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九辞》令尹天阑 文案: 他是饮忘川水遗忘前尘的九天之凤,他是秦皇再临一统天下的真圣御龙。 皇矣皇矣,吾皇唯矣。 当你长眠于地下,是否能够明白,我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余生短暂,岁月静好,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九歌,南君恣睢 ┃ 配角:俞景年,许长情 ┃ 其它:古风,耽美 第1章 ·第一章·清眸之雪如初见 楚九歌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琴师。然而这十里八村也只局限于几个边陲小镇,芝麻那么大点儿的地方。 平时富人家有什么红白喜事请他去弹几首曲子,他收点碎银作为报酬,穷人家实在揭不开锅了,半个冷馒头也能打发了他。 其实楚九歌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加一起不到一个瓜子儿大的地方,哪来那么多红白喜事,流浪好几年也没饿死他。 平日里,楚九歌总是一袭白衣,闲来无事就去凤鸣山顶的忘忧亭里弹琴。山风虽冷,可吹乱他满头的青丝,他再微眯凤眼,泪痣勾人心魄,朝不远处来山上白马寺进香火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抛个媚眼,差不多几天的饭钱就出来了。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换身行头。 不过挨打也是偶尔要有那么一次两次的,那些地痞流氓自然不敢在佛门圣地惹是生非,可貌似猪头的公子哥儿们,看着心仪的女孩眼神久久停在那个穷弹琴的身上,心情肯定不爽,这气也就撒在了楚九歌身上。 每当看到来者不善,楚九歌就跟练就了十八般武艺一样,身手比燕子都矫健,抱起古琴,“蹭”的一溜烟就跑进了忘忧亭后的树林。 一般人都很是忌讳这片被称为“禁林”的神秘领域,因为寺庙,多是建在坟墓或是凶地的旧址上,用来镇压邪物的。而在这片禁林中,曾经走失了无数的孩童,一旦靠近,就再也找不到孩子的踪影,尸骨无存,所以即使是来进奉香火的虔诚信徒,也不愿多朝禁林的方向靠近半步。 至于楚九歌,他并不怕那个,因为他早就已经过了总角之年,也不怕什么妖物吃了他。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不得不没出息的承认,他当初的确是害怕挨打,慌不择路才踏进禁林的,直到发现身后的追兵早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发现自己把自己推进了多么危险的境地。 不过进都进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出路。 当时他在禁林误打误撞,意外的发现了一处低调却神韵迷人的宅邸,他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那景象,砖瓦,木门,明明都是在平常不过的材质,却隐蔽在树林中,让人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 现在想来,那就是时间的魅力,历史总是让人更具风韵,物件又何尝不是? 不过吸引了他的,应该还是隐居在此的那人的底蕴吧。 宅邸的主人叫做常凌歌,和楚九歌的名字同字,也许正是如此才让楚九歌有亲切感,一见如故,与常凌歌畅谈许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楚九歌就感觉常凌歌绝不是凡人,无论是谈吐,还是底蕴,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就像是沦落人间的谪仙。 只不过,常凌歌永远坐在那五尺长的书桌后,脸上蒙着厚重的黑纱。 楚九歌总是很好奇的想问常凌歌,为什么不管冬夏,从不摘下面纱呢? 可同时他也知道,这样问未免太过失礼,因此每次都咬牙,将问题吞了下去。 常凌歌经常与楚九歌对弈,后者并不擅长,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乱七八糟令人头晕目眩的棋局。 有时,他们也一起饮茶,常凌歌说,那是他在禁林第一场春雨后采摘的嫩绿芽尖,用清晨混合了朝露的泉水泡饮,味道绝对要比什么西湖龙井要清新的多。 楚九歌感觉,自从认识了常凌歌,他就像多了个子期伯牙那样的知音,他常高山流水的演奏乐曲,常凌歌也愿意作词歌赋。这样不可多得的挚友良交,他做梦都会笑醒。 可同时,面对那样高不可攀的人,他也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卑贱。 即使常凌歌并不认为他自己有什么优越感。 人们总是在对比中自觉惭愧,楚九歌也是如此,所以他开始渐渐疏远了常凌歌,不希望自己身上那属于凡尘的污秽玷污了这美妙的人。 话虽然这么说,他也只不过是减少了去禁林的次数与时间,平日里依旧是在忘忧亭弹弹琴,掺和掺和别人家的红白喜事,讨点赏钱,完全过着落魄琴师的生活,却也丝毫不感觉惭愧与羞耻。 楚九歌其实遗忘了很多事,他甚至想不起究竟是谁教他弹奏古琴的,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因为这些对他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他安慰别人的时候总是会说什么“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这样的鬼话,实际上,内心对待未知的记忆有多么渴望,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又是一个下午,楚九歌不得不到禁林中,常凌歌的宅邸去。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琴弦断了。 曾有奸商告诉他,他的这把古琴的的确确是个古董,只不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值钱,劝他低价转手换几天饭钱,然而即使这古琴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对他来说也是价值连城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它能够在他饥寒交迫的时候,替他挡住冬日凛冽的寒风。 禁林中的宅邸依旧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房内累积的灰尘,非但不让人感觉刺鼻,反而有种经受了时间与历史积淀的书香气。楚九歌敲敲门,跨步走进房内。 常凌歌正靠着手臂小憩,就连楚九歌走进也毫无知觉。说实话,楚九歌对于常凌歌的长相是好奇的,以前他从未造次,可碰上今日这等良机,他还是会有非分之想的。 楚九歌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去掀开常凌歌的面纱,他只是好奇而已,也并没有指望能够看到,只不过他都已经凑到常凌歌身前了,后者还是不知不觉的睡着,这倒让他有些惊讶,一时慌了手脚。 他本来以为常凌歌会醒过来的,现在该怎么办,真的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我就知道,近期你一定会来的。”常凌歌挺起身子,朝楚九歌淡淡一笑,“坐。” 楚九歌尴尬的“嘿嘿”一笑,急忙坐到常凌歌对面的位置。 “那是自然,我弹琴弹的那么野蛮,早晚要划断琴弦的。” 常凌歌微微笑着:“不然。” 常凌歌不止一次为楚九歌更换琴弦,然而每次,琴弦都是从中间断掉的。 若是在根部断开,那只能说明是因为年头久了、琴弦到了寿命而断开。可在中间断开,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弹奏者的指甲过于尖锐刮断了琴弦,二是当真因为过度练习减短了琴弦的寿命。 常凌歌抬头望了一眼楚九歌的手指,否认了前者。 楚九歌这个人爱琴如命,时常被打的体无完肤,古琴却丝毫划痕没有,而今依然散发出漆器迷人的光泽,可见保存的有多么用心。即使楚九歌自己还是个在白马寺寄人篱下的穷琴师。 常凌歌相信,迟早有一天,这个看似没什么能耐的年轻人,能够成为叱诧风云的出名人物。只不过要看如何去引导了。 “九歌,你并不是常想听我弹琴吗?”常凌歌问道。 说到这里,楚九歌委屈的撅起了嘴:“可不是么,棋书画茶你样样精通,我在你面前简直惭愧的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有一技之长想与您比试,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常凌歌笑出了声:“并非,我只不过是不想为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罢了。”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的一位挚友曾这样形容我的琴声……亡国之音。” 楚九歌更加摸不到头脑,不过他能够感觉到,不管他做出怎样的猜测,结果肯定都比他想象的复杂的多,索性也不去妄加推断。 “上一次我弹琴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弹了一首传唱甚远的《相思引》,第二天,南军就杀进了卫国的都城,卫王惨死,公子音沦为阶下囚。” 楚九歌其实并不太相信常凌歌这番话,他认为卫国的灭亡与常凌歌弹奏《相思引》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不过,他也不好就此打断常凌歌的兴致,于是点点头,证明自己在听他说话。 “我的那位挚友,就是如今仍在南国幽暗潮湿的地牢里,靠着侍卫隔三差五送去的发霉食物艰难度日的,卫国公子,卫音。” 楚九歌听到这里,精神突然紧绷了起来,既然是卫国公子的只有良交,那眼前这位恍若谪仙的常凌歌,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楚九歌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就连心中的疑问也无法表达。 常凌歌见楚九歌一脸的惊愕,心知他在想什么,凄凉的一笑,缓缓掀起了自己的面纱,露出了其下横亘了数道恐怖刀疤,可谓丑陋的残破面容。 “南军攻进卫国都城时,我与公子音同在王宫之中,直到宫人跑来报信,说王都已破,公子音才命人将我送出宫外,而他自己披上战甲,骑上了对敌的战马。” “为什么他不和你一起逃呢?那样他完全可以不用受现在的苦啊!”楚九歌不解的问。 常凌歌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凄凉的笑容,只不过这次,似乎多了些许安慰的神色:“他乃一国之君之子,又怎会像我这等宵小一般,弃城而逃,弃他的子民于不顾呢?” 第2章 ·第二章·乱世之争赋秋风 常凌歌的一席话让楚九歌摸不着头脑,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常凌歌会隐居在没人打扰的禁林之中了,估计就是因为他是从亡国不久的卫国王宫中逃出来的,为了躲避南君的追杀,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不过楚九歌虽然崇敬常凌歌,但他还是有理智的,他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更何况他与常凌歌也只算得上是一面之交,即使聊的投机,也不代表对方就值得他全心全意去托付。 他和常凌歌与荆轲和高渐离那样的生死之交可不一样,何况世道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再是那么单纯,他就算没什么脑子,但做事总是要冷静的。 “恕我直言,既然你那么喜欢公子音,又为何隐居在此,而不是卧薪尝胆学越王勾践,暗中组织军队营救公子音呢?” 常凌歌听到楚九歌的反问,有些意外的望着后者。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要眨眨眼就能勾的别人对他言听计从的卫国国师了。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答道:“有些事,我自不便与你细说,但你只要知道,我于你并无恶意即可。” 楚九歌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以前一个字都不愿对我提起你的过去,如今却和盘托出,我哪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愿多去猜测别人,只因为我想单纯的活着,只要填饱肚子混日子就行了。拜托你,不要让我过的那么累好不好?” 常凌歌不为所动,镇定的举起茶壶,斟满了楚九歌面前的茶盏。 “莫要动气,不论何事,都要建立在你我二人全部同意的基础上,你若不愿,我也不便强迫你。” 听了这话,楚九歌的怨气才稍稍平缓,此时此刻,他冷静下来了才发觉,自己刚刚有多么激动,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为什么如此动怒?更何况,常凌歌愿意对他讲自己的事,也完完全全是因为信任他啊。 楚九歌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向他这种没什么心机的人,自然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常凌歌看了他的神色,嘴上虽然微微笑着,心里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至于楚九歌的发火,他也并不感觉意外,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只不过是他太过心急了,复国大业,取决于一朝一夕的细节,又怎是取决于一朝一夕的努力呢? 常凌歌望着茶盏上蒸腾的热气,总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好再与楚九歌说些有的没的,不过显然,他们二人都没什么心思继续交谈下去,于是茶局也就草草散了。 常凌歌知道,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这绝对会是楚九歌最后一次来到禁林,主动和他见面,但是,这也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楚九歌走了,不仅仅是离开了禁林、离开了凤鸣山,更离开了他所熟悉的边陲小镇,带上他的古琴和仅有的几件衣裳,踏上了真正的流浪旅途。 他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害怕。 楚九歌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想与常凌歌这种政治人物扯上关系,害怕以后会波及到自己,但是他隐隐能够感觉到,他这次一离开,就永远也回不到以前了…… ……或许在常凌歌开口对他讲述自己故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注定无法做一个单纯的琴师了。 楚九歌知道自己没有容身之处,即使七国目前仍然保持着一种可笑的平衡,但这都只不过是假象罢了,只要南君动一动手指就会大乱,就会生灵涂炭,是真正意义上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不过没人愿意戳穿现状罢了,人们宁可活在自己创造出的和平假象之中。 楚九歌生活了数年之久的边陲小镇位于乌兰国的边境,它是七国之中,唯一一个少数民族掌管政权的国家,子民擅长骑马射箭,民风剽悍,是七国之中,实力最强的国家,但由于地处偏僻,地形复杂,山势起伏过大,导致经济与文化落后,而与中原地区还有一条极为凶险的歧水作为阻隔,因此暂时还无法威胁中原地区的六国。 至于歧水,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河道的分支与歧路很多,而且水势汹涌,由乌兰国境内的高山直流入东海,对于中原和乌兰来说,既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又是日后统一天下的障碍。 不过目前,七国的首领都没有心思去管后者,因为天下大势所逼,中原地区迟早要争出一个霸主,才能与乌兰国抗衡,最后天下归一。 至于楚九歌,他很幸运的生活在在歧水的南边,也就是中原地区,这倒是少了很多作为汉人在乌兰国的诸多不便,不过说实在的,在中原地区更加难以抉择,毕竟选项有六国之多,他既不能选实力最强的楚国,因为相传楚王柯其实并不是个聪明人,或许天生就有些残障,只不过碰巧是个嫡长子,而先王又是个极其保守的守旧派,所以他才落得了王位,目前楚国的国土最大是因为先王的功劳,政局较为安定,国不泰民也安是因为有一帮老臣竭力维持,他如果真的去了楚国,万一天下大乱,楚国的老本很容易被吃光,真的国破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九歌其次会考虑国力第二的南国,只是很不巧,现在的南君叫作恣睢,人如其名,是个性情暴戾,并且极其好战的男人,虽然兵力并不如其他国家那般人数众多,但个个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兵,在战场上也绝显不出弱势。目前已经好一阵没有听说南国进攻,说不定就是在暗中招兵买马。 楚九歌也不想选择南国,虽然对一个国君来说,上进心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不停的滥杀无辜这种事,他不想眼睁睁却无可奈何。 最后,楚九歌选择了严国,因为比起国力最弱的齐国,国内灾情严重的珂国,还有难成大事的姬国,或许前景较为安稳的严国最为适合他。 确定了目标,楚九歌便朝严国的方向一路走去,他身上银两不多,也没打算住什么客栈,怀揣几个边陲小镇特有的干饼,便上路了。 楚九歌一路向南,遇到人多的地方,便停下来弹几首曲子,即使人们也都并不富裕,但处于同情,他也能得到几个铜板。不过缺点就是这些钱币只在当地能够使用,当他到了另一个国家,如果使用他国钱币,是要被打入大牢,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因此他在离开一个国家的时候,总会把身上的所有钱币换成干粮和衣物。 在珂国的最后一夜,楚九歌因为误了时辰,没有将身上的钱全部花光,即使干粮和行头已经买的差不多了。夜色早已降临,集市上已经没有叫卖的小贩了,看到口袋里哗啦直响的铜板,楚九歌终于决定奢侈一下,住次客栈。 跟着小二进了房间,楚九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住过能够称为“房屋”的地方了……一直以来,他都仅仅是露宿街头,或者与马匹一起睡草厩,猛然看到温暖的床铺,不由得鼻子一酸。 小二看他很不对劲,便询问他要不要紧,楚九歌摆摆手,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二,请他打点洗澡水过来。 楚九歌是个琴师,他非常注意自己的外表,因此即使河水冷的刺骨,他也要下水洗澡,想起热水的滋味,他才真的感觉到,自己流浪太久了…… 坐在被温暖柔和的浴汤包围的浴桶中,楚九歌规划着自己的未来,或许他可以先去弹琴赚钱,攒够了钱,就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娶个漂亮的妻子,再生个健康的孩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再也不用流浪…… 楚九歌揉搓着一头乌黑青丝上的泡沫,脑中浮想联翩,就在他陶醉的时候,猛然被开门声打断。 来者十分不友好的打开了门,却猛然发现走错了房间,语气中一点道歉意味都没有的说了句:“打扰了,小姐。”就关上了门,这让楚九歌有些蒙头,不过他背对着木门,也没打算追究,等他洗干净泡沫了,才站起身,用干布去擦拭身体。 从包裹中取出一件刚刚购置的素衣披上,楚九歌刚回头打算去桌上拿腰带,就发现一个黑影正坐在桌边淡定的喝茶,吓得他“哇”了一声,后退一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年轻男子。 “你进别人屋子都不出声的?” “你在洗澡。”男子冷漠的答道。 “看到我在洗澡,你难道不该识相的滚出去么?” “我以为你是个女子,不小心撞到了美人出浴,是我鲁莽,我难道不该娶你负责么?” 这个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可是楚九歌却感觉自己快要气炸。勉强着保持冷静,使自己不至于吼出来:“那现在呢?” “听你这低沉的嗓音,你显然不是女子。” 第3章 ·第三章·秋风不知离人怨 楚九歌感觉面前这个男人不可理喻,甚至可能脑子不太正常,正想着把人赶出去,突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异样感,而他自己一时间也分析不出是怎么回事。 楚九歌留了个心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男子,发觉他竟然身着玄色布衣,由于染制十分麻烦的缘故,古时的布料一般都以颜色深浅来定价,就比如说楚九歌总喜欢穿着素衣,并不是因为他是个琴师,喜欢白衣飘飘的谪仙人的形象,而是因为穷,只能买得起最便宜的白布。 可是这个人…… 楚九歌实在是不感觉他像那种身份显赫的人,即使长发高高的梳起马尾,看起来有一种武者不怒自威的气质,但楚九歌还是先入为主的感觉,这个人脑子不正常。 不过话说回来,楚王柯脑子也不正常,世间总要有一群智障的,让他碰上几个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他并不期待罢了。 面对楚九歌的厌恶,黑衣男子并未表态,脸上的表情也很是生硬,就像盖了一张□□一般,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不是他自己的。 楚九歌知道这肯定不是个善茬,家里有钱,脑子又不正常,肯定用不了多久,这人家里就要差人来寻他的,要是被发现自己和他混在一起,还不要惹是生非? 楚九歌暗觉不妙,迅速穿上衣服,就要开门找小二将这人扔出去。 不过当他回头面向屋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的异样感究竟指的是什么。因为这个男子,并不是从门进来的,而是窗户。 他刚刚来到这个房间,对布局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何况背对着屋门坐在浴桶里洗澡,只会减少他的方向感,而那时候他又没多想什么,自然忽略了这码事,现在猛然想起,顿觉冷汗直流。 楚九歌想到这里,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毕竟他这个弹琴的,以前没遇上过这么麻烦的事啊。 再次望向黑衣男子,他依旧是垂首喝茶,楚九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人似乎也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不过不走正门这一点,就算是痴人也要有理由的,或许他不能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不过显然,楚九歌是不想掺和进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的,他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着安稳的生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离开凤鸣山,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脱身。 正当楚九歌四下张望,瞄着自己的行李在哪里,应该是怎么个路线去拿,才能以最快速度离开房间的时候,黑衣男子开了口:“你就不怕么?” “怕有个屁用,老子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死。”话一出口,楚九歌就知道自己被套路了,原来自己的心思对方早就一清二楚,这么看来,显然黑衣男子不是个智障,那么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楚九歌才离开凤鸣山没多久,在途经的第一个珂国境内发生这种事,显然是出师不利,而距离严国,还需要经过两个国家,他又不是孔子,没事闲的喜欢周游列国,万一一个不小心把身家性命交代了,那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黑衣男子再次开口,这让心神不宁的楚九歌更加焦躁,强装镇定的走到古琴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谢谢,如果你喜欢我的琴声,请多赏我几个铜板。” 楚九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恐惧,究竟是对未知前路的恐惧,还是对遗忘过去的恐惧?亦或是二者都有…… 楚九歌知道,他必须尽快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否则他很有可能掉进一个预谋已久的陷阱,这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可并没有依据。 楚九歌心里非常明白,在他被封存的记忆中,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只是他不愿去这样想罢了。 黑衣男子站起身,凑到楚九歌面前,眼神凌厉而恐怖,带有些许逼迫的意味。“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楚九歌更加晕头转向,他比较讨厌二人之间的距离,于是后退几步,扬起下巴,是自己可以尽量平视这个高自己一头的男子。 楚九歌知道,论气力,他是敌不过习武之人的,论气势,他也压不过受高等教育的人,可即使人穷,志却不能短,人活一口气,他也并不畏惧死亡,因此,绝不低头。 “你这副样子和六年前根本一模一样,像极了常凌歌那个诡计多端的卑鄙小人,我以为让你离开是非之地就能改变你的脾性,看来真是我小看了你。” 黑衣男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似是要将楚九歌撕碎一般的怨恨。 楚九歌不知道这个男子是如何知道常凌歌的事情的,但这总归说明,他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能够串起来的,而他也终于明白,当时常凌歌看似迫不及待的对他和盘托出身世的原因了……仅仅是为了逼走他。 逼得他浪迹天涯,究竟是发觉到凤鸣山已经不再安全,所以让他出去避难,还是因为时机已经成熟,必须放出他去为常凌歌做事呢? 楚九歌越来越感觉事情早已超乎他的想象。他狠狠的摇头,试图从中搜索出一些关键的线索,可这样的行为除了带来眩晕以外,只有空白一片的记忆。楚九歌抚着额头,想逃,却又明知逃不掉。他早就是笼中之鸟,却一直天真的以为狭小的空间即是整片天空,就如井底之蛙。时至今日,笼中的空间也在不断缩小,欲图将他困死其中,他到底该如何脱身呢? “你……是谁?”楚九歌蒙头的发问,随机补充道:“或者问你口中的那个‘我’是谁更为恰当?” 黑衣男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把抓起楚九歌的领子,质问道:“常凌歌那个小人对你做了什么?!” 不知为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楚九歌已经一点恐惧的情感都没有了,反而过于镇定的有些偏于麻木,显得呆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连楚九歌自己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潜意识在告诉他,没有危险,也没有意义。 楚九歌简直要举双手投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真的有些后悔,离开凤鸣山的时候没有找常凌歌问清楚。当时他离开,完全是为了自保,现在却反而陷入危险之中,多么可笑啊。 见楚九歌这幅样子,黑衣男子也放松了手劲,楚九歌渐渐站稳了身体,才转过身体,从黑衣男子的手中抽出衣领。 “你认错人了,我虽然认识一位常凌歌,但他并不是什么卑鄙小人,而且早已隔世隐居,我和他的关系也并不近。”说着,便坐在椅子上,用干布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古琴,由琴身,至琴弦,手法柔和的拭去每一寸尘埃。 “你当真不记得过往?” “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说谎?” 二人就这样无声的僵持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楚九歌缓缓站起身去浸湿干布的时候,才猛然发觉,房内已经只剩他一人了。门户全都关闭整齐,要不是桌上喝剩了一半的茶盏,他或许真的会以为,那是自己刚刚做的一场梦。 黑衣男子离去了,那种紧绷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楚九歌失力的瘫坐在榻上,仿佛他所熟知的世界早已离他远去。 楚九歌努力的回想,却丝毫不能回忆起过往的一丝一毫,脑海中满溢的,只有日复一日靠弹琴维持生计的平凡生活,索然无味,却又甘于安定。 他从未奢求荣华富贵,却还是被夺走了一心追寻的安稳,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退路,若是折返回去,找常凌歌问个清楚…… 楚九歌感觉自己似乎太过单纯了,因为,人是一种狡诈的动物,这世间,能觅得几人对你真心真意呢? 自嘲的笑笑,楚九歌默默的望着桌上的古琴。 那是他唯一能够聊以慰藉的朋友了,时至今日,恐怕能随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也就只有这把古琴了。 楚九歌的内心是恐惧的,不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也不为自己是失心之人,只为已经暗暗感受到的,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 楚九歌知道,这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即使有着温暖的床铺,他也因为不速之客的来访而全无睡意。 唤来小二端来一壶清酒,斟满杯盏,望着窗外的明月,沐浴着清风,一饮而尽。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楚九歌轻笑,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醉意了,在这种时候,不知为何,他只想吟这一句诗。 当年从激痛中清醒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面对身边的古琴,手指却像受什么指引一般,能够悠扬的弹奏出一曲《花间辞》,随之附吟这句诗。 或许这是过往云烟,留给他的唯一记忆吧。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悲惨的遗忘。 第4章 ·第四章·波澜不惊度贺兰 楚九歌离开珂国,进入楚国境内的第三天,珂国就再次发生灾情,热病迅速传播,百姓民不聊生,横尸遍野,疫情严重,无奈之下,在推迟了半月之久后,珂王终于无可奈何的低头,降服于南国,珂国不攻自破。 而南君恣睢也笑纳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然而在他接过了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遣装备齐全的军队进入珂国,屠杀所有病患,并将未染病的百姓带至边境隔离,大规模填埋死尸,并封锁了原珂国的土地,防止疫情继续传播。 楚九歌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没有染病,并且早早的离开了珂国,其次便因南君的暴戾而感到不平不满。即使不是自己的子民,可既然珂王已经降服,又何必屠杀这么多人?为何不是派大夫去治病呢? 不过政局的事,他又怎么插得上口,何况目前听到的都仅仅是一面之词,谁知道真正的情况是怎样的。 可南君的性情,确实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楚九歌依旧是穿着素色单衣,头上盖着素色的薄纱,抱着古琴,背着行囊,走在略显凄凉的街市上。 楚国的街头,有一些担忧前景的人在聊天,他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常会听到一些别国的新闻,比如什么齐国的公子已经暗中逃出齐国了,姬国的国主已经病危之类。 只不过是真是假要看自己的分辨,毕竟改换国君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定下来的简单事,天下五国目前保持着可笑的“和谐”,一旦其中一根柱子出现裂纹,整座建筑都会倒塌。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歇息的时候,楚九歌就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望着脚上沾了些许尘土的白靴,心中暗暗叫苦。如果不是生在这么个混乱的时代,他又何必颠沛流离呢? 自从在珂国的最后一晚,他喝得大醉酩酊,脑海中就不断的出现一些破碎的片段,有复杂而又熟悉的占星图,有军队入侵,嘈杂的喊杀声,有冲天的火光,映明了惨寂的夜,然而这些碎片却无法拼凑成一个整体,他能够回忆起来的记忆,真是太少了…… 微凉的风吹拂着楚九歌的脸庞,拂乱了他的衣衫,吹散了他的发丝,洁白的斗篷滑落至肩膀,头顶灼热的太阳耀眼的让楚九歌不得不用手去挡住那光芒。 楚九歌并不喜欢被太阳炙烤的感觉,起身挪到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面前摆着古琴,而他却热的丝毫没有弹琴的心思。 “旅者,累吗?” 刚刚他并没有注意,听到了声音才转过头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个称不上漂亮的少女,总角之年,看打扮,应该是哪家的丫鬟。 少女见他抱着古琴,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同时也看出了楚九歌的疲惫,于是从腰间取下了随身的水壶递给楚九歌:“喝点水吧,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楚九歌看到了有水,仿佛离了水的鱼儿一般,如饥似渴,不由分说,先接过牛饮一番,少女也不急,静静的等他喝完,有心思了再答。 楚九歌将水壶中的水一饮而尽,而后才去细细品味,意外的发现,这其实并不是清水,而是带有一丝玫瑰与茉莉茶的香气,以及淡淡甜味的饮料,他有些惊愕的望着少女,后者报以微笑:“这是我们这里一种特有的饮料,看你皮肤这么白,一定不是楚国人。我们楚国天气炎热,所以女孩子们会喝这种茶汤来消暑,还有美容的功效。” 一听到“美容”这两个字,楚九歌当时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这让他的胃里不得不翻搅了一下,他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要做美容那么娘的事?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少女“噗嗤”笑出了声,随后才恢复一副严肃的样子,恭恭敬敬的请求道:“您一定是乐师吧,可不可以请您,帮我们一个忙呢?” 楚九歌敏锐的捕捉到了“我们”这个词,如果不是“我”的话,也就可能是比较麻烦的事。 说实话,他并不想帮忙,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再搀和进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可是刚刚受人滴水之恩,他又无法拒绝,不如先听听是什么样的请求。 “姑娘请说。” “我是仙姿坊的丫鬟,前些日子,我们这儿的乐师病逝了,坊里便差我去寻乐师。楚国的乐师本就少,大部分还在王宫中给楚王寻开心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才……”少女面露难色,楚九歌一听就后悔了,他就不该客气那么一下去问。 仙姿坊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风月之地,而楚国这个地方,有那么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大王,自然全民跟着一起不着调,老人们成天哀声叹气,不知道国家今后何去何从,年轻人们成天寻欢作乐,分明两个极端,因此楚国的娱乐业最为发达,什么酒肆赌场,青*楼梨园。 不过梨园还是少的,整个国内能找到一间就算不错了,正如这个小丫鬟所说,楚国的乐师都进宫里给楚王找乐子去了,民间的艺人也就少了。 不过,楚国还有一点与众不同,就是盛行男风。 前朝曾有男皇后韩子高、作为男宠的玉面修罗慕容冲等男风迹象,但总归没有达到盛行的地步,然而在楚国,几乎没什么着调的人,男风盛行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楚九歌就更加不能答应了,毕竟他要自保,首先就是远离是非之地。 看出了楚九歌严重的嫌恶,少女立刻挽留:“不是的,不会让你去做皮肉生意的,只是弹琴,而已……” “恕我直言,我不想玷污了这把古琴。” 楚九歌确实仅仅不想玷污古琴,因为于他来说,他自己地位卑贱,早就没什么气节可言,但作为聊以慰藉的古物,这把古琴在他眼里早就已经超脱了凡尘。 楚九歌起身便要离开,少女立刻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哀求的眼神让楚九歌无法说出狠话去拒绝,“先前的乐师留下了琴!”少女的死缠烂打,只是因为她害怕无法交差被毒打。 楚九歌自然知道这等混乱之地的规矩,也不忍心就放对他有恩的少女就这样回去受苦,想想,他身为琴师,纵使老鸨也不会为难他的。 “好吧……”楚九歌勉为其难的应下,“只不过,我要与你们掌柜的谈好。” 少女一口答应,便七拐八拐的带着楚九歌进了巷子,“我带您从后门进去,这样前堂的客人们就不会误解您了。” 楚九歌无奈,果然如他所料,真不是个干净地方。他敢保证,因为自己这一时心软,日后肯定要吃苦头的。 仙姿坊的后院虽称不上破烂,但比起莺飞燕舞的前堂,肯定要显得萧寂许多,但对于楚九歌来说,也算是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从离开凤鸣山到现在,他马不停蹄的赶路,也是时候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否则人困马乏,对待紧急的事情也提不起劲,心有余力不足。 “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掌柜过来。” 楚九歌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坐在积满灰尘的长椅上,选了一处干净的石板盘膝而坐,静静的望着面前的古琴。 他感觉,是时候把古琴封存了。身处烟花之地,不想古琴沾染风尘,只是他的一己私念,说到底,物件终归是物件,比不得人重要,人都堕落了,要的物件有什么用呢? 仙姿坊的掌柜并不是楚九歌预料中的,满脸堆笑与谄媚的老鸨娘,而是一个看似读书人的年轻男子,似乎与他差不了多少,但是气质却很是超凡,没有风月之地的脂粉气。 楚九歌在心中猜测,这样的读书人为什么会经营青*楼呢?看他的气质,自然不会是从小倌一步步踩着尸体爬上的位置,那,难道会是子承父业? 掌柜的身后跟着一个童子,见掌柜有意要做,立刻取下肩上背着的马扎,却被掌柜伸手拦住。 后者就那么毫无忌讳的,屈身坐在了石板之下的土地上,比楚九歌稍矮了那么一截。他知道,这是掌柜抬举他,给他面子,意思是在掌柜的心中,自己的地位高过他,可楚九歌也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试探人的方式罢了。 “请掌柜恕在下旅途劳顿,不便行礼。” “琴师言重,您是尊客,请您来为仙姿坊奏乐,是我的荣幸,侍奉还来不及,又怎会无礼的让您行礼呢?” 掌柜一口一个尊称,叫的楚九歌反倒有些不适,毕竟像他这种人,不似戏子那般地位低贱,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下俞景年,是仙姿坊的掌柜。” “楚九歌,周游列国的琴师。” 二人击了掌,意思便是已经交了朋友,许是刚刚的少女对俞景年说了楚九歌不愿用自己古琴的事,望见楚九歌随身的被白布遮住的古琴,俞景年便开了口:“琴师可要去看看仙逝乐师留下的琴筝?” 第5章 ·第五章·世间万事皆可弃 楚九歌欣然应允,于是便起身,随俞景年一同前去琴房。 “小缘,吩咐人去打扫一间雅间。”跟在俞景年身后的小童立刻领命,一路小跑的照办。“刚刚将你带到这里的丫头,叫作小姻。” 楚九歌将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在心里念叨了一番,小姻,小缘……姻缘?难不成……“这两个孩子……” “没错,一位先知曾说他们将会有一段好姻缘。”俞景年的神色很是复杂,看的楚九歌有些不知所措。他总感觉自己早就已经落入了一个陷阱,冥冥之中有人安排他遇到这些人,这些事,有时候,一些场景与封存记忆中的某一个片段重合,就会引起剧烈的头痛,似乎是有人想将他拉入深渊,而他自己却在不停的挣扎,试图做无谓的抵抗。 俞景年在前,推开了琴房的门,屋内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看起来,也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仙逝的琴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他在仙姿坊谈了三十年的琴,最终,也在这里病逝。最后的那段时间,他已经无法下床,因此也很久都没人来打理过琴房。” 楚九歌走上前,掀开乌黑厚绸的一角,露出了下面富有光泽的漆器,一看也是件不凡之物。 楚九歌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着光滑的琴弦,似是在感受古琴的心声,又似是在斟酌自己是否有资格去弹奏它。 在古琴的鉴定方面,楚九歌最有经验,说实话,他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判别古物的真伪,但是真正的古物,他具有只要看上一眼,仿佛就能与物件沟通一般的灵性。 事实上,俞景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楚九歌,自然也很是了解他的能力。只不过,眼睁睁看着昔日故友一如多年前一般仔细观察曾经属于他自己的物件,这种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人世间最痛苦的感受便是无奈,无可奈何,却又无法挣脱。 “琴师若是有意,不妨就留在仙姿坊小住几日,也算是歇息,若是日后想要离去,在下绝不阻拦。”他也没有阻拦的资格…… 俞景年的话让楚九歌有了心理保障,甭管是真是假,至少先表明了诚意,更何况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想被利用,那么就只能反过来利用他人,只不过是谁更胜一筹的较量。 于是楚九歌便应允了,同时也住进了仙姿坊的雅间,俞景年为他准备的衣物都是上好的面料,而且款式极为符合他的身份,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楚九歌甚至都想永远住在这个地方了,不过还好,只是一瞬间的念想,转瞬即逝。 从此,楚九歌的工作,就变成了每天在舞台幕后弹琴。有时台上的舞娘风姿绰约,有时是小倌在给客官助兴,总之,在这里的日子,让楚九歌更加感受到了人生百态。 他不愿去路过每一间客房,因为他懂得风尘男女最深的无奈,他也不愿朝别院多看一眼,那些犯了错的人被毒打的惨状,他一辈子都不想见。 楚九歌从不感觉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因为在以前的生活中,从来都是别人来施舍他。可到了今天,他才真正的明白,自己并不是社会最底层的人,也为此暗暗庆幸着。 俞景年很看重楚九歌,每天都会与他共进晚餐,这让楚九歌很是拘谨,甚至有种被监视的不适感,也为他日后逃脱造成了困难,可他宁愿往好的方面去想,毕竟,人不能永远活在消极之中。 有时,俞景年也会与楚九歌小饮一番,坐在仙姿坊最高的兰馨阁的屋顶,对月举杯。楚九歌以前从不饮酒,酒量自然也很可悲,有时醉的晕头转向了,还需要俞景年把他从房顶抬下去。 但即使醉酒,人也会留有一些记忆的,比如楚九歌就印象深刻的记得,俞景年经常用一种担忧的眼神望着他,询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楚九歌能够记住这一幕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俞景年努力了很多次,试图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一而再再而三,想不记住也困难。 “有时,失去的那些记忆也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我回忆不起过去,也不知道未来将何去何从,深深的感觉或者是没有意义的。可是我也会暗自庆幸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因为我会感觉,想起来,只会让我陷入无止境的绝望之中。”楚九歌绯红着脸颊,靠在茶几上,醉眼朦胧的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 有时,楚九歌真的感觉美景是可憎而可笑的,六国犹在,山河已破,而明月总是那样的清冷高寒,让人无法接近,却居高临下的嘲笑着颠沛流离的人们。 “何必堪忧未来,走一步算一步,总会找到出路的。”俞景年答道。 楚九歌笑着摆了摆手,“急不来,急不来。人们总是说遗忘很难,因为他们对想要遗忘的事总是念念不忘,可我呢,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倒不如就这样过清闲日子,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作打算。” 俞景年没有应声,二人沉默了许久,转头去看,楚九歌早已伏在茶几上,与周公下棋去了。 俞景年也知道,正如楚九歌所说,这种事情急不来。他与楚九歌曾是故友,也心知当年他究竟为什么选择喝下忘川水孟婆汤,一了百了,只是目前时局动荡,能够阻止南君滥杀无辜的,也许只有他。 俞景年并不想强迫楚九歌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因此只能尽力将他护在安全的地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忆起了从前,想起了他所掌握的所有情报和知识,去阻止那场浩劫。 六年前,南君攻进卫国王都,卫王惨死,公子音被俘,在一片混乱之中,常凌歌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楚九歌,从此杳无音信,不论俞景年怎样寻找,都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最后他只好相信,楚九歌,死了。 在卫国王都,俞景年最后一次见到楚九歌的时候,就是他在卫国王宫中,服毒以后生命垂危的一幕。那时火光冲天,搭建王宫的木材被燃烧成灰烬,一根粗重的木梁从空中坠落,被火势隔挡的俞景年无法上前查看状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常凌歌将头破血流的楚九歌从另一方拖走,自此再无踪迹。 俞景年后悔自己没能从常凌歌手中救回楚九歌,也痛恨那个将楚九歌藏到现在的常凌歌,不过既然楚九歌一直活到现在都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并且在失态还没有达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之前,放出了楚九歌,也说明常凌歌还算有点人性。 曾经的楚九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精通易容术的他身为卫国国师,早就提醒过卫王与公子音,应当加强戒备,可卫王年迈,公子音又受南国细作常凌歌谗言所骗。眼见夜观天象窥得的天机所示之时将近,绝望的楚九歌决心服毒自尽,却没想到,竟被常凌歌摆了一道,最终音信全无。 俞景年怎么也想不到,当楚九歌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竟会是以一个丧失了记忆,完全沦为普通人的落魄琴师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我只听别人说过,我在凤鸣山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浑身是伤。白马寺的老主持救了我之后,从醒来,我就在弹奏《花间辞》。” 听到楚九歌说出这句话,俞景年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过往的一切不至于一点痕迹也没有给他留下。 《花间辞》这首曲子,是楚九歌在丧失记忆前所作的,虽然曲调哀婉,歌词却将他毕生所学串联起来,俞景年想,如果楚九歌能够想起来歌词,或许也能够起到很大帮助。 只可惜目前的楚九歌完全不想思考他以前的事,如果能够在仙姿坊安安稳稳度过一辈子,他也不介意一直留在这,因为他想要的很简单,安稳的,活下去。 面对这样的楚九歌,俞景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他,他不想让楚九歌再次落入危险的境地,当年他作为卫国的国师,世间谁人不想得到这个头脑精明,并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算命先生?当时便有一句话,“得九歌者得天下。” 可是如果保住了他,导致南君屠杀他国百姓,究竟孰重孰轻? 俞景年非常清楚,以前的楚九歌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可是他究竟该怎么做? 俞景年在夜色中,深深地叹了口气,身边的楚九歌就像不涉世一般,即使他心甘情愿将那些世俗的压力挡下来,可他的能力毕竟有限。 他尊敬着楚九歌,就像那些信服他的人一样,他守护他,不仅仅因为他能够阻止无休止的战争。 俞景年将手轻轻抚在楚九歌的肩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想要从兰馨阁的楼顶,将楚九歌推下去,结束他光辉而痛苦的一生,才能永远的保护他不在受伤害…… 俞景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无助来源于自己的无能…… 是时候去搬救兵了…… 第6章 ·第六章·一朝还阳别经年 小姻和小缘每当俞景年与楚九歌在兰馨阁顶饮酒,就会在不远处静静等着,有时候太晚了,这两个孩子就忍不住睡意,靠在一起眯一会。 俞景年一如既往的将楚九歌扛在肩上,走到房顶的边缘,轻踏飞檐,衣角被风吹起,随后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小姻,去把琴师的房间收拾好,小缘,去让后厨熬一碗清粥。” 俞景年吩咐道,而两个小童也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俞景年说,琴师的胃肠并不是很好,常会疼得死去活来,所以每次饮酒过后,都要用清粥润一润受到辛辣刺激的胃肠。 温暖而柔软的床铺让醉酒的楚九歌舒服的差点叫出声,习惯了露宿街头的他,一开始来到仙姿坊时还睡不着,后来也适应了这种安逸。 望着楚九歌微红的睡颜,俞景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面相清秀的年轻男子,会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喜欢浓妆艳抹的妖冶国师。 民间的百姓从不相信世上真的有楚九歌这一个人,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真的存在这救世主一般的先知,他们就不会生活在随时会被卷入战争的危险之中了。“得九歌者得天下”,因此,即使真的有九歌存在,人们也宁愿相信他是一本记载了如何使天下归一的诗集。 曾经的楚九歌,面对这样的流言,常常是笑说:“诗集?”随即用食指点点自己的额头,道:“都在这儿。” 俞景年深刻的记着楚九歌的一颦一笑,也记得他在被常凌歌带走时,神色的无助与绝望。 俞景年后悔了六年之久,至今也无法原谅那个去营救国师,却无法抵抗南军攻击的,无能的卫国将军,那个最后害了国家,也没能救回楚九歌的自己。 这一切,都是源于他的无能…… 俞景年将脸贴近楚九歌,能够嗅到微微的,清酒的香气,还有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桃花的气息。 “不好意思啊,撞见这场景,你要相信,我确实是路过。”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响起,俞景年转头望向窗外。这个男子,总是在需要他的时候适时出现,真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楚九歌一样会奇门八算,能够预测未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男子很是惊讶,“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来找你的。倾言,我是来找倾言的,听说他今晚被一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禽兽给包了,帮个忙。” 俞景年面无表情的问道:“找我帮忙?没有立刻动手,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唉,人老了,就总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吓到了我美美的倾言宝贝儿可怎么办。” 俞景年所做的皮肉生意,常常会有老朋友来光顾,这也让他很是惊讶,原先卫国的那群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官武将们,如今亡国了,侥幸留下一条性命,不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竟然整日沉醉于灯红酒绿之中。 南君是知道卫国情形的,若想让他们起来反抗、复国,就必须要有精神领袖。而今,他将公子音囚禁在地牢之中,原先卫国的残将群龙无首,真是高明。 “我不介意把你的倾言宝贝儿叫到这里一起谈,前提是不要让我看你们那些激情的画面。” 男子这下不出声了,有些委屈,可在看清躺在榻上的楚九歌的长相时,他的表情就如数天前的俞景年一样,震惊,还有喜出望外。 “他!” 俞景年把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男子不要吵醒了楚九歌,随即起身,将男子拉出房间,轻轻的合上了门。 片刻过后,楚九歌睁开了双眼,望着二人离去后闭合的屋门。 就在刚才,他用余光看到了那个男子,脑中仿佛有一道白光炸开,一些记忆的片段如潮水般侵入他的大脑,疼痛仿佛要将他撕裂一般。 刚刚离开房间,俞景年与薛无华还没来得及下楼,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薛无华一脸疑惑的看向俞景年,“你在吩咐他们教训下人?”后者也同样是一脸不可置信。 二人对望一眼,其实这个声音,他们都熟悉的很,只是不愿去相信罢了…… 小缘迅速跑过来察看状况,被俞景年一个手势制止,“别过来,去告诉前堂什么也没发生,被打扰到的客人送些礼品打发了。”随即转身跑回楚九歌的房间。 伸手刚要开门,薛无华却阻止了俞景年,神色凝重,终于恢复了多年前的严肃。“我认为,进去之前你有必要先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楚九歌喝了忘川水你不知道?”俞景年眼神凌厉,瞪的薛无华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忘川水,是一种上古流传下来的古老药方,与孟婆汤仅差一味药引,却有着天差地别。 有解,与无解的差别。 俞景年大步上前扶起了跌倒在地的楚九歌,先是探他的鼻息,翻了翻他的眼皮,轻拍楚九歌的面颊。 “滚出去……滚出去……”楚九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随即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一般,惨叫一声,推开了身边的俞景年,死死按着额头,艰难的起身,大喊着:“滚出去!离我远点!” 薛无华见楚九歌摇摇晃晃的靠近自己,本想伸手去扶,却被楚九歌狠狠打开。 后者双眼通红,似乎是要滴出鲜血一般,他凄厉的惨叫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一般。 俞景年发现事情不妙,立刻从身后架住楚九歌的双臂,防止他受伤,见俞景年不敢下手,薛无华活动了手指的关节,在前者出声制止之前,一掌打在了楚九歌的颈部。力不至死,却也足够让楚九歌昏迷几天。 不敢下重手,又怕楚九歌出事,这让曾经驰骋疆场的两个大男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大汗淋漓,甚至有一种想要发泄的冲动。 “忘川水……”薛无华念叨着,“你是说,楚九歌在被常凌歌掳走之前,喝了忘川水?” 难以置信的语气。 俞景年苦笑,他也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你必须承认,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也必须承认,真正祸国殃民的不是江山,不是权势的欲*望,而是他楚九歌。” 薛无华懂得俞景年的意思,南君大开杀戒,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要像秦始皇一样称帝,统治整片大地,他还要得到楚九歌,因为楚九歌知道太多的秘密,甚至包括早已失传的秘术、兵书,他还精通奇门八算,能够预测到未来发生的事,甚至,掌握长生的秘诀,谁人不想得到他的头脑? “仅仅是为了称帝吗?”薛无华嘲笑道,“恣睢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得到楚九歌,他会怎么做?” 俞景年没有回答,只是将楚九歌抱到榻上,盖上了被子。 南君恣睢,非人也。 楚九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虽然他并不感觉这一觉只是睡了一晚那么简单。 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暂时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但是第一感觉是,情况不是很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会毁掉他得之不易的安宁。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一直守着楚九歌的俞景年眼底泛着乌青,这让楚九歌有些惭愧:“是我害的你变成这样的吧。” “你还记得?能不能和我说说,那时候的你怎么了?” 楚九歌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俞景年眼疾手快的托住了他,免得他再跌回榻上。小缘也适时的送来一个枕头,垫在了楚九歌身后。 楚九歌口干舌燥,见床头置着一杯水,想也不想的伸手取过,一饮而尽。清凉的润滑缓解了体内的燥热,此时此刻的楚九歌恢复了力气,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想哭…… “以前的我,经常会哭吗?” 俞景年被楚九歌问得一愣,不过随即他就决定,隐瞒到底。 不为别的,就因为饮过忘川水的人,若是强行回忆过往,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说什么?”俞景年自己都感觉自己的笑容太过牵强。 “别想骗我!!!”楚九歌发疯一般从榻上跳了起来,抓住了俞景年的领子。俞景年不知道几天不吃不喝的他怎么会有着那么强大的爆发力,但这只能说明,现在的楚九歌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你不要妄想骗我!我记得你!我记得我被火海包围的时候,你就在对面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带走!”楚九歌气急败坏的吼道,他的确想起了一些东西,即使只有片段,他也想继续深入,因为人有最原始的好奇心。 “你冷静点!冷静下来!不然你会死的!” 刚刚睡醒的薛无华本想来看看楚九歌的情况,不想正好撞见了这一幕,虽然俞景年百般交代他不要擅自出现在楚九歌面前,一旦刺激他想起了什么,很有可能会让楚九歌送命。 “景年……俞景年!!”楚九歌掐住了俞景年的脖子,“告诉我,为什么!!” 第7章 ·第七章·相逢何必曾相识 楚九歌回忆起的事情并不多,薛无华的那张脸刺激了他,于是他就想起了一些曾经在卫国生活时的片段,比如丧失记忆前的最后一幕,再比如,俞景年这个人。 “我记得,我警告过卫王,南军要进攻了,可是他却认为我只是胡言乱语,只有你,和公子音相信我。”楚九歌平静下来以后,这样说道。 俞景年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相信,当年楚九歌在服药之前,一定已经通过星象窥得天机,才敢那样大胆放肆的去做。 “可是,服药也有可能是他为了逃避这一切的下下策。”薛无华的猜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俞景年实在不愿去相信罢了。 人永远都会有意识的逃避自己内心所恐惧的事,不论是楚九歌,还是他自己,无一例外。 “有时我真的在想,为什么南君恣睢没有杀卫国残党的一兵一卒,仅仅是囚禁了公子音,就能彻底摧毁卫国呢?难道我们卫国人,当真是一盘散沙,没有了国君,没有了公子,就真的亡国了……” “说到底,卫国的残党究竟还剩多少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薛无华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茗茶,“士兵被南君征召进了军队,为了防止他们起义,恣睢他还控制了卫国的百姓,敢问哪个士兵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怎会有人敢轻举妄动?至于过去的大臣们,能招降的都被招降了,誓死不屈的,而今也早已入土,我们两个侥幸逃生,你当真不知道理由?” 俞景年答道:“死了便一了百了,只有活着才能感到羞辱。恣睢他自信的很,甚至期待我们能够召集军队起来反抗他,不是么。” 薛无华苦笑:“谁说不是呢,恣睢最渴望的就是能与他匹敌的人。可我们能做什么,把仙姿坊的风尘男女们集合起来,去给他使美人计?” 话说到这里,只是无心的。可话音刚落,二人就猛然想起了什么,对视一眼,又望向了楚九歌的房间一眼。 ……是的,恣睢曾用黄金万两,向卫国高价去“请”楚九歌。 当时的楚九歌还没有显露出他在军事方面的卓越才能,只是以相貌美丽声名远播,所以,恣睢完全是为了万金求娶美人。 ……甚至不管是男是女。 深深地叹息声表达了二人内心最深的无奈。 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楚九歌周全。 “他到目前为止,想起了多少?”薛无华问道。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碎片一般的片段,拼不上,连不起。”俞景年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内不安的踱步。“忘川水的确能让人失去记忆,但是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弄清楚,究竟是谁让他喝下忘川水的。” 薛无华大惊,“他不是自己喝的么!” “我不认为一个决心忘记过去的人,会在临死之前求救。”俞景年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靠近薛无华,“他今天谈及南君火烧卫宫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楚九歌因为头痛严重,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碰到古琴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怕手生了”。 这些天,他都有意无意的躲着俞景年,他来看自己的时候,就拜托小姻去通报,说他身体实在不舒服,不方便见客。 俞景年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他虽急于求成,可也不能一味的刺激楚九歌,忘川水的药效,本就是忘却红尘事,是炎帝神农氏,在女儿精卫淹死后,为妻子,也就是赤水氏的女儿听訞所制。神农氏尝百草,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了解草药的功效,知道什么能够置人于死地。比起看到妻子思念女儿生不如死,倒不如让她一忘百了,日后若是再次想起,倒不如直接死去。 楚九歌就从不欣赏炎帝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他的做法甚至要比蚩尤还要心狠手辣,并不值得推崇,只不过现今而止所流传下来的古书典籍都刻意的抹去了炎帝的负面影响。 那样反对炎帝的楚九歌,怎会去服用炎帝研制出的药方呢? 俞景年对此始终抱有疑问,可在回忆起卫宫最后一夜的情景的时候,他才确信楚九歌并不是自愿的。 当时楚九歌被下坠的木梁所伤,头上一道鲜红的血流顺着面颊的曲线蜿蜒流下,已经意识模糊的楚九歌奋力睁开眼睛,见到了他,嘴里便念叨起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楚九歌是在求救。听了那天楚九歌的一席话,他才明白,并非如此,楚九歌是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唱着那曲《花间辞》。只为让生命终止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能够继承他未完成的计划。 薛无华在仙姿坊逗留了数日,便启程去了严国,目的没说,俞景年也懂。 临走的时候,和他的老相好倾言依依不舍。后者是个很清秀的男孩子,俞景年在卫国被灭后,便与薛无华逃难到了楚国,正巧碰上仙姿坊的家丁在街头欺侮男孩,于是便出手相救。 这一战,不仅让他们成了楚国的风云人物,还阴差阳错的获得了仙姿坊的生意。 倾言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自己的过往丝毫不肯提及,却愿意委身于仙姿坊,只为报达那时他们保住了他的颜面。 话说到底,染了风尘的人哪有什么颜面可言?不过是可悲的羞耻心罢了,不过令薛无华感兴趣的是,这个男孩子之前并没有在仙姿坊卖*身,为了报恩,才将自己糟蹋的一文不值。 俞景年并不喜欢这样的人,愚蠢、无知,同时也悲哀于这时代,这乱事,将人活生生逼成了行尸走肉。 “放心吧,从今天开始,倾言不再接客,你若是愿意,便一张红纸娶了他,拜天地,我来给你做高堂。” 俞景年的一句玩笑话,不想薛无华竟然当了真,先是惊愕,随即欣喜若狂,立刻拉住倾言的手,二人深情对望一眼,朝俞景年点了点头。 “他们这种禁断的感情,在这样的乱世,真是勇气可嘉。”其后,楚九歌与俞景年谈及此事的时候这样说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卓文君的《白头吟》,写的多妙。” “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担心你的情况。”俞景年担忧的望着楚九歌,“你的头还痛吗?不要逼自己去回想以前的事了。” “你放心,我会量力而行,不过相对的,也请你告诉我,我如果想不起以前的事,会对你们造成怎样的困扰。” 俞景年垂首饮茶,将他的为难全部隐藏在了茶盏盖子后的眸子中。若是私心,他决不想让楚九歌恢复记忆,那样会使他再次陷入被六国争夺的境地,可若是从天下苍生的角度来想,他又不得不想起。 俞景年无奈的反问:“你希望想起吗?” 楚九歌微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自从那天的谈话过后,楚九歌就再没有在他人面前弹过琴,俞景年也不愿强迫他,每当楚九歌在房内弹琴的时候,他便会命人沏一壶茶,静静坐在房门外的石板上倾听。 也就是从那时起,楚九歌就只弹奏《花间辞》这一首曲子了。 俞景年怎会不知楚九歌是努力在回想,又怎会不知,每次琴声中断,都是因为楚九歌头痛难忍。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的无能与懦弱,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 倾言早就察觉到俞景年的为难,于是接过小缘手中茶盘,走到俞景年身边,轻轻放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虽是问句,可俞景年的语气却是陈述。 “我知道掌柜您最近很困扰,所以来看看。” “薛无华应该快回来了,还是多想想你们的事吧。” “我有忘川水解药的药方。”倾言说的云淡风轻,一手握着茶壶的柄,另一手轻轻按住茶壶的盖子,缓缓将茶汤倒入茶盏,似是全然不知自己的话会起到多么令人震惊的作用。 “我家世代从医,这种鬼话你肯定不信,你也不必怀疑药方的真实性,忘川水的药方早已失传,可世间仍有人能够配出,可见民间不乏能人异士,何况所有事情,都不能把话说死。” 俞景年从不感觉倾言这个人身世简单,他不爱说话,可一开口就能震惊四座,谈吐也十分不凡,现在又是乱世,难说此人来历简单。 “我不怀疑你的药方,但你总要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倾言轻笑,“不敢当,我与你并不区别,同是亡国奴罢了,只不过是身份贵贱的区别而已。” 俞景年心中的疑惑更甚,不过他机敏的没有去深问,而是抿一口茶,淡淡说到:“薛无华知道么?” “不,我一直瞒着他。”倾言抬起头,朝俞景年苦涩的笑笑,眼圈泛红,似乎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昔日燕国公子羽,如今沦落到要靠夜里服侍男人才能勉强过活的境地,我哪儿有颜面开口呢?” 第8章 ·第八章·天阁高阙空吹寒 倾言是燕国公子羽,即使俞景年曾做了多种猜测,却也还是不敢相信,燕国王室还有人生还。 楚国先王胥灭燕时,将王室赶尽杀绝,甚至在燕国王都处决,让百姓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君主、公子,以及妃嫔被诛杀。 “可……” “当时我还在襁褓中,被奶娘藏在御花园莲花池下的密室中,苟且保住一条性命,六年前奶娘去世,我流落街头,若不是被掌柜救下,或许早就不堪忍受屈辱……” 俞景年虽然听说过燕国有个小公子,但却不知道在楚王攻城的时候,有没有杀掉那个男婴。不过情况那么混乱,就算真的杀了他,也不会有人真的了解状况。 “那药方是怎么回事?且不说燕国被灭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儿,你在楚国生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知道忘川水解药的配方?” 倾言闭口不答,俞景年也知道,就算问,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倒不如就这样,让他们暂时保持还互相信任的假象。 “我们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不指望复国,只想从楚王柯手中保护燕国的子民,而你们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相对的,楚九歌恢复记忆,也能少去你们的许多麻烦。” 俞景年机敏的发现,房内的琴声猛然停止,立即抬手抚住倾言的口,示意他不要出声,另一边仔细听着房内的动静,发生脚步声渐近,顿觉不妙。 楚九歌开了门,见二人都是一副复杂的表情,便不想拆穿他们,走到青石板上席地而坐,伸手拿过茶盘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我感觉那把古琴很熟悉,我是不是曾经……到过这里?” 俞景年叹了口气,缓缓道:“故去的琴师,是教你弹琴的师父。” 楚九歌回头,望了望屋内桌上放置的那柄乌黑的古琴,“我就知道。我记得的。” “你究竟想起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只是痛过那一次之后,再看身边的东西,就总感觉与印象中的样子相吻合。” 楚九歌看了看倾言,继续道:“你说你有忘川水的解药,是真的吗?” 倾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弄得俞景年和楚九歌都有些摸不懂他的意思,对望一眼,又疑惑的注视着倾言。 “说我有解药,也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我们都知道,忘川水与孟婆汤只差一味药引,却是无解与有解的区别,事实上并非如此,忘川水也有解药,只不过解药的那味药引,比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都要难求,因此才会被认为无解。” “那药引是什么?” 倾言伸出右手,手心向上,缓缓张开五指,将自己的掌心展示给二人。 楚九歌感觉,这并不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手,反倒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妪。掌心上错乱的纹路仿佛刀刻一般的深而恐怖,比起掌纹,倒更像是记录了什么的图画。 “歧石,是严国流传已久的宝石,将此石磨成粉末加入药中,就可以制成忘川水的解药。” “歧石?” “相传是女歧被少康派去暗杀过浇的杀手误杀后,被斩下的头颅所化。” “九子魔母?”楚九歌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记得自己听过这个传说,却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俞景年将楚九歌神色的微妙变化全都看在眼里,心里略微感觉有些不妙。 “没错,可这只是传说,歧石也不是什么头颅化成的,只是一种由多种草药混合的化石,是一种剧毒。可严国人并不知道这是件绝无仅有的药物,只把它当做是无价的宝石。” “这么说来……”不等楚九歌说出他的猜测,倾言就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没错,严国先王的陵墓。” 这下,三人都闭了嘴,再也不出声了。 挖坟掘墓这种事,最损阴德了,自然没人想去干。 更何况,严国的王室是出了名的聪明,几位王爷都参与了先王陵墓的建造,都是一等一的机关师,谁敢觊觎那王陵中的财宝? “既然如此,你可以给我一副孟婆汤的解药,就算没有作用,也算是心里有点安慰。” 倾言歪歪头,无奈的摇揺,吩咐小缘取来了纸笔,轻轻挽起袖子,几笔写下了药方。 倾言的字很漂亮,中规中矩的楷体,一看人也是循规蹈矩的。 “你会后悔的。”将写着药方的宣纸递给楚九歌的时候,倾言这样说道。 “我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去,后悔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楚九歌回到房间,对着已故琴师的古琴发呆,他感觉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早就设下的局,这个设局的人十分高明,了解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性格,也猜的出自己在每一个时间段会怎样做,最后走上怎样的路。想到自己未来的路是别人早就已经铺好的,楚九歌就感觉身上一阵恶寒,冷汗直流。 ……可是话说到底,了解他身边人,而且也能猜的出他的做法,不是只有…… 楚九歌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知道俞景年进来给他送饭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再继续待在仙姿坊了。 “你留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俞景年劝说道。 “直到我发现这个。”楚九歌将几本封好的古书扔在桌上,随后起身走到放置古琴的木架旁边,指了指被他拆卸零散的古琴残骸。 “抱歉,弄坏了你的琴,我会负责修好它。” 俞景年眉头紧蹙,伸手取过一本古书,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古旧的书页早已泛黄破损,甚至有的字也已经看不清晰,但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做过楚九歌师父的那位琴师,究竟为什么要将这些书藏在古琴之中,若说他猜到了有朝一日楚九歌会来到这里,那未免太过牵强,时值乱世,谁有敢保证楚九歌,还活着? 有句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俞景年也不知道,已故琴师究竟教了楚九歌什么,仅仅是弹琴? 楚九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技能不可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神仙,若是有仙存在,世间苍生就不会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我没有伟大到愿意为了众生去牺牲自己,我只是一介流浪的琴师,期待着人们对我的怜悯和施舍。”楚九歌转过头,静静的望着俞景年,“可我与南君的个人恩怨,总要清算一下。” 俞景年再次惊愕,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问,因为他相信,就连楚九歌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起了多少。 可放任他去任意妄为,就是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他并不擅长思考,但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亲爱之人去白白送死。 “你与恣睢,有什么恩怨?” 楚九歌听到这话动作一滞,被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脑海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无法停止,他甚至有一种想要自残,靠疼痛来停止这一切的冲动。 不过他现在也能够懂得,当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才会选择喝下忘川水,那种无人倾诉,却又无法忍受的屈辱与沉重。 “景年,我很痛苦。”楚九歌转过身,眼圈泛出可悲的红晕,他无助的摇着头问:“以前的我,是不是从不对你说任何事?” “是。”俞景年其实能够想到,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只要待在他那总共不过十尺大的房间内,就能够知晓天下事的国师,其实承受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压力。 人们都想得到权力,而权力的顶峰则是智慧,楚九歌通过占卜预知未来的事,他知道身边的人将会一个一个离开他,却无能为力,无法保护身边的人,也无法抓住任何救命稻草。 他痛苦,他迷茫,他无助。俞景年懂得,只不过他不明白,早在来到卫国之前,楚九歌遇到了什么,才让他决意违抗自己的国君。 是的,楚九歌本是南国人。 从南国王宫中逃出来的卫国国师。 “因为我说不出口。我有着与倾言相似的身世,和他一样悲惨,和他一样落魄,却比他还要肮脏。” “够了,九歌,都过去了,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俞景年立即起身,大步上前抚着楚九歌的肩膀与脖颈,将他揽入怀中,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楚九歌顺势将头向后仰,本想让夺眶而出的泪水倒流回去,却发现这样更让他想起被侮辱的屈辱感。 楚九歌的痛哭声令人心碎,俞景年知道自己无法安慰他,心中也已经暗暗感受到,楚九歌真正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他自欺欺人的不愿去相信罢了。 正如楚九歌多年前说的那句话一样,“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死亡,而是毫无自尊的死去。” 坐以待毙不是楚九歌的风格,俞景年不用猜也知道,楚九歌一定要去自投罗网。论计谋与才智,就是十个他也抵不上楚九歌,可楚九歌一旦冲动起来,很容易落入敌人的陷阱。 他究竟该怎么做…… 第9章 ·第九章·颦额相思随泪去 薛无华风尘仆仆的赶回仙姿坊的时候,俞景年已经收拾包袱,打算陪着楚九歌去往南国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仅仅是因为性格倔强的楚九歌想去,而已。 “你要是想保护他,最简单而有效的方法就是强硬起来,你的态度,和你的行动。”薛无华的脑子一向好使,比起俞景年这个只擅长带兵打仗的粗线条要聪明的多,但这并不能代表他能够比了解楚九歌的俞景年,更擅长劝说他。 “没用的,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恣睢逼迫他的时候,他选择喝忘川水来防止自己受不了严刑逼供而说漏嘴,谁能保证下一次他不会喝□□?那时的他有责任心,不敢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不代表现在,或者以后的他愿意顾及别人。至少从我现在了解的状况来看,他只想向恣睢复仇。” “恣睢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何况他本就是南国人,就算我们对恣睢来说毫无价值,可这不代表我们去自投罗网,他就不想除掉我们。老朋友,你动动脑子,别在沉溺于以前的感情之中,理智一点!” 二人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没有万全之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有一计。”倾言端着茶盘进门,轻轻放在桌上,为二人斟满了茶盏,随即将紫砂壶中剩余的茶汤倒在茶盘之中,举起,倾斜,滚烫的热水便沿着茶盘边缘流下。 “这茶盘中的水,便是目前的天下大势,伪装出的平静。只要有人伸手去稍微碰触一下,就会引起狂风巨浪。可正因去触碰的手指会被热水烫伤,所以没人愿意最先动手。” 薛无华点点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枕边人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单纯。自回来以后,倾言也将自己的身世对他和盘托出,他并不嫌弃他身体脏,也不嫌弃他是个亡国奴,只是感觉自己似乎征服了一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六国之中,唯有严国国主宁最为温和,也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喜欢息事宁人,与其他五国缔结了有的没的和平条约,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战争一旦打起来,那不过是废纸一张,可还是寻求这内心的安慰,事实上很可悲。”一直坐在房间里面的楚九歌踱了出来,毫无忌惮的拿过了俞景年面前的茶盏,小口抿着。“严国王室也只有脑子好使,从设计机关的方面就可以见得,这合约只限制君子,却防不了小人。敢问六国君主之中,谁最讲诚信?恣睢。就算我们再怎么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杀人狂魔,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南君恣睢。严王也是煞费苦心,不能让恣睢感觉和约是针对他的,就要费尽心思的外交,和其他四国也搞好关系。” 其余三人赞同的点头。 “这世上,看似不起眼的人才容易一鸣惊人。的确,像君主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很容易倾倒局势,使天下大乱。不过……”楚九歌伸手,将茶盏中剩下的茶汤倒进茶盘之中,指着溢出的热水说道:“平常人更容易颠覆和平,只是人数的差距罢了,而且会让他们这些当君王的无从下手,要说对外开战,他们不敢,要说镇压百姓,他们不敢。”就在其他人陷入沉思的时候,楚九歌叠起了双手,垫起下巴,缓缓说道:“我们或许可以照你说得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倾言身上,后者便知道,他指的是去严国王陵盗取歧石的事。 王陵被盗,自然严国群情激愤,他们只要做出是别国细作为了破坏条约刻意而为的假象,就能够颠覆时局。 高明,真是高明。 薛无华在事后曾经悄悄问过俞景年,楚九歌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否则怎会如此多谋? 不想,俞景年竟然回答说:“那是他的本性,他本就是这世间最智慧的人。” 计划一定下,一行四人便启程去往严国,倾言与薛无华共骑一匹马,俞景年有些担心的望着楚九歌:“一个人骑马,没问题吗?” “就算不行也要去学,否则以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时候,俞景年还真是担心楚九歌的性子,总感觉,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冲动害死,可对此也无能为力。楚九歌曾经说过,“在百姓的利益面前,生死均可以置之度外,可问题是,我保护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说出这话的时候,楚九歌正面临要被卫国百姓烧死的危险,因为他,南君恣睢才准备攻打卫国,因为他,不向卫王献计拯救他们脱离战火。 “我做不到。我若是真的能够阻止战争,又怎会坐视不理?” 楚九歌的一片丹心,被卫国百姓当做了阴谋诡计,他们决意除掉楚九歌,以保自身安全。 即使是君王也难敌众口,甚至大臣中也有支持杀掉楚九歌的,卫王无可奈何,为了稳定国内的局势对抗外敌,只有处死楚九歌。 临刑前的最后一晚,俞景年见到了楚九歌,那喜欢浓妆艳抹的人终于不再是一副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样子,侧卧在软榻上,自斟自饮,见有人来了,也不管是谁,便凑过去问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俞景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鼻息间尽是楚九歌身上酒香沉醉的味道和桃花的香气。他抬手将醉醺醺的楚九歌拦腰抱起,放回榻上,沉沉欲睡的人拉住他的领子,将他凑到自己面前,轻笑一声,缓缓道:“我不会死……” “什么?” 楚九歌东倒西歪的坐起身,指着地上的占星图,笑的歇斯底里:“我不会死,天晟十八年我才会死,自杀,哈哈哈……” 俞景年听得莫名其妙,全当是一个醉鬼的疯言疯语。心中想着明日这人就要被大火烧死,心中也起了怜意,将人再次推倒在榻上,盖严了被子。 楚九歌不安分的将手挣出被子,一把搂住了俞景年的脖子,将人拉近自己,下一秒竟然痛哭流涕:“恣睢!你这个混蛋……我永远也不原谅你,永远不……” 结果,当晚卫王便下了赦令,传说是南君恣睢施压,楚九歌生是南国人,死是南国魂,即使处死,也只有他这南国的君主才有权力杀他。 楚九歌的预言成了真,也就是从那晚开始,俞景年才真正的爱上了楚九歌。 是爱上了冷艳国师的反差之美?还是怜惜他的痛苦与无辜?俞景年不知道。 可他能够感受到楚九歌内心深深的无奈,知道的太多终归不是好使,颠沛流离也使得他早已心疲身乏,却依旧苟且偷生,他不知道其中的原由,但他知道,这不是楚九歌自愿的。 “我的师父是谁?”骑上马背的楚九歌突然开口问道,“我总不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些事情的吧。” “或许。”俞景年笑答,“关于你知识的来源,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有人说你是像孔圣那般,向很多人拜师,集百家之长,造就了现在的你。不过也有一些人不认同,毕竟你才这么年轻,若是拜了那么多师父,一定到现在都没有出师的。” 楚九歌不屑的笑笑:“有传言还说我知道长生的秘诀,怎么就没人认为我是个千年老妖?” 本是句玩笑话,可话一出口,就连楚九歌自己也有些震惊。谁说不是呢?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谁能保证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彭祖不就活了八百多岁。 相比之下,倾言就显得冷静多了,他缩在薛无华的斗篷中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便答道:“或许你可以从古琴中找到的那几本古书上找到答案。” 楚九歌从怀中掏出那几本有些破损的古书,说道:“的确如此,可古琴明显不利于保存古籍,上面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真的很难找到什么线索。” “这么说来,关于风水方面的知识你也都不记得了?”倾言立刻问道,不安的看了身后的薛无华一眼,后者不明所以的望了俞景年一眼,对方也表示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严国先王的王陵很隐蔽,参与建造的工匠都被灭口,恐怕没有他的指引,我们找不到……” 楚九歌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到了严国在想办法也来得及。” 说着,楚九歌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叠古书,“这是我在已故琴师的房间里找到的,就在墙上的那幅仕女图后面。这上面绘制了星象图,还记载了奇门八算与风水玄学的秘籍,我想如果看懂了,一定会有帮助的。” 楚九歌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全部读懂,只是有种侥幸心理,暗暗期待自己受到书中词汇语句的刺激,能够恢复记忆。 “怕吗?”俞景年悄悄问道。 楚九歌苦笑:“怕?有什么是比活着更痛苦的?”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第10章 ·第十章·抽丝剥茧断真情 薛无华先前为了购置玉器而到过严国,带回了一只翡翠镯子,现在戴在倾言的手腕上。对于这热恋中的二人,楚九歌与俞景年都选择视而不见。 旅途是枯燥乏味的,四人驭马,一言不发。 途经的驿站大多已经客满,“看来天下真是要大乱,已经有别国百姓逃进楚国了。” 无奈,四人找不到住处,只好在树林里生火休息。倾言弹着楚九歌的古琴,而后者照着火光在仔细阅读那几本古书,无人言语。 这样令人恐惧的沉默使得薛无华十分难受,于是他便凑到俞景年身边,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烟袋荷包,小声的问道:“失忆可以戒烟么?” 俞景年耸耸肩,表示他并不知道,只是呆愣愣的望着不远处专心研读古籍的楚九歌。薛无华一开始还没看懂,可没过一会就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劲。 原来在七八年前,俞景年就已经爱上了楚九歌,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而已。楚九歌何等聪明,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俞景年对他的心思?可他就装作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样子,到底是感觉俞景年配不上他,还是…… 想明白了这一切,薛无华突然觉得事情复杂了许多,不管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与感情扯上关系,总要发生点流血事件,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身份显赫的人。 “以前的你,就没想过直接告诉他?” “什么?”问出口之后,俞景年才唤回自己的意识,清楚了薛无华在说什么之后,淡淡回答了一句:“不想。” “为什么!这种时期的感情才更需要珍惜啊。” “你不懂。”俞景年接过薛无华手中的烟袋,朝空中抛起,又接住,表面上说的云淡风轻,可心中的落寞却是掩盖不住的。“他爱的人,是南君恣睢。” 短短不到十个字的一句话,却让薛无华有如当头一棒。 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面之词就能证明什么,但有些事,甚至不需要去证明,就能让人深信不疑。 这种事,通常是两个极端,真理,与谣言。 “你是怎么知道的?” “醉酒的他亲口说的,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 “那我们有必要把性命交在一个有可能是细作的别国人身上吗?”薛无华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早就命悬一线,从八年前开始。 “兄弟,相信我,他离开恣睢是有原因的,我们不能因为他的过去就否定他的未来。他忠心耿耿为卫王服务了两年,却只得到细作常凌歌的伤害,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相信他吗?” 薛无华笑着摇摇头,“让我相信一个人没那么容易,除非他与我信任的人有直系的关系。” 闻言,俞景年笑了出来,伸手拍拍薛无华的肩膀,“老哥,你这是在逼婚。” 二人相视大笑,琴声停止,倾言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朝薛无华诉苦:“我真是和琴师没法比,才弹了一会儿,手指就痛的要命。” 薛无华看着那纤细而红肿的指尖很是心疼,轻轻的吹着凉气,随后将破了皮的手指含进口中。 俞景年受不了这腻歪的两人,只好起身去看看楚九歌的情况,“怎么样,想起什么了么?” “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也总算找到点线索了,你有严国的地图吗?” 俞景年摇摇头,随即回头说道:“无华,我需要严国地图。” 薛无华显然是被俞景年打扰了,显得有些不悦,从衣服里翻了半天,将一张牛皮扔了过去,俞景年眼疾手快的接住,小声对楚九歌说:“或许我们该给他们让出一点空间。” 楚九歌点头,欣然应允,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俞景年手中的地图:“我们也应该休息了。” “什么?” “各自休息。” 一夜合衣而眠,清晨,冰凉的露水顺着叶片的曲线,滑落至他们脸上,唤醒四人沉睡的意识,俞景年起身去拿钱袋,打算去买些早点。 “景年,再带副治风寒的药。”薛无华说着,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倾言的身上,楚九歌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发现倾言面色红润,伸手去抚额头,探到了微热的体温。 “一定是昨晚受寒了,喝副风寒药没有坏处。”楚九歌坐下身,轻轻拍了拍倾言的脸,“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我想,可能是老毛病。”倾言挣扎着坐起身,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艰难的喘着气。“掌柜知道,我的身体不是很好,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奶娘请了大夫,却无力支付昂贵的药钱,最后少了几样名贵的药材,当时是痊愈了,可也落下了病根。” “是什么病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还很小,奶娘为此一直很自责,所以我不愿提及。” 人之常情,楚九歌理解。 只不过看倾言这面色可不太好,一般的头疼脑热,一般都是脸色绯红,倾言却是紫中带青,像是喘不上气憋的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无碍无碍,不用担心我,这身子好得很呢。” 往往越假的谎话,越有人愿意去说,因为害怕,因为担心会让爱自己的人担忧。 楚九歌摇摇头,站起身牵了马去不远处吃草,留给这对恋人一些私人空间。 楚九歌关于医学方面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可他暗暗觉得倾言的病不妙,或许是潜意识中还存有过往的记忆,在无声的提醒着他。 他心里明白,倾言不能死,而且必须活着,因为他是燕国王室最后的血脉,一旦断了,燕国,就真的亡了。 楚九歌知道,倾言一定不怕死,就和俞景年与薛无华的心态一样,活着只是因为没有死而已,家国早已不在,苟且偷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舍不得薛无华与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罢了。 ……其实这样想来,倾言就算不死,燕国的血脉也会到此为止。 因为他不会再有后代。 楚九歌想的头痛,不得不听下自己的思绪,薛无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楚九歌回过头,他却蹲下了身子,胡乱的拔了几根野草,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话请讲,不必顾忌。” 薛无华轻咳几声,缓解气氛的尴尬,“以前,我就不擅长和你打交道,卫王每次让你上朝的时候,我都不愿意让你卜算我的心思。” “人之常情。”楚九歌冷淡的答道。 “可我现在必须来求你。”薛无华扳过楚九歌的脸,直视着那双惊愕的眼,郑重其事的说道:“如果你恢复记忆,求你一定要救倾言。” 楚九歌点点头,随即耸了耸肩,“十六年前救他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薛无华惊诧的望着楚九歌。 “区区一个奶娘,绝不可能擅藏公子,还将他从战火纷飞的王宫中救出来,除非是有士兵相助。” 薛无华苦笑道:“是,那时我被楚国先王胥征召做了雇佣兵,与其他国家的散兵一起,攻进了燕国王都。楚王命我们将燕国王室全部俘虏,可我们都知道他们的下场会是什么。我提着长剑冲进王妃寝宫的时候,他的母亲誓死挡在孩子的面前,不让我们往前一步。和我结伴的一个南国士兵就像他们的君王一样,嗜血如命,不由分说,便刺死了王妃,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我平生最恨杀女人和杀孩子的人,于是也刺穿了南国士兵的心脏,将吓得哆哆嗦嗦的奶娘从柜子里拽出来,掩护她带着孩子逃进了林子里。” 楚九歌握着及膝高的野草,塞进马的口中,接着问道:“后来呢,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南国士兵杀他母亲的时候,本想一刀两命,刺穿王妃的同时,也刺死下面的孩子,可他的母亲非常伟大,握紧了长剑的利刃不让剑往深一点,因此也只是擦伤了他的额头。那伤疤,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楚九歌轻轻抚摸着马首,“我想一开始是为了报恩才去服侍你,后来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 “我救他的时候,也就是他这般年龄,有时还真感觉自己配不上那样年轻貌美的他。” 楚九歌没心思听他们的甜言蜜语,于是无奈的摇摇头,站起身,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说了一句:“保护好他,一旦身份暴露,想要除掉他的人肯定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别让他在我恢复记忆,能够救他之前就死掉了。” 楚九歌的话十分不中听,但却也是句实话,薛无华点点头,将苦笑憋回了心里。 “感觉怎么样了?”楚九歌走到倾言的身前,轻抚后者的额头问道。 “似乎比之前要严重一些,不过不打紧,放心吧,我没事。”倾言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显得十分憔悴。 楚九歌长叹一口气,起身,靠在树干上,总感觉缺失了什么一般的失落感。 忽觉有什么东西接近,楚九歌猛地抬头,接住了薛无华抛来的荷包,张开手掌去看,发现竟是一只烟袋。 “这是……?” “你以前最爱的东西。” 第11章 ·第十一章·落难凤凰自伤悲 亭阁楼台,琼楼玉宇,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坐在高塔顶端的人一身华服,浓妆艳抹,唇色鲜红欲滴,仿佛艳丽的妖姬。 “你眼能及,手能到之处,将来都会属于你。”身后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的野心可真大,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呢?” 那人轻轻嗅着他颈窝的桃花香气,闭口不答。 楚九歌知道,恣睢从来就不爱他,只不过是需要他的知识罢了,当时的他愿意心甘情愿的跟随他,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死心塌地的爱着恣睢。后来冷静下来了,也就发现自己的痛苦才真正开始。 “九歌?九歌?” 俞景年晃了晃楚九歌的肩膀,唤回了他的意识,楚九歌端着碗,手里握着筷子,已经发愣了许久,见其余三人都是一脸担忧,楚九歌不好意思的笑笑,“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不打紧,各位继续。” “看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楚九歌摇了摇头。 他现在已经渐渐想起了恣睢这个人,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他不记得以前究竟发生过多少让他爱恨两难的往事,只想起他让他爱的生不如死,最终选择一忘了之。 楚九歌没有心思继续吃饭,便交代一声,上楼去客房了。 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过往的记忆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播,似乎下一秒就会恢复记忆,有好似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到那遥远的过去。 楚九歌是个从来都只会把痛苦放在心底的人,他不想倾诉,因为没有人能够与他一起承担这份沉重的荣耀,世间也没有人值得他全心全意去托付。 楚九歌终于体会到了当年他饮下忘川水时的无助心情。 “你还好吗?”倾言敲敲门进房,端来了一杯热茶。“我没让他们来打扰你,感觉你需要发泄一下。” 楚九歌从榻上坐起,捋着散乱的长发,眼神有些朦胧,“你是指?” “那时的你正是因为压力太大,才选择忘却过去,现在,我不想你在被痛苦的回忆压垮,直至崩溃,所以我想让你说出来。” “你配吗?”记忆稍微恢复的楚九歌,自然性格也不似失忆后那般温和,以前的他就是说话带刺,如今也大有恢复的意味。 倾言笑出了声,神色天真的就像个孩子,“早就听闻卫国国师的脾气很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你没必要受着我的气,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或许吧,但你也是最需要朋友的人。”倾言的笑容十分治愈,楚九歌感觉那笑容救赎了他,就像在万丈深渊中看到的一缕光明,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抓住他。 倾言的确有着与生俱来,一种语言无法描述的魅力,也难怪薛无华被他迷的神魂颠倒,也所幸,他没有落入别有居心之人的手中,否则,一定是要吃苦的。 貂蝉就是细作谍战与美人计最出名的牺牲品。 “没人能承担我的痛苦。” “正是你一直这样想,所以才活的那么累。”倾言将茶盏端到面前,吹凉了,送到楚九歌嘴边。“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脱离孤立无援的状态。你之所以不愿意让任何人走进你的心里,是因为你被伤的实在太深了。但你要相信,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南君恣睢。” 楚九歌缩在衣袖里的双拳紧握,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孤身一人正是他所畏惧的,可他自己却在不停的疏远身边的每一个人,自己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倾言,过来。”楚九歌回过身,接过倾言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将头埋在倾言的颈窝,声音颤抖的低声说道:“抱抱我……” 门外的俞景年深叹一口气,薛无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抬头,便摇了摇头。 “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薛无华一脸惊诧的看着俞景年,语气有些委屈:“你难道没看见吗?倾言在抱别的男人啊!” 倾言搂着楚九歌的脖子,轻轻捋着楚九歌的及腰青丝,不一会儿,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才发现楚九歌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最近也没怎么睡,我每晚翻身醒来的时候,他都在看那几本书。”倾言不太敢动,生怕弄醒了楚九歌,见俞景年和薛无华都在外面,便用眼神示意他们进来,轻轻的将楚九歌放平在榻上。 这时,倾言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我们必须得想办法,不能让他在这么下去了。”下楼后的倾言显得有些疲惫,甚至有些走不动路,便顾自坐在了木制的楼梯上 ,托着下巴,有气无力的说道。“实在没办法,就去找大夫开几副安神的药,一直不休息,他的身体吃不消的。” 薛无华很是心疼这样的倾言,便抬手将人拦腰抱起,向俞景年招呼了一声,就带着恋人去药铺了。倾言他自己才是最需要治疗的人。 楚九歌隐隐感觉,自己或许用不到歧石了,那些封存记忆的锁链,现在已经出现了裂缝,他知道自己强行回忆的代价是什么。 ——减寿。 一旦他使自己的脑负荷加大到承受能力的极限,就会使血脉崩裂,就好像挤压气球一样,不停的施力,迟早会炸裂的。 一觉醒来,天色微亮,楚九歌披上了衣服,下楼打算洗漱,没有梳头发的他有种凌乱的脆弱之美,正巧遇上俞景年那双平静的眸子,楚九歌显得有些局促。 “还难受吗?” “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楚九歌淡然答道。 “我说的是心里。”俞景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会好过一些吗?” 楚九歌走到桌旁,将薛无华先前给他的烟袋拍在桌上,掀起衣角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满溢洒脱的感觉。 “不好过,有了这个也会缓解。”不等俞景年再问,楚九歌就自顾自答下去:“听说楚九歌以前是个烟枪?我现在倒的确是感觉心里发慌的时候想要用它来缓解,我痛的时候也期待它能够麻痹我的身体和精神。” 早起煎药的薛无华碰巧听见了这话,一身药味的走到二人旁边坐下,将俞景年反对的话全都噎了回去,“你别忘了他是因为什么才染上烟瘾的。昨天我请大夫来看诊的时候,大夫说,因为失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吸烟,是因为常凌歌那个贱人给他喂了一种效力很强的麻醉药,让他根本感受不到痛苦,说的难听点,就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疼死的。” “难道他那种特制的烟草起到的不是麻醉的作用?”俞景年反问道。 “是。但是不会置他于死地。” “你们两个有必要争论么?”楚九歌有些厌烦的问道,“这件事应当取决于我自己不是吗?” 客栈的老板是个一脸横肉,目光凶恶的男人,听了他们的话,似乎发现了其中端倪,端着热水在他们身边饶了几圈,终于停在楚九歌身边,开口刚想问些什么,就被楚九歌一脚踩中了脚面,后者蓄足了力气,抬起手肘,照着客栈老板的腹部就是一个猛击,疼得客栈老板立即俯下身,一掌挥过来准备打人。 楚九歌临危不乱,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小刀,直接迎上客栈老板的掌心,再借重量化为力量,双脚踏上木椅,纵身一跃,将刀尖插在了桌面上,老板惨叫一声,凭他自己是绝对拿不下那钉住他手掌的匕首。 楚九歌抬腿将客栈老板的头死死踩在脚下,顺势扯下老板的衣领,看见了那奇形怪状的刺青,便立刻变脸,抽出钉住老板的匕首,抵在老板的脖颈上:“说!谁派你来的!” 老板此时已经疼得死去活来,立刻屈膝求饶:“您就饶了我吧,我从南国军队中逃出来已经好几年了,对您造不成威胁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楚九歌朝俞景年和薛无华那边看了一眼,便将手中的刀子扔在桌上,眼神似是在交代后面就交给他们了,转身朝楼上走去。 薛无华回过头,小声问道:“你感觉,他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不等俞景年回答,就听“噗通”一声,楚九歌竟然失力的跪在地上,正巧下楼的倾言看到了,立刻奔过去察看他的状况,只见楚九歌口中吐血,手指痛苦的抓着地板,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三人心中同时大叫一声不好,也没闲心去管那受伤的客栈老板如何,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相比之下,还是倾言更冷静一些。 “无华,快去找大夫,掌柜,关上客栈大门,别让其他人进来,其余的客人也一律绑起来,别让他们坏事。” 二人起身照办,俞景年猛地回头,才发现地上一道蜿蜒的血流,受伤的客栈老板早就不知所踪了。 “这孙子!” 第12章 ·第十二章·花落满地清梦扰 想都不用想,昨晚他们睡觉的时候,楚九歌一定是想了什么办法回忆过去,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恢复到原来那个冷漠无情的国师形象。 俞景年总感觉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竟然还天真的以为楚九歌会慢慢去想,急于求成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也难怪会体力不支,七窍流血。 “他会死吗?”俞景年担忧的问着大夫,全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的无法清晰的吐字。 “你别怕,九歌他福大命大,卫都沦陷他都没有死,又岂会死在这种小地方?” 楚九歌的急于求成,在任何人心里想来都是愚蠢的,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俞景年等人被大夫赶了出来,无奈,只能守在门外。 “你说,他预言自己会在天晟十八年死去?”倾言不可置信的问道,得到了俞景年肯定的回答之后,失神的问道:“二位,今年,就是天晟十八年……”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三人都不再说话,似是在心里默默的认同了楚九歌过不去这个坎的猜测。 楚九歌的预言,从来就没错过。包括哪一天燕国会灭国,包括哪一天卫王会惨死。 如今轮到了他自己,竟然是比亡国还要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倾言背靠在墙上,双脚发软,无力再支撑身体的重量,滑落在地,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这三人中,也只有他能这样畅快淋漓的哭出来。 至于是在哭什么,因为楚九歌的死会让他再无复国,和除掉南君恣睢的机会?还是因为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楚九歌这个朋友? 他不知道。但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俞景年推开门,凝视着榻上面色惨白的楚九歌,许久,许久。 他的默不作声让薛无华感到有些不妙,却明知自己无力阻止。 果然,良久之后,俞景年转身下楼,跨上了马,一骑红尘,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他是去严国寻找歧石了吗?” 薛无华摇头,“谁知道呢。”转头看了看倾言布满了泪痕的小脸,怜惜的替他拭去的眼角的泪珠,说道:“你去陪在楚九歌身边吧,他要是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一定不会希望自己死时是孤身一人,没人陪的。” 倾言点点头,便上楼去了。此时此刻,薛无华的心情才是最复杂的,如果楚九歌死了,倾言或许就再没有治愈的机会,卫国也没有复国的机会,俞景年去了何处无人知晓,生死未卜,将来的路还很长,他要何去何从? “要说死,似乎还不至于,可这脉象十分诡异,老夫也不好判断。”大夫捋着胡子轻声说道,“他是不是吃过什么复杂的药?” 倾言苦笑,没有作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早已离开,天色黯淡,屋内也没有掌灯,倾言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坐在边上发愣。 “好黑啊……”不知何时,楚九歌竟然转醒,声音沙哑的问道,倾言立刻凑过去,抓住楚九歌的手,小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嗯……好的不得了。”楚九歌呻*吟一声,不堪重负的侧过身,努力使得呼吸顺畅一些。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恣睢与我在做些苟且之事,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便逼着自己去回想,我以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经常会有马上想起,却总还差点契机的感觉,每到这种时候,我便刺自己一刀……”说着,楚九歌伸出了左臂,倾言顺势挽起他的袖子,接着月光,看到那一道道血迹未干的伤痕,差点再次心痛的哭出来。 “你这又是何必呢……” 楚九歌眨眨眼,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我以前说过,自己会活到天晟十八年,也就是说,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怎么着都是要死,还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和恣睢一起同归于尽。” “你现在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倾言立刻询问。 “还好,就是头痛,还有胸口,痛的都要喘不过气了。” “我去打点热水来给你擦擦身体。”说着,倾言便起身,楚九歌见状立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前者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他,正对上一双溢满了不解与惊愕的复杂神色的眼睛。 倾言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吗?” 楚九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放开了手,随倾言去了。 薛无华悄没声的进了房,小心翼翼的关起了门,凑到楚九歌身边,去看他是否醒了过来。 本来合着双眼小憩的楚九歌被他吵醒,缓缓睁开眼,不等薛无华开口问,便回答:“我没有办法。他必死无疑。” 薛无华霎时愣在了当场。 楚九歌粗重的喘息着,总感觉胸口有一块安了钉板的巨石压着,刺痛,沉重。 “……你说什么?” “我救不了他。能救他的东西,我们谁都拿不到。” 薛无华立刻追问:“是什么?” “蛟骨藻。” 薛无华还想继续问下去,可看楚九歌的身子已经不堪重负,再难说出一句话,便住了口,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是何种滋味。 倾言端了热水回来,用干布沾湿了,仔细擦拭着楚九歌的每一寸肌肤。薛无华虽然帮他撩开楚九歌的衣服,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倾言发现了不对劲,便问道:“无华,无华?你怎么了。” 薛无华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工作上,倾言叫了好几次他才听到,连忙回答:“啊,没什么……” 楚九歌一言不发,身体上的痛苦让他无暇顾及别的事情,躺在榻上,浑身的骨节似乎都要散了一般的痛,而且剧痛还不断向他的内脏蔓延,好像下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命。 倾言拍拍薛无华的肩膀,随后坐在了他旁边,望着榻上眉头紧蹙,牙关紧咬的楚九歌,摇了摇头,意思就是说,刚刚的大夫说他已经没救了。 六年前,薛无华所效忠的卫王,王妃,以及手下的将士死伤数百,他的心一直都没有为之所撼,现如今,他却感觉心脏仿佛被抽离身体一般的痛。 是因为切切实实的有了关系,才会如此在意的吧…… 薛无华感觉,俞景年走后,重担就一下子落到了他的身上,现如今,楚九歌濒死,倾言病重,俞景年不知所踪,他到底要怎么办? 楚九歌再次睡了过去,倾言难受的将头埋在薛无华的颈窝,后者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湿润,知道他终于顶不住压力,哭了出来。 “我想让他睡着,好好休息,但是却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薛无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样的恋人,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恐惧,他害怕,一旦楚九歌死了,六国就真的乱了。 说白了,南君恣睢一直没有大肆进攻,屠杀别国子民,就是因为害怕楚九歌混在他们其中,被误杀。先前跑了的客栈老板,说是南军的逃兵,事实上就是个细作,忘川水无解,忆往昔者必死,用不了多久,这消息送到南国,传到恣睢的耳朵里,他就不会再顾忌任何人或事,血雨腥风将席卷整个中原大地,神州一片血海。 在乱世之中谁能自保?楚九歌一死,六国割据的形势便完全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统天下的大势。始皇帝嬴政尚且焚书坑儒,排除异己,又何况是恣睢这种毫无人性的禽兽? 薛无华一想到这里,头就痛的像要炸裂一般,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 在这几天里,楚九歌一直没有苏醒,别说饭食,就连清水都喂不进去,薛无华和倾言二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脸色由惨白,到死灰,再到铁青。体温也逐渐转凉,甚至指尖都开始发硬了。 倾言一直害怕的吃不下饭,一分钟都不肯离开楚九歌身旁的照顾,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去往自己无法到达的地方了。 倾言内心的恐惧,薛无华再清楚不过,可他的担忧也正是他的无奈。的确,他承认不舍楚九歌是有害怕他死了,倾言就无医可救的自私,但总归,他是希望他活着的。 身处严国边境,过路的客人也不多,客栈的冷清给他们造成了便利,客栈老板逃跑之后,薛无华就放了其他一老一少的爷孙俩逃命去了,留着也没用,细作都跑了,还怕被良民举报? 坐在院落里的薛无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发呆,踌躇着该怎样抉择未来的道路,忽觉一阵马蹄声渐近。本以为是错觉,他机敏的将身体覆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才终于确定那不是错觉,的的确确有人驭马接近他们,却也不是人数众多的偷袭,听声音,似乎最多只有两三个人。 即使如此,薛无华还是嗅到了危险的问道,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飞快的上了楼,吩咐倾言赶紧收拾一下出去避难。 也来不及解释什么,薛无华用被褥卷了楚九歌的身体,扛在肩上,正打算踢门而出,就被人破门而入。一个身材挺拔,健硕的男子推开了门,顺势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问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第13章 ·第十三章·荼靡花开烟花碎 “你要带他去哪里?” 薛无华被男子碰触的瞬间,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可男子根本不像使尽全力的样子,神色轻松的,淡然的望着他,薛无华这才知道,这个男人当真是武功盖世,内力深厚,他这种人,即使练就十八般武艺,可以在战场上奋力杀敌,却依旧还是无法到达面前男子的境界。 “你是谁?”薛无华不解的问道,随即感觉自己的问题简直像是后山那个不穿衣服的二傻子一样愚蠢,能够拥有这样深厚的内力,长相又俊朗的男子,出了名的,肯定是他最恨的那个人。 南君恣睢。 “把他放下。”恣睢吩咐道,可薛无华并没有照做,黑着一张脸,不肯低头,也不肯动一步。 “无华,听他的。”俞景年也是一脸凝重,从恣睢身后走近,小声说道:“只有他才能救九歌。” 薛无华真的很想嘲笑他,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然需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来帮忙救人了?且不说是否愿意,南君恣睢,除了杀人,还会别的么? “无华,相信我,他与九歌前缘未了,否则我也不会去找他的。”俞景年急切的几步走上前,劝道:“这是九歌在多年前的嘱托……他预言自己会在天晟十八年死去,还说,‘若是想要救我,便在那时去寻恣睢帮忙,天大地大,世间却只有他一人能够将我从阿鼻地狱拉回凡间’。” 薛无华难以置信,神色复杂的看着俞景年,怀疑他一定是疯了。且不说他爱楚九歌入骨,如今却找仇人来帮忙,仅仅让以前的他配合有家国深仇大恨的人,就不可能。 可薛无华还是知道自己的坚持是没有用的,深吸一口气,回头,将人放回了榻上。 恣睢十分满意他的自知之明与识时务,挥手吩咐他们退后,顾自走到楚九歌身边,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 “小九,醒醒。” 天大地大,你终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面如死灰的楚九歌歪头卧在榻上,没有反应。 恣睢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楚九歌的额头上,感受到了那骇人的热度,心中一阵悸动。 “化风。”一直等候在门外的男子立刻站直,应了一声:“在!” 恣睢轻轻扫了一眼身后,随即摆手示意沈化风过去,淡淡问了一句,“蛟骨藻救得了他么。” 沈化风也没见过这阵势,为难的摇摇头。 “既然他预言我们来到这里就能救他,而我们身上只带了蛟骨藻,就一定能救活他。”说着,恣睢从衣服的里怀取出一个药瓶,里面便是蛟骨藻磨成的药粉。 薛无华听到这味药材的时候,疑惑的小声嘀咕了一句:“蛟骨藻?”他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相传是蛟龙的脊骨所化成的海底奇石,因为只有深海才有,渔民打捞十分困难,所以非常昂贵。” 沈化风误以为是薛无华不知道这味究竟是什么药材,所以才念叨出来。 “少废话。”恣睢冷着脸吩咐一句,沈化风就立刻应声,起身后退几步。 “都出去。”恣睢命令道,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楚九歌,沈化风最了解恣睢的脾气,便回过神,朝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 薛无华本不想照办,第一,他和恣睢算是有着深仇大恨,第二,他从来就不是会老老实实听命令的人。本不想离开,却见沈化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眼神看着他们,薛无华这才愿意卖给他一个面子。 同时,他也看出了端倪。这个沈化风明显不是恣睢的亲信,甚至很有可能,是招降到恣睢手下的别国将士。 为了不为难同病相怜的人,薛无华便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待得屋门关上,恣睢才站起身,坐到榻上,将楚九歌抱在怀里,从药瓶里倒出几颗药丸,送到了楚九歌嘴边。 “小九,还记得我第一次伤你吗……那时我说,雨天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冲走令人厌烦的血迹。” 右手轻轻扼住楚九歌的后颈,手指稍稍使力,楚九歌就主动张开了嘴,将药丸吞了下去。 服蛟骨藻者,必先假死两日,瘫痪七日,失明七日,失聪七日,失声七日,方能活命。 在这三十天内,楚九歌将与废人无异。 恣睢怜惜的在楚九歌额上印下一吻,随后不舍的起身,放下了楚九歌,大步走出门外。 见屋门被打开,几人立刻凑上前去,想询问状况,却又不知该如何对南君恣睢开口。 “下来,孤有话对你们说。”恣睢顾自下了楼,脚步轻缓,身后的披风被风微微吹起,倾言看到了他腰间的一块玉牌。本来有些疑惑他是什么,可在看清了上面雕刻的图案后,倾言才终于觉得,南君恣睢,并不仅仅是一个杀人狂魔,他在艺术上的造诣也很是惊人。 “九歌有救了吗?”倾言斗胆问道。 “是死是生全看造化,在服用了蛟骨藻以后的三十日里,也有人会死于那种特殊的药效。”恣睢看似说的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暗潮涌动。 “你来救他总不可能是无偿的,你有什么目的?”薛无华自始至终对恣睢都没什么好感,逼问道:“多年前你把他伤到离你而去,如今却又来给他救命稻草,你究竟是何居心?” “无华!”俞景年大喝一声,用眼神示意薛无华不要继续说下去,不想恣睢竟然大笑,拍了几下手,缓缓走到长凳前,一掀衣服下摆,坐在了木椅上,神色毫无怒意。 “说的好,孤救他,不过是威逼你们招降。六年前孤没有杀你们,就是因为当年,楚九歌还在南国的时候曾夜观天象窥得天机,孤将会招降到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何乐而不为?”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招降?” “因为你们当初,本就跟错了主子,卫王那个老昏君,到死都只是重用身边那几个阉人,祸乱朝政,若没有小九和你们两个撑场,恐怕灭了他们的不是孤,而是他自己的百姓。” 的确如此,恣睢说的是实话,俞景年和薛无华都无法反驳。 “卫国公子音,文韬武略,才识过人,本能成为一代明君,却被卫王忌惮实力,在卫王死前一直软禁宫中,整日与小九喝茶下棋,与废人无异,却是你们坚持到现在的精神领袖。”说着,恣睢从袖中拿出一只玉簪。“公子音在南宫吃了六年的牢饭,你们就一点都不心疼?” “这样的威胁没用。”薛无华冷冷答道。 恣睢点头,随即拿出刚刚的药瓶,问道:“能救燕公子羽的蛟骨藻,也不需要?”恣睢的目光落在倾言身上,用手轻轻指了一下倾言,“看起来,你脸色不大好。” 薛无华这才想起,楚九歌在昏睡以前,为倾言诊脉,说的稀少药材,就是蛟骨藻。 “公子音,蛟骨藻,楚九歌。”恣睢伸手来回点了点在场的三人,“你们三人的弱点,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你们应该学学化风,既定事实就不要再抱有任何希望,学的聪明点总没有坏处。” “可我们总要得到点好处。”薛无华嘲笑道。 恣睢点头,“可以,孤会用蛟骨藻去救公子羽,一统天下后也会将公子音释放,至于楚九歌,永远不会给你们,孤只能尽量,少伤害他。”语毕,恣睢起身上楼,留下了一脸茫然的众人。 沈化风解释道:“南君,其实性格多变。” 薛无华不屑的回答:“是啊,可我们只认识那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南君恣睢。” “我是说,他或许是两个人……也不能这么说。”沈化风为难的斟酌该如何措辞,“他平和时,是世间最开明的君主,他残暴时,才会杀人如麻,哪怕是对九歌公子,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其实全部都是……”沈化风实在说不下去,只好闭口不答。 倾言悄悄的指了指自己的头,小声说道:“或许是这里的问题,和他以前的经历有关,两种人格的转换,其实他自己也很痛苦。” “你怎么知道?”薛无华惊诧的问道。 “别忘了,我可是医药世家。” 薛无华转过头,询问一直默不作声的俞景年,“你降了?” “还没。”俞景年苦笑着摇摇头,“可我或许会降。” “也是,降就降了,卫国亡了那么多年,也不是凭我们一己之力就能复国的,倒不如倾尽全力去保护公子音,也算是尽了臣子的忠心。” 薛无华与俞景年相视一笑,击了拳,后者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向沈化风:“你也是被恣睢招降的?” 沈化风笑笑,摇了摇头,“我是自己来投靠他的。” “你是哪国人?” “姬国。” 薛无华心里一惊,随后立即问道:“姬国?可是姬国还没有……” “亡国。”沈化风接道,“的确,我算是个逃兵,可我在姬国也活不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公子寒,我的哥哥,公子衍,一直都想置我于死地。” 第14章 ·第十四章·烽烟俗世纷争乱 话说到这个份上,俞景年和薛无华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确实,姬王膝下有二子,他忌惮大公子衍母亲的外戚,又十分欣赏小公子寒的聪明才智,于是选择立了两位公子。 公子寒生性喜静,并不愿去争夺什么,可公子衍的妒心却很强,曾立誓与公子寒不死不休。为了躲避追杀,公子寒只好逃到南国,做了恣睢手下的将军与谋士,至今不记恨兄长,却也不想再与公子衍有任何纠葛。 聚集在这个边城客栈的,都是身世显赫的人。 打楚九歌服下蛟骨藻,就要先经历两天的假死状态。他这个模样对于薛无华和倾言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在南君恣睢到来之前,楚九歌就一直半死不活的晕厥。 俞景年很是心疼这样的楚九歌,想起了过往,就代表楚九歌再也回不到过去安宁的生活,他回到了恣睢的身边,也就永远的离开了他…… 人都是自私的,他既舍不得楚九歌离开他,再次投入恣睢的怀抱,也不想因为他的自私,害死了楚九歌。 正是因为楚九歌信任他,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将性命攸关的大事交与他,他不能辜负了楚九歌,也不能让奸佞趁虚而入。 楚九歌假死的两天内,恣睢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俞景年和薛无华会来看看他的状况,和恣睢寥寥交谈几句,倾言担负起了煮饭与煎药的工作,恣睢没有给他服用蛟骨藻,因为如果他也陷入三十天的半死状态,他们很难再有大的进展。 “明天小九便会醒来,只是会瘫痪,无法行动,我们便赶回南国,那时孤就给你蛟骨藻,至于现在,”恣睢将另一个药瓶放在桌上,推到倾言面前,“鲛人泪也能暂时救你的性命,喝了它,你就能坚持到我们回南国。” 倾言点点头,随即问道:“这鲛人泪也是十分难得的药材吗?” “鲛人,本是生活在东海海底的一种人身鱼尾的动物,传说只有雌性,繁殖全靠鲛姥孕育,攻击性极强。渔民们有时会与鱼虾一起打捞上来一两只掉队的幼年鲛人,一被捕捉,鲛人就会小泣,流下难得的几滴泪水,随后渔民们便会将他们生剥了皮,提取油膏进贡给王室,因为鲛人的油膏可以燃烧多年而不灭,传说严国王陵中就有这种鲛人的油膏制成的人鱼烛,充当长明灯。” “那,鲛人泪与蛟骨藻,究竟哪个更难得,更贵重呢?” 恣睢答道:“当属蛟骨藻。因为蛟骨是东海渔民必须屏息静气潜入水下才能采得的,有时水压过大,会致使渔民内脏炸裂,还有些人因为无法呼吸,最后化为尸体才浮上水面,因此只有那种水性极好,又擅长屏息的渔民,身上绑着铁船锚,下水后才能采得。当然,这种人才是不可多得的。”恣睢顺便用手一指,“化风就能够去采蛟骨藻,孤手中的这些,便是前些日子,他赶往东海潜水采得的。” 倾言点点头,顺便在心里惊讶了一下,南君恣睢,似乎也并不是传闻中的那样不近情意。 然而这对于沈化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跟随恣睢身边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性,越是温和,越是多言,就是在预示不久之后的暴虐。 有时,他真的很畏惧这位人格分裂的君主。 “化风,去看着小九,醒了便来叫我。” “是。”沈化风应了一声便去照办。 倾言还是有些疑惑,“这蛟骨藻,为什么会使人假死,瘫盲聋哑呢?” “蛟骨藻一般只能用来救将死之人,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神药,如果硬要相信有,那便是蛟骨藻了。既然人都要死了,你再把魂拉回人间,阎王自然不开心,收走他的感官能力一个月,换回一条命,也算是值了。这是迷信的说法。” 喂过了马的薛无华凑上前,将刚擦完手的干布搭在肩上,一副客栈小二的模样,满脸痞气的问道:“到了南国,你打算让我们做什么?弼马温?还是王宫看大门儿的?” 恣睢面对他的调侃,并没有发怒,手指依旧是在桌面轻轻的点着,随后淡淡说道:“你们在卫国曾是护国将军,到了我南国岂能受委屈?” “公子音怎么样了?”薛无华问道。 “孤将他软禁在南宫中。” “是地牢吧。”薛无华嘲笑道,“我可是听说他每天都只吃些馊饭残羹,苟且偷生。” 恣睢轻笑,眼神中有一种莫名的神色,并非凌厉,却更能够使人信服与屈服,没有缓和的余地。 “卫国公子音的性子,你们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么?孤真是高看了你们。与清高孤傲的楚九歌在一起待得久了,他怎么可能甘受□□苟且偷生?孤以为放出他受虐待的消息,你们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看来当真是高看了你们。” 面对恣睢的冷嘲热讽,薛无华也丝毫不为之动容,要知道亡国这六年来,他早已不在乎什么尊严,什么节操了。 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不是公子音,而是倾言。 在亡国后的这六年里,薛无华常常与俞景年对饮,最初是为了借酒浇愁,到了后来,也就渐渐麻木了。薛无华成了浪荡子,与阴差阳错接了仙姿坊生意的俞景年,他经常会光顾店里的生意,有时会找几个男孩子陪他睡一晚,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搂着。即使他不说俞景年心里也清楚,他是心里太没有安全感了。 一开始,薛无华总是刻意躲着倾言,嘴上说是不想接受道谢,救了一个人并不算什么功德,可事实上,他不过是不想面对这个被自己灭了门的男孩罢了。 “错也不在你,当时一群没有国籍的散兵都被召去做了杂牌军,你也是被逼无奈。别看那孩子成天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的事,他也一定知道。可他不怪你,还是深深仰慕着你。”俞景年总是这样劝说薛无华,可后者也总是嘴上答应,心里却始终不愿接近倾言。 直到有一天,倾言走到他身边,让他再也无法躲避,轻轻说道:“以前,或许我会恨你。可自从那日你救了我,我便知道,你根本不是那种会杀我母亲的人。我的奶娘告诉我,救了我们的人,手臂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虽然身上尽是血污,有如地狱走出来的修罗罗刹,却不愿意伤害我们一分一毫。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才来到仙姿坊……只为留在你的身边,能够常常看到你……” 也就是这一刻,薛无华才真正对倾言敞开心扉,毫不保留的将自己所有的宠爱给了他。 如今,他们都归于南君恣睢麾下,能够安稳度过余生,就已经心满意足,自然也不想什么忠诚了。 更何况,如今公子音也沦为阶下囚,他们还有什么坚持的理由呢? 沈化风轻轻走到恣睢身边,说了一句:“他醒了。” 恣睢便脸色大变,起身上楼去察看,脸上的欣喜之情难以掩抑。 楚九歌刚刚转醒,面色不似先前那般死灰,虽然惨白,却还是偏于红润。 恣睢走到楚九歌身边,轻轻抚着他的额头,对上那双水润的眸子,微微一笑:“还记得我吗?” 楚九歌的反应有些慢,看了恣睢半天,艰难的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恣睢弯下腰,将头凑到楚九歌的颈窝,环住后者的腰,稍一使力,就将行动不便的楚九歌从榻上抱了起来。 “化风。”恣睢叫了一声,沈化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布包,拉开绳带,摊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排银针。 恣睢从里面选了一根比较细的,手指探了探楚九歌脖颈处的脊椎骨,数着骨节,找准了位置,便将银针刺入。随即,楚九歌深呼一口气,似乎呼吸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暴虐如……南君恣睢……天下,谁人不知……”艰难的吐出了一句话,楚九歌勉强笑笑,“想起来的……不多,但……足以知道你是……何方神圣……” 恣睢闻言大笑,“果真如此,你还是孤当年深爱的楚九歌,一点都没变。只不过,既然饮下忘川水,为何还要强行想起过往?若是一心求死,何不去服□□?” “我……从没……想过,逃避……”楚九歌淡淡回答一句,便虚弱的再也说不出话了。恣睢怜惜他,便不再深问,替他盖好了被子,随后交代道:“此处不宜久留,既然你行了过来,孤便会尽快带你回南国,让逄三娘医治你的病。” 楚九歌不堪重负的合眼,头轻轻歪向一边,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 恣睢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沈化风与他一起出去,关上门后,轻轻说道:“你先行赶回南宫,去寻逄三娘来帮忙,时间紧急,必须拜托她来救小九。” 第15章 ·第十五章·空山新雨落花沉 恣睢怀抱着楚九歌跨上马背,其余薛无华与倾言共驭一马,俞景年单独骑马,由于沈化风限行离开,五人便不紧不慢的赶路。 倾言小声的问道:“难道,就不怕有人会图谋不轨吗?他是南君恣睢,为什么微服私访却不带亲兵?” 俞景年缓缓道:“想来,他在看到我去求助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吧,真是因为他爱着楚九歌,无论如何也不想看他受苦,更不能让他白白死去。相比之下,我对他的爱就显得太过卑微,毕竟,我是做足了心里斗争才去的。” 恣睢爱着楚九歌,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们都深信不疑,可他在精神和身体上不停的折磨楚九歌也是不争的事实,这让他们很是困惑,究竟是爱,还是恨? “但是我们总归知道一点,楚九歌并不是自愿喝下忘川水的,在那么混乱的时候,没有自保能力的他被人挟持也不是不可能。” “常凌歌?会是他吗?” “不见得,因为常凌歌是细作的事人尽皆知,楚九歌不可能将忘川水的药方轻易给他。若说是他用某种方法控制了楚九歌,就更加不可能,一直对他怀有戒心的楚九歌从来不让他近身的。” 薛无华与俞景年心中的疑惑一时半刻也无法解开,如果楚九歌想不起那段时间的记忆,那么这段往事就将永远成为谜团,没人知道楚九歌为何会饮下忘川水失忆,也没人知道常凌歌为何要带走楚九歌。 “如果知道常凌歌是哪国细作,恐怕事情就能变得简单的多。” 听了俞景年的话,薛无华耸耸肩,“那不可能,说来我也一直感觉奇怪,常凌歌是细作的事人尽皆知,为什么始终没人知道他的背景,没人知道他效忠于谁,卫王到死都愿意重用他?这难道也是阴谋?” 二人相视苦笑,只好摇摇头作罢。 有些事,不是他们就能够轻易想清楚的。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卫国也就不会亡国了。 旅途的枯燥被复杂的思虑所取代,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担忧,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语的苦衷,相比之下,竟是暂时瘫痪的楚九歌显得最轻松。 “歌儿……我有多久没这么叫你了?” “自从血溅南宫那次……” 恣睢感觉,楚九歌的记忆真的恢复了不少。在这种没有歧石作为解药药引的状况下,他强行想起过往,如果没有蛟骨藻保命,恐怕早就剧毒攻心,一命呜呼了。 “你恨我吗?” “恨……”楚九歌轻启苍白的薄唇,“恨我自己……只知道些无关紧要之事……却不能救你脱离苦海……” 谁说人格分裂的恣睢只能给他人带来痛苦?事实上,他自己内心的痛苦,才是最深的无奈与无助。 “良锦……只有你能救你自己。” 楚九歌的眼睛清明,似是一汪清泉,他不仅想起了深爱的恣睢,还忆起了他的名字。恣睢,只是世人对这位君主暴虐一面的称呼。何良锦……究竟多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还记得当年,相爷带着膝下唯一的儿子楚九歌进宫议事,当时身为公子锦的恣睢尚且年幼,趾高气扬的走到楚九歌身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便不屑的戏谑道:“听闻相爷之子无所不知,而今看来,不过只是一介浓妆艳抹的娘娘腔罢了。” 楚九歌静静的坐在偏宫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并不在意公子锦的揶揄,自觉无趣的公子锦有些恼火,却又忌惮相爷的威严,只好作罢。转身离去时,清高孤傲的楚九歌才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几块乌黑石子丢在面前的地上,缓缓道:“公子之惑,常人难解,在下易解。” 公子锦不屑的跺脚:“你又知道些什么,下贱的娘娘腔。” “公子锦之惑,乃命名之惑,此惑时至今日,终不解矣。然,何姓,虽为国姓,却是疑词,何良锦,即为何处觅良锦,无恨,无怨,无悔。” 也就是那一刻,公子锦才对楚九歌肃然起敬,此后,若遇楚九歌被人欺凌,他定会出手相助。 后来,楚九歌的智慧得到了南君,也就是恣睢父王的垂青,特征召他为国师,每日顶着这么个官位,事实上就是禁足南宫,南君一有什么疑惑,不去先请教群臣,而是来占卜吉凶。 即使每次楚九歌都会给出正确的推断,却还是引来了朝臣的不满,人们认为他是亡国的祸首,群臣弹劾,一定要处死他。 当时公子锦早已摄政,手揽大权,面对群臣的攻击,他毫不畏惧,一纸圣谕,大开杀戒,铲除了异己,也逼死了手无实权的南君,自己登上了王座,从此在无人敢违抗这位暴虐的君主。 对于恣睢的暴戾,楚九歌一直选择沉默,称王的恣睢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去看楚九歌,再次见面的时候,手上早已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你确实需要节制,我这个惑乱天下的妖物,让你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的杀心在能停止?”对弈的时候,楚九歌这样问道。 恣睢回答:“你若因天下人的逼迫而死,我便要天下人用性命来祭奠你。”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暴虐的。” “以前的人也没有切实的伤害过你。” 一场棋局,一段对话草草结束,楚九歌更加坚定心中的想法,他必须离开恣睢,为天下苍生,为了恣睢他自己。 楚九歌的离开使得恣睢更加暴虐,没有人约束他,失去了心爱之人的他……恣睢的人格分裂变得更加严重,他开始不顾一切的进攻别国,再肆意屠杀他国百姓,这样的暴行引起了他人的不满,但恣睢极为精明狡诈,因此也无人能反抗他。 “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虚弱的楚九歌再次重复道,“良锦,你要控制你自己……” 恣睢贴着楚九歌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有你在我身边才有可能……” 楚九歌是恣睢最好的镇定剂,发狂的恣睢总是会下令屠杀无辜百姓,以前的楚九歌总是会去阻止他,一把利刃,刺进身体。见了血,恣睢才能冷静下来。 楚九歌的腹部,腰上,腿上尽是刀伤愈合之后的疤痕,那都是他用身体挡住恣睢的后果。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去自讨苦吃? “你知道我恨你吗?”楚九歌淡淡一笑,眼神中的恨意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减退。 一觉醒来,他似乎又想起了更多的事情,包括身为相爷的父亲被凌迟处死,新婚不久的结发妻子被细作活活掐死。他终于想了起来,留在恣睢身边,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他为了要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 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如果再失去儿子,他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也终于想起了去卫国的原因,不是被恣睢驱逐,他怎可能轻易放开他,也不是偷偷逃出南宫,戒备森严训练有素的士兵,岂是他这种人能够轻易瞒天过海的? 恣睢以他的儿子作为筹码相逼,让他这个祸首去毁了卫国。 如今,这份仇恨连同丧失的记忆一起涌进他的心里,楚九歌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饮下忘川水。 他视公子音为挚友,却将他害的家国不在,他顶着世俗的压力,却也无法拯救自己的儿子,却又害怕自己一死,恣睢会一怒之下杀了他的儿子。 楚九歌可怜自己的命运。 他曾经是那么爱着恣睢,却遵照父亲的意愿,娶了他不爱的女子。婚后,他尽心竭力去做一个好丈夫,却害死了自己的全家人,为了保护唯一的儿子,他连尊严都可以抛弃,却只换来这样的结局。他当然悔,他当然恨…… “楚秋,我一直交给公子音抚养,他们住在南宫,日子也还好过。” 楚秋就是楚九歌的儿子,六年前,他毁掉卫国的时候,楚秋才两岁,如今,公子音不计前嫌,愿意抚养楚秋,这究竟是多大的恩德? 楚九歌不堪重负的失声痛哭,恣睢哑然,知道不该劝慰,自己也没有那个资格。 一手造成他家破人亡结局的人,有什么资格安慰他呢? 薛无华,俞景年与倾言三人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所熟知的楚九歌,是那个曾经清高孤傲,不受世俗所染的国师,后来忘却过去,轻松度日的琴师。 如此失态,还是第一次。 “他积攒压力也太久了,平日也从不发泄出来,总要憋坏的,哭出来也是好事。” 薛无华有些发蒙:“他还有个儿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俞景年淡淡回答:“他还没恢复记忆。” “什么意思?” “他如果完全恢复记忆,就会想起来,他并没有什么结发妻子,那个孩子也只是他抱养的婴儿……他到目前为止想起的事情,有很多都是被常凌歌篡改过的。” “你怎么知道?” 俞景年苦笑,“当年他在卫宫中的预言与嘱托……” 第16章 ·第十六章·寒夜残灯恨平生 南国的繁华,是俞景年一行人所没有料到的。曾经,他们以为像这样的战争国家,大城小巷一定都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百姓也都是接受过训练,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士兵,可当亲眼看到那景象时,他们不得不改变了看法。 “南国国力昌盛,看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恣睢也不是傻子,国内如果形势不利,他又怎会觊觎他国?” 民宅的街道都如此繁华,就更别提南宫的富丽堂皇了,俞景年感觉,在这种状况下,要让公子音吃苦也确实不太可能,除非恣睢当真恨他入骨,但并非如此。 楚九歌依旧处在蛟骨藻的药效中,身子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和嘴巴可以勉强微动。 回到这既熟悉又痛恨的王宫,恣睢能够明显感受到楚九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当真是祸国殃民,害了卫国,如今要怎样去面对公子音呢? 人最深的无奈,便是力所不能及的无可奈何。 楚九歌不想去见公子音,他哪儿有颜面呢? “放心吧,你只要在寝宫安心养病,其余的事情,都交给孤来处理。” 楚九歌也无力去管别事,旅途的颠簸使他非常劳累,身子不能动弹也酸痛的很,即使有恣睢给他揉捏缓解,可还是无济于事。 “你非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只能活在你的羽翼下才甘心么?” “孤偏要让你天大地大,却没有容身之所,只能在孤身边苟且偷生,楚九歌,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活着,就是为了屈辱。” 恣睢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不复之前的温和,这让楚九歌与沈化风心里都暗暗一惊,虽说恣睢能坚持这一路上不发狂,但也难说他忍了这么久,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楚九歌还无法动弹,就连阻止恣睢的机会都没有。 “王上……” “闭嘴。”恣睢全然不顾沈化风的劝解,飞身跨下马。楚九歌失去了依靠,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好在有俞景年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去做你该做的事。”说着,便进入了王宫,再没有回头。 沈化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头看看同样是一脸惊诧的众人,勉强的笑笑,解释道:“王上他……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性子。” 薛无华直言不讳:“我看他就是个疯子。”说到底,这话也没说错。 “我们现在先去找逄三娘吧,王上正在气头上,我们去了也不好。” 不管怎么说,沈化风总要比他们要了解恣睢,其实从沈化风的角度来讲,恣睢丢下楚九歌不管,其实已经是一种很好的状态了,因为他没有开始伤人,这也是他竭力遏制自己的成果,否则,就以他从前的性子,不出人命都难收手。 关于楚九歌现在的记忆被篡改的事,俞景年和薛无华的心情很复杂,或许他没有成亲,也没有儿子作为拖油瓶来说这很好,可是不知道他有多少记忆是被常凌歌篡改过的,将来的他要怎么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假呢? 情况越来越复杂,凭他们一己之力,已经无法再帮他什么了。 “逄三娘这个人,是谁呢?”倾言问道。 “应该是九歌公子在离开南国前的朋友,至少这些年,我在南宫中生活,是经常见到温和的王上去找逄三娘商议重事的。或许,她是军师?”沈化风也不是很确定。 现在,他们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又跑出了一个身份重要的人物,就连倾言都感觉头疼,在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总要想些办法。 “总之,先去见见这位逄三娘,如果真如传言中那般机智,能为我们出谋划策也是极好的。”倾言提议,众人觉得有理,便由沈化风带路,一行人去往逄三娘的住处。 本以为逄三娘深受恣睢重用,一定是个身份显赫之人,不想竟然如诸葛孔明一般,茅庐草屋,十分简朴。 逄三娘是个难以捉摸的奇女子,先前沈化风曾来拜托她照顾楚九歌,不想逄三娘竟然一口否决,说什么也不见他,最后沈化风不得不搬出了恣睢,说是君命难违,对方才勉强答应,不然,还真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百闻不如一见,逄三娘是个秀外慧中,半老徐娘风姿犹在的美丽女子,青丝中夹杂着的白发更给她增添了成熟与稳重的味道,使得她别有一番韵味,想必年轻时,也是少见的美人。 逄三娘出门只看了一眼俞景年怀中的楚九歌,就命他们将人抬到隔间,顾自进入正堂好方便说话。 “服了蛟骨藻,难说能否活命。饮忘川水者,若是强行想起过往,必死无疑,可他既然用蛟骨藻这等神药吊命,一方面保住了性命,另一方面忘川水对他的毒害还在加深,即使活下来,记忆力也会很差。” “您是指……”俞景年试探的去问。 “或许前几年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反应,可后期,必定会逐渐丧失记忆,直到前一天的事情都想不起的痴傻程度,甚至更糟糕,会发疯。” 逄三娘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紧紧绞着丝帕,眼中既有担忧痛苦,又有迷茫无助。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 “唯有一死……” 众人这下全闭了口,不言语,也不想去做那最坏的打算。 逄三娘缓缓坐在主座,目光偏向一边,不愿去看楚九歌的方向,眼中的怜爱让俞景年感到有些似曾相识。他回忆了很久,终于体味到那是怎样的情感,于是轻轻开口:“三娘,您就是九歌的生母吧……” 听了这话,众人皆是一惊,自然也包括逄三娘。虽然她并没有刻意隐瞒,但被这几个“莽夫”看透,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沈化风听了这话,开始不安的跺脚,因为在南国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看出一点端倪,想必南君恣睢也是没有料到的吧…… 逄三娘再次叹气,“你错了,我不是他的生母,顶多,算是抚养他长大的奶娘。” 听了这话,俞景年立刻凑上去追问:“此话怎讲?” “九歌公子乃是相爷之子,朝臣们见到他,也只有刚刚满月的那次宴席,此后,相爷便极少提及九歌公子,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难道是……” “没错,相爷派人把他送去了昆仑山,二八之年得以归来的时候,已然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了。有些道观的得道高人曾说,九歌公子已经不是凡人了,在那十几年中,他被转世的谪仙魂魄附体,真正的楚九歌已经死了,而住在他身体里的,则是上仙的魂魄。这等荒谬之言我们怎会相信,可又无人能够解释九歌公子的学识,常人真的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里,掌握所有人都无法知道的庞大知识吗?可惜相爷过世的早,不然,我们就有机会去问问他本人,究竟为何要将九歌公子送去昆仑山了……” “那他的母亲呢?” “相爷夫人早在生下九歌公子的时候就过世了,也正是如此,道家才有人说九歌公子是魔王再世,而相爷将他送去昆仑山,不过是为了要让西王母的瑶池圣水洗净他身上的千般罪孽罢了……” 俞景年没有从这段对话中找到很有用的情报,毕竟这类传的神乎其神的坊间故事不能作为他们调查的资料,不过也不能算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至少知道了楚九歌的父亲,也就是南国的相爷曾为了何种目的将他送去昆仑山,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而没过多久,相爷就死于非命,或许是为了避难? 俞景年不了解南国的历史,不知道在南国先王的那个朝代发生过什么,致使相爷一定要将幼子送出去,也不清楚在楚九歌留在南国的时候经历过什么,导致他一定要出走,或许真的是恣睢逼迫他,要他去捣毁卫国,可南君手下又不缺少细作,怎会让他最爱的人远走他乡?而且卫国也算不上是强敌啊? 照顾好楚九歌入睡的倾言过来时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思考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或许当时的南国正是内忧外患?相爷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卷进朝臣的纷争中,又不想让他落入他国细作手中,所以才差亲信将他送到昆仑山一类人烟稀少的道观生活,而正巧又有一位得道高人成了九歌的良师,所以他才能……” 俞景年抚着下巴思忖许久,最后问道:“楚九歌这名字,是相爷取给他的吗?” 逄三娘再次深深叹气,“这没人知道……相爷死后,他的亲信也全部自尽,家仆四散,真正了解状况的人,恐怕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相爷究竟是怎么死的?” 逄三娘颇有些忌惮的朝沈化风的方向看了一眼,薛无华立刻感觉其中有端倪,却没有明说,见沈化风无奈的点点头,逄三娘也只好说道:“是南君赐死的……” “先王?” “不……是恣睢。” 第17章 ·第十七章·祸国殃民杜宇啼 看来楚九歌因为恣睢而家破人亡,此话确实不假。 可再怎么说,楚九歌到底还是恣睢的亲信,为什么非要将他害到这个程度才罢休呢?如果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的跟着恣睢,未免太过牵强,试问谁会一心一意的服侍自己的灭门仇人呢? 俞景年感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是偶然,一定有人在暗中操控,可会是谁呢?究竟谁能够将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现在,就算有人了解状况,恐怕也早已埋入黄土之下,设这个剧的人真的聪明绝顶,他能够推演出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他现在所做的深思,也在设局之人的料想之中…… 想到这里,俞景年突然打了个寒颤,忌惮的看了一眼楚九歌所处房间的方向。若说能够预测未来的人,也就只有…… 不……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设进局里呢?更何况,楚九歌没有动机啊。 俞景年感觉头痛欲裂,无奈,只好作罢。 逄三娘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可怜的孩子,虽然我很想帮助你们,可是你们不能留在我这儿,南君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们必须去避避风头,等到南君温和了,再去找他。” 沈化风点头,表示逄三娘此话有理。无奈之下,众人只好再次转移。 “从逄三娘的话中,你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吗?”俞景年小声问着倾言,后者眉头紧锁,正色道:“恐怕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任何猜测都不过是冰山一角,幕后黑手比我们要精明的多,甚至有可能……”倾言凑到俞景年耳边,“不是一个人。” 倾言一语双关,不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团体,也有可能,残忍到根本就算不上是个人…… 面对二人才猜测,薛无华心中也有疑惑,只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因为相比之下,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楚九歌,也一直怨恨楚九歌将卫国害到亡国的地步,平日里没有表现出这份仇恨,自然也不能因为几句话,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显露出来。 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心底的怨念,不是因为他居心叵测,打算加害楚九歌,而是想要暗中观察,楚九歌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到底是他一味的要给自己的无能找个理由,还是楚九歌真的不怀好意。 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薛无华还是愿意倾向于楚九歌是无辜的一面,因为恣睢的底细他还没有摸清楚,可就那个人格分裂的状态,暴虐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保不受奸佞左右。 “或许我们都忘了很重要的一个人。”薛无华开口,在俞景年与倾言讶异的暮光中,淡淡提及一个人,“常凌歌。” 那个早就不知所踪,底细不明的细作常凌歌。 “我们在卫国与常凌歌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的卫王就深知楚九歌是个细作,却还是愿意重用他,这一点我们始终得不到解释,若说常凌歌是卫国的细作,似乎也不太可能……” “常凌歌当时在朝中没有亲近的人,反过来,似乎与九歌还能说上几句话,但说到底,都是表面功夫,楚九歌整日被软禁在馥宁宫,也就只有手无实权的公子音与他整日对弈,算得上挚友。” 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的多,俞景年感觉有些无助,索性也不去顾虑太多,跟着沈化风到了一处僻静的住所,将楚九歌安顿下来。 今天是楚九歌服下蛟骨藻的第四天,也就是说,距离他能够下地走路还有五天。一直瘫痪只会让楚九歌成为累赘,如果能够走路的话,至少有他们掩护的时候,他可以逃走。 “或许我们不该来到南国。”俞景年喃喃道。 “你错了,是我们不应该让卫国失守才对。”面对毫无作用的后悔与自责,薛无华选择嘲讽俞景年。说到底,就算楚九歌没有来到卫国,卫国也不是其他国家的对手,也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了,只不过楚九歌让他给自己的无能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所以他才能苟活于世。 薛无华本不相信世上有所谓的鬼神,但在他再次遇到倾言的时候,他就感觉冥冥之中确实是有人在安排着的。总有一天,他会失去倾言,这是命中注定。 “在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不想坐以待毙,我们只能去找恣睢谈判。” “首先我们手里要有筹码。” 楚九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他虽然身体动不了,却能够看到俞景年在他榻前,手撑着下巴浅浅睡着。 这美景,人生能得几回见呢? 楚九歌在心中暗暗叹气,说到底,若是他当初没有喝下忘川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现在记忆渐渐恢复,他当然懂得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可如果当初他真的只是为了逃避,要如何面对现在身边这些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人呢? “你也不必思虑太多。”俞景年突然开口,伸手拭去的楚九歌还未夺出眼眶的泪珠,轻轻道:“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你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输。世间百姓都希望停战安定的生活,恣睢如此好战,定要失去民心,到时你集结军队,揭竿而起,总会将他踩在脚下。” “妺喜好闻裂缯之声而笑,桀为发缯裂之,以顺适其意。帝纣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褒姒烽火戏诸侯……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也。你认为,真的有人会听祸国殃民之辈的差遣?我与慕容冲不同,说到底,他终究还是王子,我呢?” “你还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身世的事吗?” 楚九歌眼神黯淡,不需要任何语言,就算是回答了。“你对于我的身世了解多少?” “不多,从逄三娘口中得知,你是南国丞相之子,相爷……” “不,我说的是你。多年前,我一定对你讲过自己的事。” 俞景年望着楚九歌的神色,紧咬下唇,轻轻贴了贴楚九歌的脸,随后答道:“你还是先养好身体是正事,其他的,暂时都有我们帮你顶着。” 楚九歌的身子无法动弹,推不开俞景年,此时才感觉言语的无力。“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们的帮助,我必须做些什么。” 俞景年闻言笑笑,“可以,帮我们设计。” 楚九歌在体力方面自然是比不过俞景年和薛无华这两个一国之将,可才智过人,所设下的局也一定是天衣无缝的。虽然俞景年一直有到目前为止他们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楚九歌一手安排的顾虑,可说到底,他们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于是,在沈化风回南宫之后,四人便开起了小会。 “硬碰硬我们斗不过恣睢,自然是不行,可朝中难保不会有支持相爷的老臣,只要夺得他们的信任……” “行不通。”倾言立刻反驳,楚九歌接道: “我们还不知道二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当时还是摄政王子的恣睢要除掉相爷,逼死先王。若说为了权势虽然合情合理,可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恣睢也是聪明人,我们的一举一动不仅在他的监视中,更在他的预料中,贸然行事太过危险。” 四人虽然明知隔墙有耳,却还是将话大声说了出来,做给恣睢看的样子,楚九歌使了个眼色,倾言立刻心领神会,伸出自己掌纹深刻的左手,在上面点了一下,意即必须暗渡陈仓,坚持他们原有的计划,盗掘严国的王陵,搅乱严国的政局。 这时,一双大手突然不动声色的握住倾言的手,吓得他差点惊叫出来,幸好沈化风一把捂住他的嘴。众人有些讶异,本以为已经离去的沈化风竟然又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窃听了他们的秘密。 不想,沈化风竟然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在坐各位不要出声。上前用被子盖紧了楚九歌的身子,顺势双腿用力,在空中一个翻身弹出了窗外。众人只听一声闷响,俞景年立刻几步上前查看状况,沈化风却又一个飞身上了房顶,身手矫捷,健步如飞,俞景年还没来得及再去看,就有几个黑影从房顶跌到地上。 “现在可以放心大胆的谈了。”沈化风一跃而下,从腰间取出麻绳,困住了几个细作。 “放心吧,王上不会派细作来监视你们的,只不过南国国内的别国细作也很多,鱼龙混杂。看这几个人的长相,大概是严国人。” “严国?”倾言在心里疑惑了一下,“他们不是一直坚持反战吗?为什么会派细作来监视南国?” “弱者的恐惧”沈化风淡然答道,“他们在各国派出细作,就是怕自己被攻打。” 倾言为难的点点头,随即问道:“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化风指着倾言掌心的地图,“那个地方,我必须去。” 第18章 ·第十八章·焚烟散乱泪朱砂 “那个地方,我必须去。” 倾言闻言立刻眉头紧蹙,眼神中满溢着不信任与质疑,因为对倾言来说,严国王陵的地图是他奶娘家的秘密,当年参与修建王陵的严国人,恐怕早都已经被灭口,而他…… 想到这里,倾言突然浑身一颤,对啊,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既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被灭口了,那他的奶娘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倾言开始在心里推算时间,他身为燕国公子羽,今年二十三岁,二十二年前燕国被灭国,而严国的王陵建成于天观二十七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如果他的奶娘知情,那么三年时间足够她换个身份,从严国逃到燕国…… 难道说…… “照顾了你十六年的奶娘,正是在天观二十七年的动乱中,被误杀的长明公主。当时严国王室为了诛杀建造王陵的工匠,导致内部动乱,工匠们就效仿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长明公主为了照顾重病的驸马,也就是王陵的督办,被起义的工匠活活绞死。现在看来,或许被杀的是宫女,而长明公主本人则躲过了一劫。”沈化风轻轻说道,将自己多年来的调查结果告诉给了倾言。 “不会的……奶娘她……” “她是个好人。”躺在榻上的楚九歌打断了倾言,在后者讶异的目光中微微翘着嘴角,“长明公主在天观起义之前就一直反对诛杀工匠,遭到了王室的排挤,而工匠们又不知情,本想杀了督办驸马,不想却波及了一直保护他们的长明公主。事后严国军队还是镇压了工匠的起义军,长明公主虽然得到了平反,却始终无法找到尸首,于是只好被认为一起埋在了殉葬墓室。” 倾言没有答话,只是顾自伤悲,任由薛无华搂住他的肩膀。 “也许在你如此悲伤的时候,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是,严国的王陵与其他国家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它不仅仅是王陵,更是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沈化风的表情异常严肃,不似平时那般温文尔雅,这倒是让俞景年产生了兴趣,不由得开口发问:“军事要塞?这个形容未免太抬举他们严国了吧,或许的确王陵的地理位置易守难攻,可也没到军事要塞的地步。” “严国王陵始建于嘉庆十四年,建成于天观二十七年,历时五十余年,表面上生成是为了将历代王室合葬其中,事实上……” “暗修地道。”楚九歌突然发声,吓得沈化风立刻住了口,闻言,坚定的点了点头。 “就算技术与工具再怎么落后,举国修建王陵,总不至于五十余年都无法竣工。我想,严国王室恐怕是每修一段路,就换一批人,致使平民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天观之乱所诛杀的,不过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工匠罢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人呢?”薛无华问道。 楚九歌深深叹气,“严国王室表面声称反战,暗中却做着这种给别国攻打严国理由的事,百姓自然反对,而天观之乱,不过是他们为了排除异己罢了。” 众人这下全都沉默下来,不愿做任何评论。本以为最消停的严国,实则野心最大,恐怕南君恣睢也早有预感,否则不会派沈化风在暗中调查。 “恣睢让你怎么做?”倾言问道。 沈化风有些惊愕,即使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中,可他一直都没有想好托辞。“并不是王上让我来的……”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沈化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从中倒出一个通体浑圆发光的物体,看那光泽,应该是块琥珀。 “据说,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化石,里面封存了早已灭绝的七种药草,《辛夷神鬼录》也有记载,七草石,又称七石与奇石,时间久了,流传的广了,又有人称其为歧石。七草石其中所包含的七草乃是一种剧毒,与忘川水同为剧毒,以毒攻毒,可化解两者毒性。前些年,我调查严国王陵的时候曾经进入王陵之中,只不过里面的路错综复杂,机关重重,我怕打草惊蛇,最终只拿了这块琥珀离开。” 俞景年突然感觉,这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曾经他们费尽心思的计划该如何潜进严国王陵,盗取歧石,如今,竟然轻而易举的得到。这难道是上天安排?果然是天不绝楚九歌。 就在众人沉浸在欢喜之中的时候,楚九歌皱着眉头,问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吧。”一盆冷水,又浇醒了众人。 沈化风无奈的点头,将手中的琥珀放到楚九歌面前,让后者仔细端详。 “琥珀是真,却不是七草石,我在严国王陵每个墓室都有找到大量的琥珀,无法分辨究竟哪个是真的七草石。” “隐藏树叶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树林中,公子卿还真是聪明绝顶。”楚九歌讽刺道。他曾与建造王陵的严国公子卿下过棋,此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表面上慈眉善目,事实上内心险恶的很,出手十分恶毒,招招将他逼向死路,因此,楚九歌十分厌恶公子卿这个人。 倾言虽然多少也曾听说过公子卿的事,但他还真不知道严国王陵竟然就是公子卿建造的,民间都传说严国王室通晓阴阳,所以才能建出凡人所无法找到入口的王陵,看来这一切,其实都是公子卿一人在操办? 至于公子卿这个人,则更加扑朔迷离。虽说五十多年前是严国先王之父下令建造王陵的,可当时公子卿还没有出生,后来先王继位,王陵的工程继续,直到卿被封为公子,才渐渐暂停。 如果真如沈化风所说,公子卿是暗中命人修建通往各国王都的密道,也就说明,公子卿在二八之年就已经野心勃勃,而现今,公子卿的父亲,也就是严国先王早已驾崩,葬入王陵,公子卿迟迟不肯继位又是什么原因呢? 对于众人来说,严国疑团重重未免太过危险,若想深入骨髓的了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既然没人知道王陵的入口,当时你又是怎么潜入王陵的呢?”俞景年不解的问道,沈化风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半点儿的脚步声,前者的态度才稍有缓和。 “古有曹操组建盗墓军团以充军饷,王上之所以好战,是因为他有资本。如你所见,南朝物产丰富,但这并不能够给战争提供足够的军饷,同时王上还要保持国内的繁荣,自然需要一些不义之财。” 看沈化风说的如此光明正大,俞景年和薛无华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是自己的三观不正,可说到底,这种挖坟掘墓的事都是极损阴德的,恐怕如果有任何其他方法,恣睢都不会出此下策的。 有这么个性情暴戾的君王,南国人民也真是悲惨。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也就都说的通了,沈化风为了给恣睢筹集军饷,最终还是盯上了严国王陵,孤身一人前去探路的时候,恰好发现了地道的秘密,因为忌惮那些危险是机关,所以决定打道回府,至今都没能再去王陵。 “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怎么知道入口的。”薛无华的质疑立刻被倾言反驳:“他们这些土夫子都会自己打盗洞的。” 沈化风点头,随即答道:“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轻易找到王陵的所在,所幸王室的陵墓都要选在风水极好的地方,王上曾给过我一张绘制了严国山川地形的草图,上面标记了王陵的位置,是通过星宿与地形判断出的。至于这张图……”沈化风回头望了楚九歌一眼,艰难说道:“是楚九歌离开前所画的……” 此话一出,楚九歌立刻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说,当初他并不是被动离开恣睢,而是心甘情愿将一切都安排好才去往卫国的吗…… 怎么可能……难道这真的是他在饮下忘川水之前所设下的局? 楚九歌内心的动摇全部都被沈化风看在眼里,他虽然也不了解这位曾经身任南国国师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做了些什么,忘记了什么,可恣睢和众人的态度都显出这个人并不简单。他究竟…… 沈化风也是个头脑精明的人,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心里装满了计谋,比不上楚九歌的睿智,及不过俞景年与薛无华的勇猛,可沈化风离开姬国,抛弃了公子寒的身份后,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今天的位置,总有他的过人之处。 恣睢何等机智,他会重用沈化风总有他的道理,即使在丧失理智的时候会受奸佞左右,但他还是给自己树立了最坚实的亲信,一个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亲信。 “你要忠心辅佐他,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对他不离不弃……”楚九歌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而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为何会泪流不止。 “九歌公子?” 俞景年上前,替楚九歌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将他抱在怀里,试图轻抚他的后背来安慰他。 “常凌歌……常凌歌迟早还会回来,你要尽力阻止恣睢……不要让他向楚国开战……” 第19章 ·第十九章·西风云横雁南飞 楚九歌的忠告,沈化风全部记在了心里,他离去后,众人草草解决了晚饭,便各怀心事的入眠了。 翌日,逄三娘登门拜访,带来了一些旧时楚九歌曾用过的物件,期待楚九歌能够回忆起什么。 “玉箫,琵琶,狐裘,棋盘,看来九歌公子当真是名不虚传的才子。机智如您逄三娘,不知是否能给我们指条明路呢?”俞景年斟满逄三娘面前的茶盏,丝毫不隐瞒他的意图。 他是武将,本就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打算拐弯抹角,毕竟身陷迷局,所作所为尽在他人掌控之中,究竟谁人能够相信,他也无从得知,索性,便由着他自己吧。 逄三娘叹着气,接过了那杯热茶,轻抿,再次叹气。“我又能给你们指什么路呢?现在的我和二十年前的我并没有区别,我还是救不了九歌公子,对此也无能为力……” “但你一定知道,相爷身处何方。” 逄三娘闻言浑身一颤,丝毫不掩盖她的震惊,甚至失手将茶杯滑落在地。逄三娘连忙伸手去捡那瓷器的碎片,却被薛无华的手打断。 “三娘不必如此,这等粗活怎能让您来做呢?” “相爷已经死了,你们还打算怎样?” “楚九歌当年也死了,现在却好好的活在我们面前,这话应当我们问您,您还打算怎样?”俞景年的神色突变,眼神凌厉,盯着逄三娘,似乎要她深吞活剥一般。 逄三娘虽然聪明过人,可到底还是个女子,碰上了俞景年与薛无华这等本是武将,却不幸被灭国的亡命徒,心里也是恐惧,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虐杀。 当国家大义与个人利益相斥之时,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可当重要机密与身家性命相斥之时,却有少数人选择后者。 逄三娘也不例外,她虽然害怕相爷的秘密被发现,可说到底,还是有私心的,死人与活人比起来,究竟孰轻孰重呢? “我无可奉告……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常凌歌,是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就连偶然来探访的南君恣睢和沈化风也吓了一跳。 这也正中逄三娘的计策,她就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才说出如此惊天的秘密。 “三娘,你可知欺君之罪的后果?”恣睢笑问,背着双手跨进门槛,轻轻撩起衣服下摆,坐在了桌旁。 沈化风朝俞景年点了点头,示意他现在的恣睢正处于温和的人格,不必太过担心。 “我不必知道后果,因为我并没有欺君。”逄三娘也是风云女子,临危不乱。“常凌歌的确是我的儿子,只不过我无法掌控他,早在二十年前,他就与我断绝了关系。” 恣睢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可孤记得,常凌歌他是与九歌公子同一时期离开南国的,虽说孤从未怀疑过你,没有调查过你,可你到了今天才说出常凌歌是你儿子的事实,不免让孤太过失望。” “臣女有罪,并不是有意欺瞒王上。”逄三娘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乞求恣睢的原谅,不由得泪流满面。“可是凌歌这孩子,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向着哪方的,也不敢禀告王上。臣女有私心,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啊……” 恣睢本就没想过于为难逄三娘,念在她过去对南国做出的贡献,和忠心耿耿服侍自己多年,恣睢一挥手,命逄三娘平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娘,你还是去面壁三月吧。” 于是,逄三娘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恣睢隔离起来,俞景年真的感觉有些孤立无援。好在恣睢现在的态度还算平和,不然更加难办。 “小九怎么样了?”恣睢问道,俞景年答: “第四天,在渐渐恢复,指尖已经能动了。” 恣睢起身,低头看了看俞景年和薛无华,淡淡道:“化风,你留下照顾小九和公子羽,你们两个跟孤进宫。” 俞景年和薛无华本来还在心里念叨,这恣睢不带楚九歌进宫,为什么偏偏要见他们呢?有话要说是肯定的,可是,要说什么呢? 俞景年是真的想不出恣睢要召见他们究竟是何目的,可现在他们处于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孤手下有四支大军,主管后方军饷补充的,由化风掌管,孤亲自带领主管进攻的首军,至于左翼和右翼,孤打算交给你们。”恣睢一脸轻松的走在街上,背着双手,大步上前,路上有巡逻的军队会向他跪拜,而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你怎么可以如此信任我们?”薛无华问道,“我们可是仇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不会反你?仅仅因为公子音在你手中?” 恣睢哈哈大笑,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们看,南国的王都临安如此繁华,这是在我父王在位时所没有的盛景,孤弑父取得王位,却失了民心,这在常人眼里是得不偿失,可孤却有着将王都变成皇都的野心,也确实付出了实践,用实力再次争取了民心。” “你说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 恣睢依旧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头都没有歪一下,轻声说道:“卫国,是你们的卫王拱手让给孤的。” 俞景年和薛无华迅速对望一眼,随即大笑出声,这等笑话,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听他们二人笑的尴尬,恣睢也没有嘲讽他们,只是默不作声的进了宫门,伸手一指西北的方向,“公子音在北阁,你们可以去找他。” 话音未落,就只剩下了背影,留下俞景年和薛无华二人面面相觑。 循着宫人的指引,二人艰难的找到了北阁,还没等进院,就听见一阵讨喜的孩童笑声,二人心里又是疑惑不解。走近了,才见一个半大孩子抱着球,一头扑进了白衣男子的怀里。 而那男子,他们都熟悉的很。 卫国公子音。 俞景年和薛无华在院门外望着这景象许久,也没敢相信,甚至都不敢上前去确认。 公子音觉着时候不早了,抱起孩子,本想回房休息,正好撇见了门外的两人,痛苦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出来,差点让他失手丢了孩子。 “景年……无华……” 俞景年和薛无华见了此情此景,对望一眼,立刻大步上前去看公子音的状况,薛无华本想接过公子音怀中的孩子,不想那孩子竟然大哭起来,公子音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立刻晃起身子,哄着孩子安静下来。 “公子……” 公子音勉强的笑笑,“国都亡了,哪儿还有公子呢?就叫我卫音吧……”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卫国王室世代姓戚,可卫国在我这一代被灭了国,选择以国为姓,也不过是我这个可悲的亡国奴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公子音吃力的哄着孩子入睡,将他带入房内盖好被子,才坐下来和二人对谈。 他们有着太多要说的话,分别之后的日日夜夜都在想着重逢之时要如何开口,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竟然哑然失声。 “那孩子……”俞景年艰难的找了一个切入点,却没能把话问完。 “是南君恣睢交给我抚养的,他是九歌的儿子……” 卫音在沦为阶下囚的这六年里,早已消瘦的不复当年之态,每当想起自己的公子变成了这副模样,薛无华就痛苦的想要哭出来发泄。 俞景年的喉结上下滚动,见了卫音这样子,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比起其他的事,想来谈及楚九歌的话,还能令卫音打起精神。 “公子,楚九歌他……没有孩子。” “我知道。”卫音淡然答道,“可既然他把这孩子视如己出,我便也要真心相待。” 薛无华在房间里盯着那孩子看了许久,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转头问道:“不对啊,这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模样,怎么还不会说话?” 卫音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我不教,我已经尽力了……只是这孩子,真的学不会。” 俞景年和薛无华对视一眼,终于懂了。 这孩子,肯定是有什么病,不然不可能□□岁了还像两三岁那样。 照这样说来,卫国亡国后,公子音被带到南宫软禁了六年,他就帮着恣睢带了六年的孩子?! 俞景年真是有些不敢相信,那样超凡脱俗的公子音,竟然真的变身全职爸爸,在南国举步维艰的照料楚九歌收养的孩子。 “九歌他还好吗?” “喝了忘川水,还强行想起过往,一命呜呼,还好有恣睢用蛟骨藻给他吊命,再有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公子音这才放下了心中那块悬了六年的巨石,真正轻松起来。 三人都选择沉默,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薛无华这才想起恣睢让他们此行来的目的,朝俞景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缓解自己内心的无奈:“公子,当年,卫国亡国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第20章 ·第二十章·笙歌散尽旧人去 虽然俞景年并不期待卫音的回答,因为这么多年他被囚于南宫,说不定早就被恣睢策反,或者有什么弱点抓在恣睢手中,比如楚九歌,致使他会顺着恣睢的意思,告诉他们卫王的确是主动将自己的江山拱手相让,可他宁愿相信,他们的公子音依旧是当年那个被架空了实权,无可奈何而又无能为力的公子戚寰音。 公子音叹了口气,很是不愿提及这个问题,轻轻踱回房间,取了茶叶,提了水壶,重新坐回位子,动作流畅的将茶叶倒进茶壶,再从水壶中倒了滚烫的水去沏茶。 望着水汽氤氲的茶盏,俞景年有些后悔提了这个问题。想必他一定使卫音十分痛苦吧…… “没错,卫国,的确是我父王求着恣睢收走的。”卫音紧握着烫手的茶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因为我们没办法再保护自己的百姓了……” 薛无华不可置信的狠拍桌子:“什么?!” “父王并非不重用九歌,而是因为他太重视他的预言了……九歌初到我卫国之时,父王就请他进行了一次大型的占卜,当时九歌他运用了奇门八算与天象星宿的知识,最终还是得出了卫国必亡的结果。父王不愿相信,于是将他软禁起来,可他也清楚先知楚九歌的预言从来就没出过错,暗地里也在力挽狂澜,于是他架空了我的权力,将我安排在九歌身边,让我能够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然后呢?”薛无华迫不及待的问道。 卫音薄唇轻颤,丝毫不掩饰他内心的动摇,艰难的端起茶盏小抿一口,接着说道:“九歌当然也知道父王的意图,面对我的刺探,他从来都是笑而不语,命人取了丹青水墨,将他所看到的所有景象无一遗漏的画了下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他画中那些描绘着灾难景象的场景真的成了真,就如前些日子的珂国一般,民不聊生,于是父王只好声称重病不理朝政,实则暗中去往南国,寻求南君恣睢的帮助,愿意降伏于南国。” “可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是的……因为恣睢早就看中了你们二人的才能,不愿埋没了你们这样难得的人才,所以携父王演了一出攻都的闹剧,将你们放走,只为多年后让你们心甘情愿的跟随他。” 一直选择沉默的俞景年终于苦笑一声,大口饮茶,试图压抑住内心的悲伤。 恣睢这个人的心机还真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连最心爱的人也能够推进火坑,称他禽兽毫不过分!虽说当时的卫国面临内忧外患,降于南国是迟早的事,可恣睢又为什么要将楚九歌送去卫国?他的推波助澜根本无关痛痒,难道只是为了置楚九歌于死地?……怎么可能! 见俞景年端着茶杯迟迟不动,卫音也清楚他内心的动摇。人总要有一些无奈的事,只不过地位越高,身份越显赫,这份无奈就会变得越加深刻。 尤其是他们这群被设进迷局之中的无辜棋子。 ……或许也算不上无辜,至少,他们是无罪的。 “这些年,恣睢有为难过你吗?” 薛无华知道,如果再不缓解气氛,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就要更加尴尬。既然俞景年迟迟不回神,那也就只有他来做这个苦差事了。 卫音淡淡一笑,“没有,和以往在卫国的时候并无不同,只不过是少了那能和我一起对弈弹琴的人,又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累赘罢了。” “那孩子叫什么?” “楚落音。” 卫音的眼中溢满了慈祥,就像个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的老者一般。俞景年这才深刻感受到恣睢的残酷,他摧毁一个人,从来就不是杀掉他,而是从精神上彻底毁灭他……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卫音没有选择与他敌对,而是顺从,这是明智的,至少保持理智的话,他们还有翻身的可能。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九歌,并且暗中集结力量,恣睢一统天下入主四海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卫音站起身后,竟然小声吩咐了一句,薛无华这才清醒过来,这里可是南宫啊,怎么可能没有恣睢的眼线,甚至他本人有可能正偷窥着他们,卫音忍辱负重装出一副精神崩溃的模样,不是为了等他们来到南国救他的。 公子音当年多么敬爱楚九歌,时至今日,那份感情只增不减,甚至变质成了情爱,感情永远都会使人丧失理智。 离开南宫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俞景年对薛无华说道:“公子音的话,不能尽信。为了击败恣睢,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的确,俞景年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是有他不想让卫音夺走楚九歌的私心,但也必须承认,公子音早就不是六年前的戚寰音,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所认识的公子音就是伪装出来的和善人偶罢了。 有一点他们必须认同,那就是,把戚寰音和卫音当成两个人来看待,或许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与恣睢那个人格分裂在一起这么多年,难保他们的公子音不会被逼疯。即使如此,他还是宁愿相信,公子音是在南宫经历了人生百态之后,才变得如此凶残难测。 回到了住处,俞景年与薛无华二人才算松了一口气,公子音的变化使他们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所一直期待的精神支柱已经倒塌,如果说卫音是为了楚九歌,打算在恣睢一统天下之时除掉恣睢,未免太过牵强,毕竟恣睢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对楚九歌造成伤害,那么公子音觊觎的就是这江山,而不是楚九歌。 见二人面色凝重,倾言也没有多言,端了温好的饭菜出来,便再次去照顾楚九歌了。后者正架着倾言的脖颈努力做着复健,虽然如此,可还是一步也迈不出。 “这蛟骨藻的药效还真是缠人,一个月不能动,看不到,听不到,也说不出话来,可真是遭罪。这么几天没动,身子就硬的不成样子了。”倾言开始有些害怕蛟骨藻的效力,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说不定……他根本活不过那一个月。如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要忍受这种折磨,那么他宁愿选择坦然接受死亡。 楚九歌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不堪他如此消极的模样,便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 “服蛟骨藻者,必先假死两日,瘫痪七日,失明七日,失聪七日,失声七日,方能活命。民间都传说,吃了这蛟骨藻,就是在和阎王抢人了。人是怎么也斗不过仙鬼的,于是阎王就会派鬼差来压床,鬼在凡间不能逗留太久,于是神力逐渐减弱,人也不至于瘫痪在床动弹不得了。” “可我还是很忌惮这效力的,我怕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是以前那个消极到根本不打算活下去的我,说不定会劝你一起死了,但是现在,我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你,陪着你的薛无华直到生命尽头。我,亲手将恣睢送进地狱……” 倾言能够理解楚九歌的心情,正因为这是禁断的爱情,正因为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才显得如此可贵。 万般无奈,悲从中来。 于己,他想让恣睢去追求他爱的东西,天涯海角也愿相随。 于公,他若是无法阻止恣睢去屠杀世人,只能黄泉碧落再做来世比翼鸟。 这种心情,倾言能懂,可那种痛苦,他却领悟不到。 余生,留给楚九歌的只有漫长的寂寞与无奈。 “生而为人,你却要承受这么重的担子,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逃走吗?” 楚九歌苦笑,“应该是……想过的吧。否则我也不会饮下忘川水,又逃到凤鸣山去过几天清闲快活的日子。只不过我永远也逃不出这命局,你们都是我在坠入深渊时手边的救命稻草,不由自主的就会去抓住,醒悟过来,为了不害了你们,只好推开。但到底还是把你们也一起拖了下来,我再没有逃避的资格了……” 俞景年和薛无华就在后面默默的听着,手中的碗筷早就停在空中,再怎么美味的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看来,他们必须出手了,否则,将永远都只有被害的可能。 倾言已经预示到了楚九歌的结局,战争永远都只会让人颠沛流离,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 世间,唯江山与美人难得也。 楚九歌就是那个不幸两者均沾的人,如果没有过人的才识,或许他还能够活的轻松一些。 倾言突然很想知道,究竟是谁非要拖他们下水的呢?如果楚九歌在这场命局中扮演者被害者的角色,那么,加害者是谁? 恣睢? 倾言更愿意相信恣睢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能够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者玩弄于股掌之间,此人不仅身份诡异,而且能力惊人。 ……世间,真的会有如此超凡之人吗?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雪落寒楼银篦碎 楚九歌终于磨到了瘫痪的七天之后,能够在倾言的帮扶下慢慢走路了,只不过这下眼睛又看不见了,十分麻烦。 说是失明,可也并不是两眼一片漆黑,楚九歌只是感觉眼前总有灰蒙蒙的雾气,让他能够勉强分辨出光线,却看不出眼前的是什么。如果不发声,他很有可能会将人和墙壁搞混。 不过,这对俞景年来说似乎就方便的很了,他再也不需要像从前一样,躲在角落里注视着那个无声弹琴的人了。 楚九歌的身体恢复了知觉,他便会经常手捧一杯热茶,坐在屋檐下,望着遥远的阳光,回忆过去,即使这很吃力,也很痛苦,可至少,他有蛟骨藻吊命,就不会被忘川水的剧毒腐蚀内脏而死了。 “有想起什么吗?” 倾言端了一盘茶点坐到楚九歌身边,将一块点心放到楚九歌手中,免了他看不见东西的麻烦。 楚九歌淡淡一笑:“不多,想起了当年与公子音在卫宫时的棋局。” 那场棋局,他们战了三天三夜,楚九歌步步为营,而公子音也死死相逼,最终以一场死局作为结局,自此二人再没有下过棋。 从那时起,楚九歌就知道公子音这个人不能尽信,或许他对自己的确是真心实意,可妒心与傲气太盛,虽说足智多谋为人和善是公子音的优点,可在那场棋局中,公子音却分寸大失。楚九歌很努力去回忆当时的时代背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来卫王不重用膝下唯一的儿子也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形势十分不利,一个君王,又怎会低三下四的将自己的国家百姓拱手相让呢? 俞景年看着楚九歌这些天就为了这件事废寝忘食,心中也是十分不忍,虽然他自己也一直因为搞不懂这些莫名其妙事情之间的诡异联系而感觉头痛。 “放心吧。”楚九歌的瞳孔没有焦距,眼睛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有神,朝俞景年的方向笑笑,随后说道:“沈化风下一次来的时候,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果真如楚九歌所料,当晚沈化风就披着夜色,带着满身的装备来敲门了。 当时已是深夜,众人都已经入睡,所以当俞景年去开门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很多抱怨的。 “我没有太多时间,还请见谅。”沈化风的呼吸有一些急促,“能把大家叫起来吗?我有话要说。” 被打扰了清梦,最不愿意的当属薛无华,他才刚刚脱了衣服搂着自己美美的媳妇儿进被窝,还没等捂热倾言的双手,就被俞景年从被子里拉了出来,当时,他真的差点打人。 至于楚九歌,他似乎早就预示到沈化风今晚会来,从一开始就没有睡,只是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轻轻抚摸膝间卧着的一只黄狸野猫。 “九歌公子……” “是恣睢让你来的吧。” 沈化风明知楚九歌的双眼无法看清东西,却还是无声的点了点头。只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待得俞景年和薛无华等人披好了衣服来察看状况时候,正看到沈化风跪在楚九歌面前苦苦哀求的一幕。众人不解的对视一眼,心生疑惑,倾言也感觉不是很对劲,立刻上前去扶起沈化风:“沈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王上命我将九歌公子带离临安,他怕他受奸人左右的时候,会伤害他……” 薛无华又是满脸不解,望向楚九歌:“那就跟他走啊,他说的没错啊。” 楚九歌淡淡一笑,“沈将军此行,不仅仅是为了带我离开,更是为了将我带往严都,去盗掘王陵吧。” 沈化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恣睢他的确是好意,害怕暴虐之时会失去理智,可乱世之下,谁人能独享安定?更何况,这些风波皆是由我而起,沈将军你不在他身侧,我怎能放心他一人留守临安?” 俞景年思虑再三,终于将沈化风拉到一边,问道:“恣睢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常人都能感觉其中有诈,何况是楚九歌?说出实情对你也没有坏处。” 沈化风一脸为难,本来在人情世故这方面他就是块木头,被俞景年这么一说,也是一时失了分寸。他从来都是只遵照恣睢的吩咐去做,也从来没出过岔子,虽然明知楚九歌不是什么平凡人物,但棘手到这个程度,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而从楚九歌的角度来说,他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不能凭借掐指一算就将未来了然于心,视力也是处于半瞎的状态,观不了天象,窥不得天机。他能知道沈化风会来,完全是感受到了恣睢将俞景年和薛无华召入宫中之后的风吹草动。到了今天,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曾经求过沈化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对恣睢不离不弃,今日,他不过是想为难一下这位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公子与将军,不想他竟然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跪求他能够照着恣睢的意思去做。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堂堂于马背上伴随君王打得天下的七尺男儿?沈化风不了解人情世故,即使君令如山,面对恣睢的恋人,他还是选择牺牲自己的自尊。这是楚九歌没料到,并且钦佩的。 恣睢能遇到如此忠心的良将,亦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过也必须承认,沈化风的确有点傻,就他的身份来说,傻的出奇,也傻的可爱。 楚九歌的为难事实上一石二鸟,不仅考验了沈化风的忠心,还锻炼了沈化风的能力,于是也不考虑沈化风和俞景年说了什么,站起身,倾言立刻去扶住他走到沈化风身前,楚九歌淡淡开口:“将军也不必为难,我去。” 如此干脆利落,让沈化风对于刚刚的为难有些摸不到头脑。 见他这个反应,楚九歌也感觉有些自责。试问,一个愿为了君王,冒着暴毙的危险潜入东海找寻蛟骨藻的将军,他的忠心还需质疑吗? “可我们总要有个计划,贸然行事只会徒增麻烦。” 沈化风的表情有些愣,不好意思的碰了碰腰间的工具,说道:“我还是比较适合干些体力活……实在不擅长谋略。” “你错了,恣睢重用你,只提拔你一人做他的亲信,必须有勇有谋,你只不过是跟在恣睢身边太久,忘记了反抗,也退化了智商。” 于是这一夜,众人便开始收拾行李,就连重病的倾言都执意要去,薛无华就算再怎么不愿,可为了照顾他,也得硬着头皮去。 “公子羽生性聪明,若是此行有他相随,定能成大事,只不过出于私心,我不想让你冒险。”楚九歌拍拍倾言的肩膀,“放心吧,我虽然现在是个瞎子,可也不至于什么也做不了。无华,你就留下来好好照顾倾言,等恣睢差人送来鲛人泪,暂时缓解他的病情。” 倾言执意想去严国王陵,不过是因为他的奶娘,也就是严国长明公主曾在他的手掌刻下王陵的地图,他追随奶娘的脚步,也只是为了循着唯一亲人的脚印罢了。 楚九歌的善解人意,免去了薛无华劝解的种种麻烦,虽说他自己也是个病人,可世人都有私心,楚九歌和倾言比起来,薛无华当然会选择后者。 而对于楚九歌来说,他将倾言视为知心挚友,虽然陪伴在身边的人不少,可真真正正让他能够卸下一身重担,以最真实的模样处于人前的,只有倾言一人。 不似恣睢和俞景年这些称王为将的阳刚之气,反而是属于母性的一种阴柔,这让从小就没得过什么关爱的楚九歌感受到了人性的温暖。 没错,对于楚九歌这种孤傲成性的人来说,强用蛮力致使他屈服是没用的,他只会拜倒在柔情似水之下。 考虑到楚九歌的眼睛难以看清东西,对光线的反应也不似先前敏感,沈化风便扯下一块布条,遮住了楚九歌的双眼,免得白日的阳光灼伤他的眼睛。 于是,楚九歌便骑于马背,抱着古琴,一头长发被微风吹散于空中,显露出了非凡的美感。 用俞景年的心里话来说,就是真像昭君出塞的场景啊…… 沈化风一直很不理解,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要选在夜间出行,为什么楚九歌还是抱了十分招摇的古琴呢?这不是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身份吗? 俞景年笑答:“那古琴陪了他一辈子,自然出生入死都愿带着,如果有一天,他放下了古琴,也就是真正放下了过去……” 这也是多年前,楚九歌在卫宫中,醉酒后对俞景年说的,所以他才会觉得事有蹊跷,楚九歌在卫宫大乱以后,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边陲小镇的凤鸣山,而且,依旧弹着那把古琴,所以他才会怀疑常凌歌。 饮忘川水者,尽忘前尘。 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执念,才能够让楚九歌拼死也要记住古琴的弹法,与《花间辞》的乐谱与旋律呢? 如果不是为了要将这个细节传达给他,楚九歌又为何会对他倾心托付呢?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临刑前夜,他偶然去见了楚九歌吗……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朝露夜晞落华年 楚九歌的心思没人能猜的透,不仅是因为他懂得怎样去伪装自己,更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俞景年没有不自量力的去认为自己在楚九歌心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但至少他认为,在当时的形势之下,卫宫暗潮汹涌,公子音原形毕露,无人可以信任的状态下,楚九歌或是算了他自己的命,预测未来,或是赌了一把,将筹码压在他俞景年的身上,才将无比重要的线索告诉他,同时还要提防那个不知底细的细作常凌歌,所以才……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就停下来休息了,楚九歌看不见,却感觉那种积压露水的湿气与青草的香气是树林所独有的特点。俞景年也不知沈化风让他们夜间出行是为何,再怎么说,为了避免他人的注意,也不至于真的白天休息啊。 “因为,我们三个大男人,身上的阳气太重了。”就算解释到了这个份儿上,俞景年还是不太懂,于是沈化风只好继续解释:“有些事情不好说破,只可意会,就是……怕墓里的东西会起尸。我们身上的阳气,有时就和猫扑尸体会诈尸的道理一样。在夜里沾的阴气多了,身上的阳气也就会少了。” 纵使楚九歌知万事,可对于这些牛鬼蛇神的事还是不太了解,毕竟这种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更不能记载到书中,只流传于民间的传说,不经过亲手的实践,是不会懂得其中的古怪与奥妙的。 俞景年身为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死人堆里滚了几个来回,晚上睡觉走夜路也没遇到什么怨魂厉鬼,自然也不相信。可沈化风执意如此,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事实上,沈化风掌管着恣睢的后备军,也经常带兵打仗,没有接触过地下的财宝之前,他也不相信有这些事。可是时间久了,总会疑神疑鬼的看见些奇怪的东西,也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总之,闲来无事就去拜仙求符,恣睢都懒得劝他,何况是其他人呢? “最开始干这种活的时候,带着几个手下一起,甚至还会在身上先绑住死尸,尤其是尸臭熏天的那种,下了墓,就没有阳气了。”过了没多久,开始生起火的沈化风也没那么认生了,一脸轻松的讲起了自己的工作。全然不顾听这话,差点吐出来的楚九歌,还有表面神色复杂,实则胃里也在翻江倒海的俞景年。 楚九歌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化风虽然身为姬国公子,却也不能小觑,可今天看来……的确,他可能是有点呆,有的时候也能呆到不太正常的地步…… 发觉到二人的不对劲,沈化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措辞的不当,不好意思的笑笑,立刻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恶心你们的,只是想让你们有点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好的。俞景年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心理准备真是踏踏实实,此后再上什么刀山下什么火海,他都不会吃惊了。 三人一夜未眠,吃了些干粮,倒头便睡,直到日上三竿,太阳耀眼的令人无法接受它的灼热之时,才姗姗醒来。 楚九歌一直揉着朦朦胧胧的眼睛,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暂时是个瞎子,自嘲的笑笑,起身去唤俞景年和沈化风。 不想,竟没有回答。 楚九歌有些惊讶,他的眼睛失明,无法观察周围的状况,所幸视觉的消失让他的听觉更加敏感,机警的察觉到了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人轻轻的踩到了地上干枯的树枝。 “谁?!” 楚九歌喊了一声,只不过他还并不适应没有视觉的生活,一时间,仅仅凭借听觉还无法判断此人的方向。 “一任风华绝代的国师,竟然没发现自己一路被人尾随,也是大意。” 听出了话中的嘲讽,楚九歌报之一笑,“不敢当,还望明示。” 花亦怜瞧他这副样子,也是一点揶揄的话都说不出了。平日他在南国,可是数一数二的毒舌,恣睢温和的时候,有时还会被他嘲讽。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花亦怜的功夫强,顶多是侧面体现出温和恣睢的脾气好罢了。 就时间上来说,花亦怜是在楚九歌离开南国,姬国公子寒,也就是沈化风来南国避难的时候才受到提拔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南君恣睢手下的首军校尉,芝麻大点儿的军官,原本一辈子也得不到提拔也是情理之中,可在恣睢与卫王为了欺瞒众将而精心策划的卫宫一战中,本不会出现任何伤亡,却出了岔子,细作常凌歌带了一队人马从中作梗,趁乱劫走了楚九歌。如果没有花亦怜的尽力剿杀,恐怕这一队细作现在早就惹出了天大了乱子。 也就是卫宫一战,使得花亦怜收到恣睢与沈化风的注意,从此得到提拔,跟在沈化风身边,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跟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在王陵里并肩作战。 恣睢这次下密令,命沈化风将楚九歌带离南都临安,就是因为他发现了王宫中有细作的存在。如果说王宫都不安全了,何况是王都呢? 因此恣睢要让楚九歌远离临安,一是为了防止他收到波及,其二是不想让那个心地善良,看不得血腥的楚九歌得知他在宫中大开杀戒,而其三,就是也是时候找到七草石了。 楚九歌迟迟想不起以前的记忆,不仅会危及生命,更会对未来他的谋略造成阻碍。恣睢此举多得,所以才不惜将唯一的亲信沈化风派出。因为,值得。 至于花亦怜为什么没有跟着沈化风一起带着楚九歌离开,那是因为他适时的发现了身后尾随的几个细作,特意将他们引到比较远的地方解决了,才赶回来的。 花亦怜对楚九歌一直没什么好感,始终认为他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自然对于恣睢宠爱楚九歌的行为不解,又理解。 不解的是为何楚九歌能有勾引多国王君的魅力,理解的是恣睢或许算不上一个明君,古有妺喜妲己与褒姒,现在出了一个楚九歌来引诱恣睢犯错,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性别的问题可能禁断了点。 但真正的原因还是…… “花将!”去购置干粮的沈化风回来,恰好听到花亦怜的冷嘲热讽,这让他不禁汗颜。虽说他们早就习惯了花亦怜的性子,可楚九歌毕竟没和他接触过,能不能接受,还是个问题。 所幸的是,楚九歌并不在意,他被置于风口浪尖这么多年,自然抵抗力还是有的,不至于被这几句话就打击的意气尽失。不过么,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就算是如魏征一般的明镜,也鲜少有人真如唐太宗那般谦虚。 沈化风也不知该如何向楚九歌解释,相比之下,他还是和花亦怜的关系更近一些,于是将人拉到了一边:“你对他说话……和气一点。” “我遇到的人都被戳了软肋,凭什么他例外。” 沈化风对于这个虽然出身平凡,可傲气却丝毫不比皇亲贵戚小的部下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两个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不敢说话的愣木头,另一个是巧舌如簧的害人精,真该中和一下! “至少,别敌对他啊。” 看着沈化风这副为难的样子,花亦怜也有点可怜他,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是时候改改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了。于是点点头:“好,但是你得答应我,在王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能去见见……楚落音。” 花亦怜倾心公子音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了。既然他对楚九歌那么敌对,又怎会去亲近他的养子呢?不过是找个接近公子音的借口罢了。 沈化风的确是在感情和人际交往这方面迟钝了一点,可这不代表他就只会带兵打仗,看不懂儿女情长。 花亦怜对公子音的感情,就是从南宫偶然相见的对骂开始的。 那时,向来以毒舌出名的花亦怜还没有遇到过对手,讽刺刚刚被押至南国的公子音,也是毫不留情。 而公子音也不是愿意心甘情愿被人□□的主儿,这下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成了敌人,也彼此敬畏了。 显然,这是其他人所没有料到的,就连恣睢本人都开始怀疑,公子音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楚九歌,如果只是利用他,真的能够做到爱他入骨的假象吗? ……如果真的能,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一个能够隐忍多年,只为关键时刻爆发的人,比恣睢这种杀人魔头要可怕的多。只不过,公子音也算不上。人无完人,他也太过相信俞景年与薛无华了,在此之前,他一定也没有料到,他们会分别爱上楚九歌与燕国公子羽吧…… 这场六国混战的战争,不是刀枪剑戟的战争,而是多国君王以及他们部下感情之间的暗战。 而最重要的主线,还是楚九歌。 只要他能恢复记忆,就能安排好那场迟早要到来的死战。 孰生孰死,只在一念之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严境寻陵定古冢 沈化风带着一群人进入严国境内的时候 已经是楚九歌失明的第六天,也就是说,再有一天,他就要恢复视觉,而丧失听觉了。 这对于众人来说显然是不利的,在那种未知的情况下,能够保命尚且勉强,又何况是带着一个五感不全的累赘呢? 更何况,恣睢的目的只是让楚九歌暂时离开南都临安避难,并不是让他跟着一起冒险啊。 虽然楚九歌知道自己会给其他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可他还是执意一起下去王陵,不为别的,只因他不能明知他们因自己而有难,他却什么都不做。 即使,什么也做不了。 俞景年从来都是顺着楚九歌的意思,无论他的做法有多么幼稚麻烦,而且反过来说,楚九歌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既然他已经成竹在胸,其他人又何必忧虑呢? 然而有的时候,楚九歌也是在强装镇定。毕竟,如果他都开始手足无措,其他人该怎么办呢。 俞景年从马上的行囊中翻出一卷布带,这是临行时倾言嘱咐他一定要带的,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在沈化风的帮助之下,俞景年将楚九歌装入刚刚他们准备好的竹篮中,背在背上,用布带扎紧,确定任何震动都不会将他晃下来以后,才做进入王陵的准备。 不过对于楚九歌来说,这样显然不怎么舒服,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还是感受得到自己是双手被布带绑紧了的,能够活动的幅度不大,就像被枷锁上刑的犯人一样。 “会不会很难受?”俞景年担忧的问道。 “不要紧,这样就可以。” 于是,沈化风便和花亦怜叮叮当当的准备工具,俞景年也没闲着,一直拨弄着他们的装备,时不时还问一句:“这是干嘛的?” 花亦怜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注意力立即转回手上的活计,“捆尸索。用来勒住老僵尸的脖子。” 楚九歌极想看看那些奇怪的工具究竟被设计成什么模样,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他也不必在这时候迫不及待。 沈化风看了楚九歌很久,才走到楚九歌身前,有些为难,有些害羞的问道:“九歌公子,如果拿到了七草石,你会立刻服下去,让自己恢复记忆吗?” 楚九歌被沈化风问得一愣,他先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因为不愿去想,所以才不想。 如果服下歧石,他就会恢复记忆,以往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大脑。仅仅是现在一点点的拼接碎片所回忆起的景象,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勇气去接受那些他决心抛弃的过去呢? 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不是用在他这里的…… 可他若是不服,仅仅靠着现在所拥有的记忆,远不能为这场战争做出什么贡献,以拯救天下苍生。 楚九歌想,以前的他,一定也是个自私的宵小之辈,他做不到为了黎民百姓贡献出自己这种伟大的事,所以他才会选择逃避,一忘了之。 楚九歌的闭口不答与侧脸默不作声,隐忍了甚久才流下的一滴清泪,也印证了俞景年与沈化风心中的猜测,他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坚不可摧。说到底,也终究是人,是个连普通人生活都过不上的可怜人。 也就是在楚九歌流泪的这一刻,沈化风在心中暗暗决定,他虽然发誓至死效忠南君恣睢,可如果有一天,楚九歌的意愿与恣睢的命令相悖,他会优先考虑将楚九歌带离恣睢身边…… 因为这个辗转于各国王室,充当国师的角色,实则被□□被侮辱的人的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即使他自私,他心痛,只要楚九歌请求,他也愿意结束他悲惨的一生。 不为别的,只因他爱楚九歌。 因他手中只有长剑一柄。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众人终于决定挖个盗洞下去王陵,而这体力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花亦怜的头上,沈化风却在一边和其余二人讲述下面的情况。 理由是花亦怜讲话不中听。 不过,一个语言障碍,一个腹黑毒舌,也真是难为了恣睢手下这两位良将。 “其实,陵墓也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可怕,我们一直以来,也没遇到过什么僵尸那种太过诡异的东西,不过,死在机关之下的兄弟倒是不少。所以,只要记住,在下面不要乱碰,不要乱跑,就是保命的秘诀。” 此时沈化风的表达能力让楚九歌和俞景年都有些咋舌,惊愕的对视一眼,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拙口笨舌,一句话都要憋到脸红才能说出来的沈化风,竟然在给他们讲解地下的情况? 楚九歌在心中暗喜,他果然没看错人,而俞景年只剩下了满腹的吃惊。 “这么说来,你去道观不是为了求符,而是为那些丧生的兄弟祈福了?” 沈化风点头,神色有些悲伤。“虽说牺牲在所难免,王上也不追究我的责任,可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如果他们没有跟着我,也就不会那么早的……” “这不是你的错。” 沈化风闻言立刻整理心情,勉强的笑笑,继续给俞景年和楚九歌讲下面的事。 “我和花将曾经下去过严国王陵,对里面的情况不说十分了解,却也算得上略知一二,到时你们只要跟在我们身后,小心行事,就没有大碍。” 俞景年点头,算是默许。 在决定下去陵墓之前,俞景年也安慰了楚九歌许多,然而后者始终报以微笑,让他看不出他的心思。究竟是恐惧?还是不情愿。 楚九歌这副样子令俞景年更加担忧,虽说他本就不似他这等武将一般阳刚,却也不像在仙姿坊待久了的倾言那般阴柔美,处于二者之间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这也让恣睢和公子音一类人对他无可奈何。 或许,这也是他自保的一种方式。 沈化风去看了看花亦怜的工作成果,突然有些无奈,神色痛苦的问道:“你把盗洞打成垂直向下的做什么?摔死我?” 花亦怜一脸坦然:“是啊,你死了我就当后军总将了。”右手撑着挖洞的铁锹,脸上也蹭了许多灰土,事实上也是卖力了。 对于嘴硬的花亦怜,沈化风一般从不相信他的鬼话,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才发现花亦怜这么打盗洞确实是有道理的。四周皆是坚硬的岩石,唯有此处是泥土填充,而蜿蜒而下只会增加挖洞的麻烦,他们掩人耳目的来此盗掘王陵,若是被发现了,一死是轻,引战事大。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四人就进入了盗洞,先由沈化风在前,径直跳下了盗洞,盗洞的直径比人还要宽,如果沈化风没有戴着特制手套,定要把双手磨的血肉模糊。 这种手套不仅在掌心处装了多个尖部带有小抓扣的铆钉,轻而易举能在悬崖峭壁上稳住身体,手背也安有铁板与指虎,护住了手背,也方便近战,并且露出十指,能够灵活的破解机关。 楚九歌刚刚摸过这种特制的手套,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时逢乱世,恣睢不但不专心与国家的守卫,竟然还放任手下人不务正业,真是可笑。 不过遇到了这种状况,也是派得上用场的。这就是平凡的智慧。 俞景年紧随其后,背着楚九歌,由花亦怜在地面上用麻绳捆住他们,以防一个失手,俞景年掉落,将最下面的沈化风一起压到盗洞最底端。那可是会摔死人的。 可就算再怎么没经验,俞景年也是个武功高手,就算飞檐走壁不能,但力气还是有一把的,撑住自己和楚九歌的身体不是难事。 沈化风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先行跳下,手中握了一根短棒,轻轻一扭,缩在其中的接棒便立刻弹出,深深卡入盗洞壁上的泥土之中,减慢了速度,缓缓停下,使得沈化风稳稳落地。 “下来吧,没问……”话还没说完,沈化风就像被什么卡住一样,突然停了,俞景年感觉有些奇怪,耳边有一种“嘶嘶”的拖动声,像是一只巨蛇爬过一般。 俞景年满腹狐疑的回头看了看楚九歌,在他上面的花亦怜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俞景年立刻回答:“没什么。”随后缓缓向下滑。 这很不对劲,沈化风应该是在下面接应他们的,可是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这不应该啊。 可花亦怜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俞景年还看不到背上的楚九歌是什么样的反应,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即使不信牛鬼蛇神,却还是在心里暗暗念叨着保佑他们不要出事。 毕竟挖坟掘墓这种损阴德的事,他是真的不想干。 好不容易蹭到了盗洞底部,俞景年拿出先前沈化风交给他的蜡烛点上,朝四周照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耳室,空无一物,只有石壁上雕刻着一些文字和图画,再就是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寒风缠绵饶心怜 附近并没有看到沈化风的影子,俞景年不认为他会先去探查周围的状况,一个人往前走了,可目前这种情况,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只可能是沈化风落入了某种陷阱,现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虽说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但那个经验丰富的沈化风,会吗? “将军呢?”花亦怜也发现了同样的事,疑惑的问道。 见他这个反应,俞景年更加坚信了沈化风的失踪并不是预料之中的,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却还是佯装镇定:“或许是去探路了,之前你们有到过这个墓室吗?” 花亦怜十分鄙视的看了一眼俞景年,“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墓室只有刚才我打进来的盗洞而已,在整个王陵的构造中非常偏。正常来说,我们官盗都是直接进入主墓室,就冲着那些陪葬的金银财宝去的,其后再发散式向外。这次是因为带着这个累赘,如果进入严国王都就极易被发现,所以只好在王都的远郊,也就是这个耳室进来。” 俞景年点点头,又有些不解的指着墙上的那些光点问道:“那这又是什么?王陵里用来照明的?” 花亦怜的嫌弃已经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了,无奈的用刀子刮下一颗琥珀说道:“这就是沈将军之前给你们看的那种七草石赝品,虽说是赝品,但也确实都是货真价实的琥珀,价值连城。又不是夜明珠,怎么可能会发光用来照明?只能是反射光线,使墓室稍微亮堂一些。说白了,这就是公子卿再向我们这些盗墓者宣战,意思就是,他都把墓室给你点亮了,尽情的往前寻死吧。” 说完,花亦怜不屑的将那颗琥珀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那这么说来,严国王陵中真的有鲛人的油膏制成的长明灯了?” “当然有。虽然有些人始终认为没有,不过那只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够捕捉鲛人。至于长明灯燃烧太久会自己熄灭的事,像这种大型的王陵,在刚开始建造的时候都会设计几个二级通风口,用来给工匠们换气,和竣工之后逃之大吉。” 俞景年似懂非懂,随即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花亦怜由于刚刚挖了盗洞,本就累的喘不过气,还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显得有些颓废,一屁股靠着墙坐了下来,无奈的摆摆手:“就在这等着沈将军回来找我们吧,不然乱跑也……” 又是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齿轮咬合转动的骇人巨响。因为疲惫而反应变慢的花亦怜还来不及起身,就落入了王陵的陷阱,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转动的石壁给拨到了后方的墓室。 俞景年见状立即上前想去拉住花亦怜,却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一步跨过去的时候,石壁已经闭合,连一丝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俞景年又立刻用手去敲打石壁,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响动,这足以说明石壁有多厚。不是声音能够穿透的,更不是他能徒手打破的。 俞景年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去做,便去问背后的楚九歌,后者一直保持沉默,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而是他的耳朵痛的要命,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别的。 “九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楚九歌越发感觉自己的听力在减退,甚至有些听不清俞景年在说什么,于是大声说道:“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俞景年这才意识到,情况糟糕的简直不是一点半点,沈化风失踪,花亦怜落入陷阱,楚九歌又暂时处于眼盲耳聋的状态,只剩下他一人孤立无援,又爬不上盗洞。 这可如何是好? 用最后的听觉听到了俞景年的描述,楚九歌立刻问道:“石壁上写了些什么?” 俞景年回头去看,有些费解:“是……一张人脸?感觉表情有些嘲讽,嘴部是个凹口,应该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就是它!”楚九歌惊叫一声,“先行下来的沈化风一定是看到了石壁上的歧石!因为歧石中有一位草药,叫做夜明草,能够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光,所以他才打算去将歧石取下,不想却触动了机关。如果他没有乱走的话,现在应该和花亦怜在一起。” 俞景年闻言觉得有理,便询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去找他们吗?” 楚九歌“嗯”了一声,便捂着耳朵不再言语,指间有殷红的血丝流出,他能够感觉到那湿润,也知道自己就快失去听觉了。 俞景年心中百感交集,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他真的讨厌透了,上一次,是卫宫一战他无力回天的时候,他失去了楚九歌,难道这一次,他还要再失去他吗…… 俞景年晃晃头,努力将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抛在脑后,现在要紧的是找到沈化风有花亦怜,否则他们都会有危险。 俞景年小心翼翼的进入甬道,机警的先用石块开路,扔在地上,确定没有机关以后,才敢往前走。他的双手始终护着背后的竹篮,而不是挡在自己身前,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楚九歌。 俞景年对前路越来越没有信心,他根本不指望能够在这种比迷宫还要复杂的王陵里找到沈化风和花亦怜,他们二人的功夫总要比他一个从没进过陵墓,还带着个盲人的三脚猫要强,他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可是在这机关重重的未知陵墓,他又要怎么保护楚九歌呢。 就在这么思虑的时候,俞景年一时失神,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板,当即他便感觉不妙,第一反应就是要把楚九歌推到安全的地方去。可狭窄的甬道却不容他转身,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上方一个黑色物体接近,却无能为力。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接受重击的时候,一双手突然替他挡住了那黑色物体,俞景年不解的望去,竟然是楚九歌! 楚九歌站在俞景年的身后的竹篮之中,比俞景年高出半个身子,自然能使上的力气也要比俞景年大。只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楚九歌竟然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恢复视觉,替他挡下重击。 楚九歌将那黑色物体推到一边,才算是躲过一劫,半蹲在竹篮里,大口喘着粗气。 俞景年立刻去看他的状况,却发现楚九歌的眼角有着细小而红肿的划痕,那是指甲刮伤的。 原来,失去了听觉,而还没有完全恢复视觉的楚九歌,意识到了同时失去两感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是多么麻烦,甚至不惜去揉搓眼睛,用血丝滋润这种下下策逼着自己尽快恢复视力,以解燃眉之急。 俞景年感觉自己鼻头一酸,解开了身上层层缠绕的布带,转身一把将楚九歌紧紧搂在怀里,似是要将他融入骨髓一般。 楚九歌有些受到了惊吓,不仅是刚刚替俞景年挡下一击的惊吓,还有俞景年如此失态的惊吓,他有些手足无措的,任凭俞景年将自己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被迫接受着那强制的拥抱。 这种感觉……也不坏。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楚九歌就十分向往有人能够对他真心相待,将他紧紧拥住。 这种拥抱,不是恣睢那种饱含情*欲的搂抱,也不是倾言那种劝解安慰的环抱,而是能够让他全心全意去托付的怀抱。 楚九歌感觉,就是这样一个拥抱,他等了二十年…… 俞景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又曾是护国将军,怎会像个孩子一样,哭的如此难看。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何。 因为一直以来的默默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还是心爱之人脱离死亡的安慰?亦或是二者都有。 俞景年就这样,凑在楚九歌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爱你……九歌我爱你……” 即使明知楚九歌听不到……不,正是因为楚九歌听不到,所以他才能够大胆的说出积压在心底最久的爱恋。 楚九歌当然听不到,用民间迷信的说法,就是他的耳朵被阴差收去了。可他能感受到肩膀处衣物的温热,那是泪水滴落,渗透的结果。 楚九歌知道,俞景年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可怜人,否则他当初是不会选择他来担负将他从茫然中拯救出来的重要角色的。 楚九歌拍拍俞景年的肩膀,示意他该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随后起身,走到那黑色物体前,察看那是什么。 伸手掀开其上蒙着的灰布,楚九歌吓得差点坐在地上,连忙退后几步,缓解心跳的剧烈。 俞景年见他这副样子,也立刻凑过去看,不想,那竟然是具干尸,脸部已经严重脱水,像块烂木头一样。 虽说在陵墓这种地方遇到死尸很正常,可这样还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时无法适应。 就在俞景年和楚九歌专心研究那干尸的时候,后者感觉脖颈处有冰凉的触感,一个略显玩世不恭的男声问道:“看够了吗?”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焚花断玉香消殒 “看够了吗?” 俞景年闻声猛地回头,一个身披甲胄的年轻男子,正屈膝稳稳蹲在他们后方横挡住的一根竹竿上,竹竿尚未弯曲,可见轻功了得。 男子看似随意的将一柄□□挎在脖颈,两手执剑柄,实则胸有成竹,随时随地都能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枪法。 □□的利刃抵在楚九歌的咽喉处,男子就像个下流的公子哥儿调*戏良家妇女一般,轻轻挪动枪尖抬起楚九歌的下巴,轻笑一声:“哎哟,这不是九歌公子吗?幸会幸会,这么久不见,你不在恣睢的龙榻上侍寝,跑到我严国王陵来做什么来了?这是你们的……情趣?” 严国公子卿,诡计多端,善使□□。 俞景年虽然早就预料到此行诸多不利,可也没想到,出师未捷,竟然碰上了公子卿,祸矣祸矣,这下性命堪忧啊。 “他听不见!”俞景年立刻双全紧握做好了开打的架势,可他也知道,这是公子卿的地盘,他不可能孤身一人前来抓捕楚九歌。恐怕沈化风和花亦怜此刻也在他手中,他如果擅自行动,惹怒了公子卿,恐怕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听不见?”公子卿一脸狐疑,心中暗算日期,似乎也差不多是细作回报楚九歌该耳聋的日子,可他并不相信。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楚九歌饮忘川水失忆是假,更别提恣睢给他服蛟骨藻了,不过他也愿意将计就计。 公子卿收回了□□,站起身,从竹竿上跳下,再用手握住竹竿,稍一使力,就将竹竿从石壁上拔出。 “我看你们真是蠢才,严国王室都是出了名的机关师,你们一点准备都没有的盗掘王陵,究竟是对你们自己的生命不负责,还是想要好好嘲笑我王室一番?” 公子卿显然对于敌人的弱势感觉不满,亏他得到消息,还满心期待能痛快的打一场。 说着,公子卿便往前走几步,一脚踢在石壁上的一块暗门,前方的地面便突然塌陷。 楚九歌与俞景年本在考察这附近有多少埋伏的侍卫,不想前者竟一把被公子卿抓住了头发,推到地面塌陷的隔断之前,用力按着楚九歌的头,强制他去看那下面的几百把错骨钢刀。 “给我看清楚了,没有我把先王那个老匹夫的尸体扔下来,你们现在已经和他到一个世界去了,给我满心感激的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公子卿的人了。永远,不要,妄想逃跑。” 俞景年见状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上前打算救回楚九歌,就在这时,埋伏的侍卫一拥而上,将俞景年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俞景年挣扎的力度,公子卿吹了声口哨,心中默默赞许自己的机智。还好在俞景年的功夫这一点上,他听了线人的忠告,若非如此,他今天只带几个亲信下来,势必要与俞景年恶战一场,还有可能被他给逃掉。 楚九歌见情况不妙,立刻挣扎,大喊道:“许长情!你这个混蛋!快放开,快放开!” 公子卿被他这么一叫,兴致越发好了起来,一把将□□收到背后,拖起楚九歌,死死掐着他的脸颊,似乎要将他的颚骨掐碎一般,且又让他叫不出来。 “当年让你从我手中溜了是因为当时的我根本手无实权,现在长明公主和先王那个老匹夫都死了,你以为还有谁能阻止我?”公子卿笑的放肆,眼中的欲*望与野心,是恣睢都不能及的。 楚九歌终于感受到了恐惧,那个曾经兵临城下都面无惧色的楚九歌,那个在恣睢手中倍受虐待的楚九歌,现在竟然会害怕。 恣睢说到底还是爱他的,可公子卿呢?禽兽这个词形容他毫不过分,他才是真正能让他生不如死的那个人。 “我说了!他听不见!”俞景年被一群侍卫压着,动弹不得,趁这个时候,就有人拿了绳索捆住他的双手,公子卿丝毫不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捉起楚九歌便向后走,直到停在另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身边才停下来,语气尽是嘲讽:“恣睢不是让你们来保护他吗?现在怎么沦落成这个样子了?沈将军,不,姬国公子寒,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眼中,半年前放你一马,你还真不把我严国王室看在眼里?” 沈化风在地上呜咽着挣扎,无奈,双手双脚被反绑,口中也塞了布条,这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提醒俞景年小心公子卿。说到底,他们还是从一开始就中了公子卿的计!他们不过是放出几个细作在南宫被抓,就引起恣睢的怀疑,让恣睢彻底不信任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还将楚九歌送走,真是一箭双雕!一能扰乱南国朝政,二能趁机劫走楚九歌,此等心机,何等恶毒! 也就是这时,沈化风才明白楚九歌执意要将倾言和薛无华留在南都临安的原因。如果他和花亦怜都走了,恣睢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看来,你有话想说?”公子卿扯下沈化风嘴里的布条,后者大喘一口气,随即说道:“你不要为难他,他真的听不到!” 望着公子卿手中揪着的那个像幼猫被抓住一般的楚九歌,沈化风突然感觉悲从中来,难道说不管到了哪里,他都只有被害的份儿吗? 公子卿点点头,起身,一脚踢在沈化风的胸口,回身,将手中的布条扔给部下:“把他嘴堵上,再取纸笔过来。” 说着,便伸手按了一处隐蔽的机关,随着齿轮转动的缓慢声响,沉重的石门也渐渐打开,露出了其内富丽堂皇的宫殿。 楚九歌这才明白,为什么公子卿迟迟不能登基。 恐怕,严国先王,也就是公子卿的父亲,就是被他亲手杀的,而先前一直奋力阻止公子卿夺位的长明公主,也是受他所害,也因此,他在王室中的地位渐渐下滑,也失了民心,所以才将阵地转移到王陵中,避开其他王族的暗害。 “你来的真是时候,我正决定要怎么抢回自己的地盘,就恰巧得到了美人,与长生的秘诀,这难道不是上天要让我坐稳这江山吗?”公子卿的笑声十分狂妄,只可惜,他所说的这些话,楚九歌一概听不到,可他的野心,他却是一清二楚。 此时,纸笔已经送到,公子卿大步走到王座,将楚九歌按在台阶之下跪着,草草几笔写着什么。 楚九歌看了其上的文字大惊,立刻摇头,恳求公子卿:“不可以,那样他只有死路一条。” 公子卿笑道:“所以?我送一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人给姬国公子衍,他一定会开心的几天睡不着觉,从此我又多了一个盟友,何乐而不为?”说完才意识到楚九歌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反过来想,这句话也算是说给沈化风听了。 没错,像他这么恶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什么“君子”,“道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他的为人。 楚九歌回头担忧的望着沈化风,后者却是一脸从容。说到底,他和公子衍还是一家人,他自己的哥哥自己最了解,就算他被公子卿拱手相让,公子衍也不会杀他的。 顶多,是弄成了废人…… “俞将军呢?请上来。” 公子卿与楚九歌语言不通,索性暂时也不去管他,等人将俞景年押上来以后,才叠起双腿,用手撑着下巴,一脸玩味的看着他刚刚获得的玩物们。 “混账!你不能碰他!” 俞景年大吵着,踢开了身边的几个侍卫,侍卫立刻准备再次一哄而上,却被公子卿的手势阻止,后者示意他们并无大碍。 “碰他?你是说怎么碰?”公子卿抬腿就是一脚,将被逼跪在座下的楚九歌踢下台阶,后者连惊叫的余地都没有,就受到了落地的重击。“这样?” 俞景年险些冲上去打公子卿,只可惜严国的这些侍卫也是训练有素。望着不远处一时间摔得无法动弹的楚九歌,俞景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公子卿折磨人的方法,早就听说过,他在捉到一双或多个细作的时候,就会伤害其中一方,让另一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未来的下场。而严国王室不禁是机关师,在刑具的设计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当恐惧积压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是什么都会说的。 “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公子卿想了半天,才缓缓答道:“你们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能吐出来的话还没有我派出的细作多,何况,我本就是只想要楚九歌一人?” 楚九歌?! “为什么……”俞景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没办法,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公子卿一脸理所当然:“想要美人需要理由吗?那你们活的未免太累。我许长情做事从不需要任何理由,包括当年和他的那场棋局。”公子卿走下王座,扶起了摔得手臂骨裂的楚九歌,全然不顾后者的痛苦,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我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不悼堕虚情难断 公子卿本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楚九歌不停的在脑中回想,当年的那场棋局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公子卿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楚九歌伤重的左臂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可他还是拒绝任何宫女太监来给他敷药,即使他明知这种无力的反抗在公子卿眼中就是儿戏一般。 为什么?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让他一定要这样伤害他? “你还真是不乖,我都没让那两个人看你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你有什么可坚持的,到最后痛苦的到底是谁?”公子卿摇头佯装无奈,命人将他说的话抄写下来递给楚九歌看,后者眼神中的凌厉丝毫不输公子卿:“你就不能让我痛快的死吗?” 公子卿啧嘴,晃了晃食指,否认了楚九歌的话。 “当年下棋的时候,你也这样问过我,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下好这局臣子棋,我才肯放你离开’。今日和那时并没有区别,只不过现在可没有棋局那么简单。”公子卿俯下身,半蹲在楚九歌身前,凑近了他的脸,呼出的气就如他的铁石心肠一般冰冷。“你是恣睢的心头肉,只要有你在手,南朝丰富的物产和军备就都是我的。至于为什么伤你,呵……” 这声冷笑让楚九歌感觉寒到了骨子里,似乎是潜意识里对公子卿的畏惧,让他不由自主的往后蹭了几步。 不过公子卿并不想就此放过他,一手抵在楚九歌身后的墙上,断了他的退路。 “年轻时候的楚九歌辗转于各国王宫,受到诸位君王的宠幸,我倒想知道,这个宠幸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明知那不是下流的形容!”楚九歌被公子卿步步紧逼,终于爆发了出来。后者见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受伤的胳膊,将楚九歌生拉硬拽拖出了角落,一时间,惨叫声充斥了整个宫殿。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可不像恣睢那样好脾气,不管你怎么触犯他的底线,他都舍不得对你下手。我就是以折磨人为乐的魔头,如果你不会学着怎样讨我的开心,我就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公子卿再次冷笑,粗暴抬起了楚九歌的下巴,逼迫那双溢满了恐惧的眸子直视着他。“当年你留在严国王宫的时候,不就做的很好么?” 语毕,又将楚九歌推到一边,后者受着伤,忍受剧痛,承受不住他的蛮力,跌在地上,就再难起来。 “公子,他这不让上药可怎么办啊?”一个宫女怯生生的问道,公子卿离去的背影突然站住,转过身来,凌厉似刀的眼神瞪的宫女差点腿软跪在地上。 “不上药?那就用麻绳把他那只胳膊吊起来,什么时候求饶了,再去上药。” 跟在公子卿身边的都是信任了多年的随从,即使这些年看多了他对异己的严刑拷打,甚至致死,可还是没有适应对活人如此强力的施暴。 至于楚九歌,这些随从中有人曾经接触过他,知道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国师,也知道当年公子卿用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方法逼着他就范。所以今天,他们其中有一些人仍是不愿对楚九歌动手的。 “九歌公子,我劝您,还是让我们给您上药吧,这真的是为了您自己好,如果被公子发现的话……”宫女知道楚九歌听不见,于是也将话写在了纸上,楚九歌只撇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愿遵照公子卿的意思去做,这种反抗的心理是天生的,不论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时至今日,他都已经忘记了。 “俞景年和沈化风呢?你知道他们在哪吗?”楚九歌虚弱的问道,宫女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楚九歌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最遭罪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没有遵照公子卿命令去做的这些随从。就算他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别人。 无奈,吃力的坐起身子,艰难的伸出了受伤的左臂,让宫女给他敷药打板。 原本已经骨裂的手臂被公子卿粗暴的拉扯,现在不仅红肿,更有黑紫的淤痕。楚九歌叹气,他到底还是被公子卿给捉住了。那恐怕是他饮忘川水以前,最怕的人了。 “公子,先前也是这只手臂,也是这个地方,您也受过同样的伤。”宫女写下的话,让楚九歌不禁开始思索,既然是这样,那么疼痛能不能让他想起一些往事呢? 楚九歌闭上双眼,因为疼痛过于剧烈,他现在已经麻木,几乎感受不到痛楚了。他又睁眼去瞧那个宫女,低着头,仔仔细细用绷带一圈一圈包扎着他的手臂。也就是这一幕,刺激了他的大脑,一些片段似闪电一般略过,那种来自头部的剧痛让他不由得再次跌倒在地,捂着额头在地上滚了半圈。 宫女被楚九歌这一反应吓得半死,大叫一声,立刻跑出去叫人。片刻之后,公子卿赶来,看着仰卧在地,手抚额头,双眼圆瞪,呆愣愣望着天花板的楚九歌,当时他就明白了。 看来,楚九歌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确实,那些痛苦的记忆,也值得他愣神一阵。 毕竟,那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与侮辱。 “我其实很好奇,楚九歌这个人的演技 究竟会逼真到什么样?”公子卿踢了踢门,示意坐在外面的俞景年仔细听他说话。“当年他留在严国的那一月里,不仅遍体鳞伤,似乎就连精神都不正常了。那样的他,回到南国,是怎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 俞景年闻言怒不可遏,几近嘶吼般的问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公子卿冷笑,“没做什么,只不过听闻男子的后*庭要比女子销魂多了,所以试试罢了。” 俞景年一时失神,他终于懂了为什么楚九歌会有那样的表现,这种事,不管是谁,都会难以接受的…… “禽兽……”此时的俞景年,再说不出任何咒骂的话,只是望着发愣的楚九歌,心中一阵悲戚。他并不嫌弃楚九歌的身体,可是为什么,这世间的万般劫难,都要落在他的头上呢…… “呵,我是禽兽?你敢说你对他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何止是我,就连恣睢,甚至公子音都和那个贱人有过鱼*水之欢!”公子卿俯下身,死死扼住俞景年的颚骨,眼中的凶狠,就像捕食的猛虎面对突然闯入眼帘的兔子一般。“不要说你不知道,你只是从来都不敢去想,但我还是要说,楚九歌能够吸引每一位王君,不止是他的学识与奇门八算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的身体,太美太诱人。不过我可不想做个因为美人而误事的昏君,却又抵挡不住他的魅力,所以我要毁了他……” 这最后一句话,公子卿是凑在俞景年耳边说的,不等他来反驳咒骂,公子卿就将布条塞进了俞景年的口中,让他说不出话来,惹自己心烦。 公子卿几步上前,一把抓起了楚九歌的领子,将人生生提起,使得自己与他四目相对,楚九歌眼眶中满含的泪水,更激发了他的施虐欲。公子卿想,或许楚九歌就是他的命劫,即使世人都认为他是因为恨他才如此对待他,可他就是因为爱到深处,才要让他痛不欲生。 这种爱情,比仇恨更让人绝望。 “不要……”楚九歌无力的恳求,让俞景年意识到自己的无能,让沈化风意识到自己的无助。到最后,还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许长情!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楚九歌终于歇斯底里的发泄出来,胡乱踢打着公子卿,这种被逼到绝路的失态,即使是公子卿,以往也从未见到过。 不过,这倒是让他冷静了下来,暂时也没有了虐待楚九歌的性质,摘下皮质的手套,夺过侍卫手中的纸笔,行云流水的写下一行字:“害了你的不是我,不是恣睢,也不是公子音。是常凌歌。” 常凌歌……常凌歌……常凌歌是谁? 被逼到有些失常的楚九歌的记忆已经发生了错位,混乱到一时间无法整理的地步。现在的他,甚至都想不起常凌歌是谁,跪在地上,双目失神,无助的抚着额头,神经质的念念叨叨:“常凌歌……是谁?常凌歌是谁……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不记得!!” 看到他这副样子,公子卿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把抓住楚九歌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全然不顾那凄厉的哭喊。楚九歌已经撑不住了…… “你想死,我偏不成全你。你想忘,我也要给你七草石让你全都想起来,痛苦倍增!楚九歌,你就是战争的祭品,你以为是谁给你那些学识的?你以为是谁教你奇门八算与天象星宿的?你以为是谁把你推到无边地狱的?”说到这里,公子卿毫无顾忌的大笑出声,“楚九歌,是你的兄长,常!凌!歌!”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朝夕之间君陌路 公子卿发泄出来以后,似乎也回归了平静。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楚九歌,都会让他无法自已的丧失理智。而他表面上做出忍无可忍才将常凌歌的秘密说出来的假象,实质上只为将这个情报传递给在一旁自始至终听着的俞景年和沈化风。 各国细作何其多,凭什么只有恣睢身边有,而他公子卿身边没有? 就算是他公子卿,也有许多事是身不由己,他手中无大权,不仅要提防严国王室,更要小心身边被安插的细作。他不知道谁能相信,可就算他不停的伤害楚九歌,也是有原因的…… 他要让他活下去,只能将赌注压在恣睢的亲信身上…… 回到寝殿后,公子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有些力不从心,可是,他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从未想过真的有一天能够再次见到楚九歌,他以为那年的离别已是最终,再见只得黄泉路上。可是…… 公子卿苦笑出声,甚至笑的有些歇斯底里,难道他被迫身为公子卿,就注定要经历这情劫?他也想好好待他,却被逼无奈,只得硬起心肠,使他的每一天都在痛苦,恐惧与无助之中度过。 他最初只想做出一个楚九歌害怕他的假象,能够给他一方净土活着,可是现在,他做的太过,完全起到了反效果,也完完全全的,落入了常凌歌的陷阱之中…… “来人,去看看九歌公子的状况。” 命令一下,立刻有人领命照办,片刻之后,侍卫回报: “已经回神了,但是谁都不理,也吃不下饭。” “俞景年呢?” “和沈化风一起关在墓室中,暂时还比较平静。” 比较平静……这样的形容给现在的俞景年已经不合适了,海平面在狂风呼啸之前是最平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最深的黑暗。 沈化风根本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他自己也被公子卿的那些话击的体无完肤,一时间找不到任何托辞来使自己相信,更别提俞景年了。 “他……不会的,一定是被迫的……” 面对沈化风这个语言障碍如此勉强说出的话,俞景年报以苦笑,殊不知,这也是沈化风对他自己的安慰。 “你跟在恣睢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楚九歌周游列国吗?” “可他……”沈化风深深叹了一口气,言语突然又变的流畅起来,“我来到王上的身边并不久,曾经,也只与九歌公子有着一面之缘,我是真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不过就王上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也难说……总之,我是猜不透。” 说到这里,俞景年和沈化风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花亦怜呢? ——来了这么半天,他们被五花大绑关押起来,楚九歌也被打的不成样子,那个花亦怜去哪了? “他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吗?”俞景年立即问道。 “不,我被抓起来之后绑了,他们就离开了那个墓室。” 这样说来,公子卿也就是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了? 这倒也极有可能,因为那些眼线看到的只有沈化风带着俞景年和楚九歌离开的场景,一路上,花亦怜都做着断后的工作,去解决后面跟着的那些细作,所以公子卿不知道队伍中有这一号人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也就是说现在花亦怜还待在这个王陵中,或者已经逃出去请求支援了?想到这里,二人才算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他们可是不想再看楚九歌挨打了。 公子卿事实上本人就在关押着俞景年和沈化风的墓室之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没看到当时是四个人一起从盗洞下到王陵的?他不过是想给他们留条退路罢了。 “九歌呢?吃下饭了么?”公子卿问道,立刻有宫女回答:“还没……连口水都不肯喝。” 公子卿无奈,只好决定本人去看。 楚九歌还处在回想起痛苦记忆的震惊之中,不愿见人,也不愿看到任何能激起他回忆的事物。 世事永远都是这样,他想回忆的时候,就像有人拉着一般,不论如何也回忆不起。他不想回忆的时候,那些痛苦不堪的片段又走马灯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为什么?他都不愿去回想,也不想掺和进去,却还是有人执意要害他?为什么……难道真如公子卿所说,真正想要害死他的是常凌歌,还是他的……兄长? 可是常凌歌,不是在凤鸣山的禁林中吗?那个面容残破却优雅的恍若谪仙的男子,竟然就是臭名昭著的细作常凌歌? ……不,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常凌歌,既然脸都毁了,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他。 可是这样一来,禁林走失无数的孩童这件事,不就得到了解释吗?…… 如果说常凌歌是他的兄长,这场牵扯了所有人的命局都是常凌歌一手策划,那么其中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相爷。 也就是楚九歌的父亲。 既然常凌歌是他的兄长,那么也就同为相爷之子,可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听说常凌歌与南国相爷有什么关系,只是逄三娘曾经说过,常凌歌是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楚九歌似乎已经明朗,或许这些事情之间…… 猛然发觉有人开门,心乱如麻的楚九歌难以控制情绪,随手抄了个茶杯扔过去:“不是让你们不要来烦我吗!” 公子卿伸手接住那照脸打来的茶杯,略使轻功,迅速凑到了楚九歌身前,不由分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不要命令我的部下,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楚九歌听不到公子卿的话,但看到他那阴沉的脸色,心中更是悲戚,胸中空气渐少,眼神变得迷离,终于,他还是开了口。发不出声音,只动了唇形。公子卿见他有话想说,便缓了手中的力度,只听楚九歌气若游丝,绝望的问道:“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我并不讨厌你啊……” 此话一出,公子卿霎时愣在了当场。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虐待你,你却还是不恨我?公子卿自己都恨自己,为什么楚九歌却说他不讨厌他? ……难道他也清楚,自己是身不由己的吗…… “九歌……九歌。”公子卿一把搂住了楚九歌,后者被汗水浸湿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能够嗅到淡淡的桃花香气。 这一刻,公子卿不想理会任何俗世恩怨,只想静静的抱着楚九歌,将他的手抚在自己的胸口,感受他剧烈的心跳。 他忏悔,他有罪。 可他却从不后悔对楚九歌做的一切,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伤害了他,也总好过让其他人来代替他。 如果说,痛苦能够让人深深铭记,那么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在楚九歌的脑海里打下深深的烙印…… 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这个渴求爱情的可怜男人的下下策。他从不奢求得到原谅,却也没敢去想楚九歌竟然不恨他。 这种感觉,就好似幼年时的初见一般,那个男孩微微一笑,似乎就拯救了一直在深宫得不到真情的公子卿…… 一个吻,一个饱含侵略性与野性的深吻,让楚九歌的记忆又回到多年前的雪夜,公子卿死死将他压在身下,一次又一次的深入,将他所有的哭喊全都堵在了嘴里。 朝夕之间,君已陌路…… “楚,九歌,久久歌,此情不负,仍记当年誓,踏平塞外故土,今已成此情不复,乱世之争离人深怨,不若初见天真去不还,曾誓生世不忘结发之人,相逢相识亦相知相惜,秋风寒雨随寻君遍,冷月清风韶华去,别经年惹谁怜,曲终人未散,忆曾风华,诗三百,情深,念……” 楚九歌在迷离中轻轻的吟唱出了《花间辞》的旋律,双眼中似乎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兴奋的一把抓住了公子卿的衣袖,不停的摇晃着,像是个期待了许久,终于得到了拨浪鼓的孩子一般。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长情,我想起来了!” 楚九歌神色天真,眸子清亮,一如初见。 “长情,愿你能如其名,爱情长长久久。” 若是你不在……我何来爱情? “九歌……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公子卿一字一顿,为的便是要让楚九歌能够看清他的唇型,读出他的话。 他不想用文字来描述如此郑重的表白,他想让他能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的诚意。 然而事实上,楚九歌也确实看懂了,此刻的他,回忆起了那么多悲伤而痛苦的往事,又怎会愿意接受公子卿呢? “当年你说我身子太脏,不配留在你身边,所以放我离去,今日再次严刑拷打,使我屈服,难道只为施舍你绝不可能的爱情?”楚九歌决然拒绝,“许长情,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我不能依旧心安理得的婉转在你身下求欢,许长情,我求你放过我吧!”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剑挽弦歌浮生怅 公子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楚九歌也愿意坐下来让宫女好好给他包扎伤臂,两人就这么坐在殿中,都在等着对方开口,心里却也明知对方不会开口。 楚九歌的手臂仍没有消肿,伤的像是紫茄子一般,不过现在的他也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只是心有些难受。 他并不讨厌公子卿,可是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这样对他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楚九歌这样问了,就是知道公子卿快要排除异己,登上他觊觎已久的王座了。 公子卿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心不在焉的写字,写到一半,终于没了耐心,将纸揉成团,扔了出去,“把那个写字快的老匹夫给我叫来!” 于是,刚刚那个做书记的文官又被推搡到了二人面前,一脸委屈,公子卿说什么,他就照抄什么。 “本打算明后日动手,可你来了,我便想暂时搁置此事。” “你已经搁置了那么多年,何必为我再继续耽搁?” 公子卿被楚九歌问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时,有探子来报:“镇王暴毙,王宫大乱!” 楚九歌就算听不见,可这短短八个字,他还是能从唇形看出来的。镇王,便是严国先王的弟弟,也就是公子卿的王叔,在公子卿弑父以后一直制约公子卿的权力,在公子卿将据点转移到王陵之后独揽大权,暂理朝政。 如此说来,这个镇王死了,严国王室势必要大乱,之前那一派支持公子卿,却忌惮镇王实力的皇亲与老臣,现在肯定要请公子卿出山,另一派表面支持镇王,实则心里另有篡位预谋的王族,恐怕也要开始调集手中的势力,一场恶战避不可免。 “镇王是怎么死的?”楚九歌立刻起身追问,探子愣了一下,随即望向公子卿,得到后者肯定的点头后,有些红脸的答道:“被……被男宠割了那里……”探子指了指一旁的老书记员□□,“不敢找太医去医,最后流血太多……” 听到这里,公子卿“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他虽然知道自己的王叔和他一样有玩男宠的癖好,可镇王自认为是真龙天子,怎会轻易被断根?若是镇王日后真成了大事,天下人不就有了个太监皇帝?这可比魏忠贤九千岁要唬人的多了。 楚九歌也有些汗颜,看来这严国王室一家子都是贼,没一个好东西,这个死法确实有些难以置信,可此时他只想幸灾乐祸的骂一句“活该”,严国王族,死一个就少一个祸害。 “那男宠是谁?” “许……许颜是。” 听了这话,公子卿也是浑身一震,一时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把抓住探子的领子,将人揪起,脸上的怒意吓得探子差点失力,“你说什么?!许颜是可是我亲弟弟,镇王他怎么可能!” 探子立刻跪倒在地,头磕在地上,一直不肯抬起。“是……公子颜在您转移到王陵之后就一直被镇王软禁宫中,时间久了才有探子发觉不对,趁夜进去勘察是时候就看到……公子颜一直不肯让我们告诉你,甚至以死相逼。近来,他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您要收回实权的消息,就佯装听话的样子,使镇王放下戒心,直到……” “颜是呢?我问你现在他怎么样了!!” 探子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怜惜为了不让王位传到奸人手中而英年早逝的公子颜,痛哭着,不停向公子卿磕头。“公子颜他……殉国了……” 一直听不到二人对话的楚九歌面对紧迫的局势心急如焚,请求那个老书记员给他将两人的话原原本本的抄写下来,可当听到公子颜殉国的时候,老书记员的毛笔一顿,两大颗浊泪打在纸面上,咬着牙,写出了“公子颜殉国”五个大字。 楚九歌看到这里,心中也是震惊万分,不免一阵悲戚。 ……怎么会呢? 他还记得当年他被公子卿控制在严宫的时候,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经常会向公子卿给他求情,说的都是一些“那个大哥哥太可怜了”,“王兄你放过他好不好”这类天真无比的话。 楚九歌知道,许颜是是个心肠很好的孩子,严国王族的暗战究竟罪恶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将那个少年沦为牺牲品的啊…… “他是,怎么死的?” “服毒自尽……临行前留书,‘光复严室,无怨无悔。三月静寂,吾兄莫念。’。” 楚九歌上前拉住了公子卿的衣袖,知道千言万语都不能暂时缓解他的伤痛,索性,选择不语。 这种怜惜不是给公子卿的,是给他那英年早逝的弟弟,许颜是的。 公子卿推开了探子,朝前走了几步,不想竟腿软的走不动,摇摇晃晃靠在了门框上,望着墓室上方的通气口,一轮圆月光色清冷的照耀着黑暗的大地,满怀嘲讽。 “你冷静一点,他……”楚九歌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深深处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严国公子许颜是的死开启了公子卿夺回权位的战争,一声令下,集结了秘密藏在王陵中的军队。地宫中的空间很大,容纳下的兵将足以让公子卿制服宫中的叛贼。 杀亲之仇不得不报,即使他舍不得楚九歌,也总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离开的时候,公子卿对楚九歌说:“严国已乱,你留在这里不安全,我放你走。” 楚九歌伸手想去拦住公子卿,让他不要如此冲动,却猛然发现,那个背影他再也抓不住了,比起多年前软禁他的那个公子卿,现在的他肩上似乎扛着无形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无可奈何。 楚九歌就这样呆愣愣的伸出手,望着公子卿的背影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俞景年与沈化风赶来,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分说,俞景年一把将楚九歌扛到肩上,四下张望哪条路可以逃跑。 “不行!景年,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俞景年,放开我!” “你别闹了!公子卿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有什么可舍不得的?逃命要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向恣睢交代?” 楚九歌当然听不到他的话,被扛在肩上,手臂还受着重伤,对于俞景年的行动他无能为力,只能大声哀求:“俞景年!许长情他没有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俞景年闻言,终于停了下来,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随即把楚九歌放了下来,直视着后者的眼睛,惊愕的问道:“你说什么?” 楚九歌跺着脚,一把甩掉脸上无助的泪水:“许长情做这一切都是被迫的,我们就算逃,一时半刻也逃不出严国的地界,如果许长情出了什么事,或者被贼人夺了权,我们谁都活不下去!” 俞景年和沈化风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现在得去帮长情剿灭叛贼,快去啊!” 见楚九歌急成这个样子,二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练练很久没有舒展的筋骨,去大打一场。相互点点头,俞景年拍拍楚九歌的肩膀,示意他照顾好自己,随即喝沈化风就离开了墓室。 楚九歌松了一口气,好说歹说,有这两个武艺高强的将军助阵,公子卿就算形势不利也总不至于输。 见几个宫女慌慌张张的搬着东西,楚九歌立即凑上去,找到先前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个宫女,问道:“你知道歧石在哪里吗?” 宫女一愣:“歧石?” “就是七草石!” 宫女迟疑着点了点头,公子卿可一直都把七草石藏在隐秘的暗室里,虽说她知道公子卿留着七草石,就是为了给楚九歌的,可一时她又不敢做主,生怕惹出什么麻烦。公子卿处决她事小,楚九歌出了事的话,谁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不要想了,快点给我!你也不想公子卿出事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做奴才的,怎么可能不忠心护主? 宫女点点头,拉着楚九歌没有受伤的手,趁乱跑进了一个死角,四下张望了没人注意,才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按了暗格一下。 机关触动的声音在嘈杂之中并不明显,一道石门缓缓打开,宫女一把将楚九歌推进去,随即自己也跳了进来。 “严国王族的军队会进到王陵里来吗?”楚九歌略有些担忧的问道。 宫女摇摇头,拉过楚九歌的手,用手指轻轻在他的手掌上写字:“不会的,他们十分忌惮王陵里的机关。世人只道是严国王室擅长机关,却不知只有公子卿一人十分精通。” “如此说来,其他人都只是略知一二?” 宫女点头,扶起楚九歌,再次给他正了正混乱之中松脱的夹板。先前楚九歌的注意力一直在别处,没感觉有什么一畅玩,现在她这一碰,疼得楚九歌龇牙咧嘴,差点挤出泪来。 “公子,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疼啊?”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离逢旧人画西楼 “公子,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疼啊?” 楚九歌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掌,笑的有些尴尬,不去直视宫女的眼睛。宫女也知道他害羞,于是也不追问。 包扎好了楚九歌的伤口,宫女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又是在石壁上摸了半天,找到一个小小的机关,按下,片刻之后,前方的地面产生塌陷,只有几根独木桩能够通到对面。 宫女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阵法,又不敢贸然下去,正在进退两难的当口,楚九歌突然开口:“乾坤一掷,三七五九。” 宫女一脸诧异的望向楚九歌,后者不好意思的笑笑,“以前听长情说过的,一点也不押韵,还是他的风格。” 宫女点点头,这的确有公子卿的风格,于是纵身一跃,跳到了第三根木桩上。 安然无恙。 宫女这才彻底放心,如果公子卿在此处设下了机关,恐怕她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如此一来,楚九歌也开始思索,如果说公子卿身边的亲信顶多是知道这个密室,而不知道通关的口诀,这么说来,知道的就只有他一人了? 难道说,公子卿就是为了让楚九歌能够取到歧石,才设置了这个口诀相对应的机关? 宫女虽然没什么武功,可在深宫待得久了,体力活做的肯定不少,不会轻功,但跳一个来回不是问题。还没等楚九歌回神,宫女就已经取到了歧石,递到他面前了。 ……看来公子卿早就做好如果自己死了,有朝一日楚九歌来取歧石的准备。 ……许长情,究竟是什么支撑你一直对我暗中保护呢? 楚九歌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世间万事的决断都取决于一个“情”字,纵是他天之骄子也难逃命中情劫。 楚九歌默然,他心里明知,服下歧石,不仅能够让他忆起过去,为这场乱战画上句号,更会让他再次拥有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 究竟,孰轻孰重呢…… 楚九歌接过宫女手中的歧石,恍然间,感觉它沉重无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他必须接受,不可逃脱的命运…… “麻烦你,将这歧石磨成粉末,用沸水加女儿红熬制,最后加入蓖麻。” 虽说女儿红和蓖麻都是常见之物,王陵的地宫中也有存,可是楚九歌究竟要做什么呢?宫女猜不透,也不奢望能读懂他的心思,没有多问,便去照办。 不到一个时辰,那有些水稀的汤药就被端到了楚九歌面前。后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咬着牙,一饮而尽,随后仰卧在榻上,静静等着发挥药效。 宫女总能听到耳边有细微的厮杀声,即使楚九歌失聪,她也不愿让别人打扰了他。起身关上了门,再次走回床榻边的时候,楚九歌就好似睡着了一般。宫女知道,不是疲劳过度的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快入睡的,何况楚九歌身上还带伤,疼痛怎么也会让他挣扎一阵子的。 这不是睡眠,这是昏厥。 宫女跪在床榻边,握住了楚九歌冰凉的手,似乎是期待着他能够感受到热度,早日醒来。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宫女起身,悄悄走出房间,走到了后堂,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漆木盒子,吹去了上面沉积的灰尘,回到楚九歌身边。 宫女是猛然想起了曾经楚九歌被禁足严国王宫的时候,她经常为楚九歌梳洗化妆,如果楚九歌真的决定回忆起一切,势必性情也要带有以前的意味,不如就画上他最喜欢的妆容,等他醒来。 关于一个大男人却喜欢画浓妆的这件事,宫女曾经问过楚九歌是为何,后者轻轻一笑,“世间地位最低者,数谁?” 宫女有些搞不懂他的意思,思索一下回答:“当属风尘之人。” “非也非也。”楚九歌淡淡指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青衣,小声道:“当属戏子。我楚九歌辗转各国,被他们当做玩物与棋子,地位早就在戏子之下,用看不出表情与心思的浓妆来掩盖,岂不是最妙?” 其实浓妆,不过是楚九歌为了掩饰内心软弱与孤独的假面罢了。 宫女在漆木盒子底部翻出了一套绛紫色的衣服,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尘,工工整整摆在楚九歌的身边。 她现在怀疑她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如果楚九歌在药效中出了什么事的话,她要如何担负起这个责任呢…… 经历了丧亲之痛的公子卿已经丧失了理智,他从小没有母亲,又视他的父亲为权势路上的障碍,弑父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的迟疑,是因为他从不把先王当做父亲。而今,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他若不杀了严国王室满门來血祭许颜是,怎配得上“兄长”二字! 俞景年和沈化风已经甚久没有活动筋骨,可功力丝毫未退步,一人持剑,一人执龙虎爪,在火光冲天的夜里,杀出了别样的风采。 “除了薛无华,我还没和人背靠背打过仗。”俞景年兴奋的笑着,一剑刺穿了面前叛贼的胸口。 沈化风的脸上沾着几滴血迹,神色也异常亢奋,甩起龙虎爪,勒住了叛贼的脖子,一脚踏上那人的后颈,手中再拉紧龙虎爪的锁链。只听一声脆响,脖子应声而断,沈化风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高声喊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放心把背后交给你,你也要信任我。” 有了这二人的鼎力相助,公子卿自然轻而易举的杀进了皇宫,刚一进大殿,就见一群老臣和皇亲被五花大绑的躺在地上,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正坐在王座上休息。 “何方神圣?” “不敢当不敢当。”黑衣男子站起身,蹦蹦哒哒几步跳到公子卿身前,扯下了脸上的面罩,朝公子卿露齿一笑,“在下花亦怜,被你放走的那个南国小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把那个少年的尸体扔进火堆,看不过去,就把他们一并解决了。” “你说什么!”公子卿震惊无比,一把抓住花亦怜的衣领,“谁的尸体?扔进哪的火堆!” 花亦怜心不在焉的指了指后殿,“就是那个把老王八犊子一刀断根的男孩,别找了,现在早就……” 公子卿哪听得进他的话,一把甩开花亦怜,大步跑向后殿的明堂,那里早就已经是一片火海,映明了刀光剑影鲜血四溅的夜。 公子卿先是一愣,随即想也不想的就要进去找人,幸而有人一把拉住的他的袖子。 “放开我!” 那人想都不想,一巴掌扇在公子卿的脸上,火辣辣的,唤回了公子卿的神智。那人一袭赤衣,披着绛紫色的斗篷,篷帽深深扣在头上,使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以为只有你一人难过?”楚九歌问道,踮起脚尖,揪住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公子卿的衣领,大声吼道:“许长情!你给我记住,今天许颜是的死是你的无能一手造成的!心疼得碎了也要给我吞在肚子里!”说到这里,楚九歌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泉涌,“他是为了让你收回实权,光复严室,好好对待你的子民才死的!你要是如此颓废,对得起谁!” 公子卿也心知楚九歌句句都是实话,只不过是他不愿承认罢了,隐忍了许久,却还是无法痛快的发泄出来。因为他的泪水早在无法救出弟弟许颜是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公子卿手中使力,一把掐住楚九歌的脖子,将人重重甩在地上,欺身压上,眼睛血红,就像是一只发怒的狮子一般。 “闭嘴!闭嘴!” 楚九歌没有反抗,若是能就这样被掐死,他求之不得,可他又深深了解公子卿这个人,他做不到…… “公子卿!你干什么!放开!”暂时休息下来的俞景年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去扳开公子卿的手,沈化风有些意外的望着在一边站着打哈欠的花亦怜。他并不惊讶他居然会在这个地方,他惊讶的是为什么花亦怜不出手相助? “你服了歧石?”公子卿的情绪稍稍稳定后问道,照他这个反应,肯定是恢复了以前的记忆,才会变成那个清高孤傲的楚九歌吧。 公子卿没有料到,楚九歌真的会那么干脆的接受过往的痛苦,也没有想过,自己要怎么面对这样的他。 楚九歌伏在地上猛咳了一会,憋红的脸才微微缓和,不过看他那表情,公子卿心里也有了答案。 “想起了……咳咳,不过,歧石中有一味草药,叫做销魂草,副作用就是,会慢慢的再次把记忆忘掉,到最后,什么也不记得,就变成了傻子……” 公子卿与俞景年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后者代问:“服歧石之前,你知道这件事吗?” 楚九歌摇头,示意俞景年的话太长,说的太快,他看不清他的口型。俞景年只好在他掌心划字,楚九歌看后答道:“我想潜意识应该是知道的吧,我知道服下歧石的后果,但销魂草的事确实是恢复记忆后才想起来的。” 第30章 ·第三十章·樽前回心共君听 楚九歌在严国王宫大乱的时候恢复记忆,有人欢喜有人悲。 虽说忆起了过往肯定会为这场战争起到无可匹敌的作用,但对于楚九歌本人来说,这值得吗? 适量的销魂草可达忘忧之效,但歧石中的含量显然超过了“适量”的范围,再与化骨草的药效一混合,更是让人甚至大乱。就楚九歌目前的状况,他有蛟骨藻吊命,重不致死,可他所说的记忆力下降这种事也不容小觑,若当真如此,那用不了多久,楚九歌就是废人一个。 自从那晚的严宫动乱以后,公子卿迅速收拾了残局,将据点从王陵搬至王宫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登基的准备,有俞景年和沈化风鼎力协助他,想必用不了多久,一切就回回归平静。 在众人忙乱的日子里,楚九歌选择了闭门不出,笔墨纸砚,将自己脑海中所能回忆出的尽力记录下来,不眠不休。 华灯初上,衣香鬓影,公子卿登基的前夜,王宫内显得一片繁忙,却又井然有序。楚九歌活动一下酸痛的肩膀,起身,出门。 今夜的星空格外湛蓝,曾经的他与幼年的恣睢一起,在同一片夜空下,给他讲述哪颗星星最亮,如今江山已改,他却要看着星象,向公子卿预言不久之后亡国的事实。 可悲,可泣。 “冷吗?”身后有人紧了紧楚九歌身上的斗篷,即使明知道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关心的问道。 公子卿感觉这个落寞的背影,是他多年前所看到的那个妖艳国师,这么多年,或许他遗忘了过往,可在尽数回忆起之后,他的身姿还是依旧孤寂。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楚九歌还是当年的楚九歌,永远封闭心门不让任何人进入的楚九歌。 公子卿在身后环抱住楚九歌的腰身,明显感到怀中人身子一僵。他知道他抵触他,却也还是没将他推开。这不是爱情,只是迁就罢了。 楚九歌,从来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不是吗? “清虚道长还在吗?”楚九歌茫然问道,公子卿不答,轻轻用手指在楚九歌的背上划字:“还在,闭关清修,谁也不见。” 楚九歌点点头,回过神,松开了公子卿的手,缓缓踱进房内,抱了古琴出来,向公子卿点点头,示意他要去找清虚道长了。 公子卿不拦也不问,他知道,天下之大,可对楚九歌来说唯一的净土就是道门之地,他从不愿向人倾诉,却会拜倒在神像前痛哭不止。只有清虚道长的开导,才能让他获得三日静寂吧。 严宫之外的鹤聍山上有一座道观,虽处于王都,却十分清净,弟子不多,六根清净。 楚九歌是在进香时偶然结识清虚道长的,仙风道骨的老者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也深知他内心的苦楚。没有多问,只是请他坐下喝了一盏茶,再请他看看茶盏地步没有了茶汤的茶叶,楚九歌便顿悟,离开严国,回到恣睢身边了。 从私心的角度讲,公子卿并不想楚九歌去找清虚道长,因为他害怕失去他。可若是这能暂时解开楚九歌的心结,让他不至于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那么,他愿意。 楚九歌知道闭关清修的清虚道长是不会出来见他的,他也并不奢求,不过是想在这净地弹琴静心罢了。如今,也只有这能让他心里稍得安慰了。 或许多年之前他就该想到的……他不美,身子也不值得贪恋,世人留恋楚九歌,不过是因为想要得到江山,未来,与长生,所以才击溃他的精神罢了。如果他将这一切全然托付给他人,将九歌真的变成一本本书籍,是不是就能摆脱这样的厄运了? 他的疑惑问天不灵,询地不应,唯有将无奈和着泪水吞下去,方能成就世人心中所绘出的楚九歌形象。 这样太累……太累了…… 直到服下七草石,楚九歌才想起来,那《花间辞》本不是他所作词,是一位仙风道骨飘飘欲仙的忘年之交,于槃溪做给他的,并意味深长的留下“九天之凤,浴火焚身,方能涅槃。”这一句话。 纵是知晓世间万事的楚九歌也读不懂其中的意味,那首《花间辞》,他似懂非懂,从中读出了一个故事,却又尚且不懂其中意味,如今,却是晓惑参半了。 销魂草的药效不小,到现在,他已经记不起那位恍若谪仙的老者是谁,身处何方了,只知他可能是一位天师,因为自己风水玄学的知识都来源于这位老者,至少他曾经做过他的师父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只有找到这位老者,他的痛苦才能真正结束吧…… 公子卿一直在身后静静的望着弹琴的楚九歌,不去打扰他,也不想离开。 这样平静的日子是他期待已久的……即使他曾经对他做过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时至今日,他不奢求原谅,只希望能留在他身边弥补,忏悔。 ——如果没有常凌歌从中作梗。 乱世之下,各国王君总是会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这也是细作所不能打探到的,就如公子卿知道这场纷争的始作俑者是常凌歌,想要置楚九歌于死地的人也是常凌歌一样。不过与南君恣睢相同的就是,他也不知道常凌歌的底细,他究竟效忠于谁,为了各种目的一定要杀了楚九歌。 ……或许这一切,都只有楚九歌一人知道,可他却永远会将这个秘密埋没心中。 这是一场由家事上升到国事的可悲战争,诸国王侯都被卷入其中,只是因为常凌歌想要虐杀自己的亲弟弟,悲哉悲哉。 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沈化风所打断,后者不知该如何开口,却猛然意识到楚九歌听不见的事实,于是走到公子卿身边,斟酌许久该如何开口。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放你们回南国。”公子卿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沈化风也是个直性子,没有因为心思被看破顾左右而言他,相反异常严肃的点了点头。 “你会放我们走吗?” “会。”公子卿没有拒绝,“但是九歌必须留下。” “你明知我们不会将他一人留在你这虎穴。” “那就一起留下来。” 公子卿摆明了没想让楚九歌走,就算是南君恣睢面对面的和他抢,他也不会拱手让出他来。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失去了太多,也亏欠了楚九歌许多,正因如此,他才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多一秒,就能让他感觉多一分救赎。 这是自私。 也就是他的自私,深深伤害了楚九歌,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他都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对,他许长情就是个疯子,一个爱到深处就要伤害至深的疯子。 楚九歌似是感受到他们说了什么一般,手中弹琴的动作一滞,继续再弹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一声刺耳的弦断声,使公子卿与沈化风二人不禁捂住了耳朵。 楚九歌淡淡问道:“我该还击吗?” 二人被他问得一愣,还是公子卿反应快些,在楚九歌的掌心划字反问:“你说对谁?” 楚九歌薄唇微动,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说出任何名字。 因为他知道,即使做这一切的是常凌歌,可真正想要做这一切的,却不是常凌歌。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谁…… 楚九歌想,他一定是因为没有找到明确的目标,才会如此茫然,否则,他一定在此之前就想好了反击的方法。 “沈将军,请你即刻赶回南国,请求恣睢与公子卿会面。”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开口问道:“为什么?” 楚九歌转过头,眼中的正色是以往那个悲伤的国师,和不谙世事的琴师所不具备的。 也就是这一刻,公子卿意识到,他需要重新认识楚九歌这个人了。就他的猜测,恐怕楚九歌要比恣睢的人格更加复杂,只不过他晓得如何去控制自己,甚至将自己欺骗的团团转。 若是不能好好驾驭,楚九歌才是最危险的人物。 公子卿朝沈化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照做,回手扶起了楚九歌,将他带回了严宫。 一路上,楚九歌一直流连于路上的风景,他说:“竹林,山泉,道观。若是能在此处逍遥安稳度过余生,足矣。” 当年他初到严国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公子卿与楚九歌十指相扣,闻言,便又划字给他看: “为何一定要我与恣睢见面?你明知我有多恨他。” 楚九歌笑道:“你的仇已经报完了。你杀了先王,又灭了整个儿严室,还谈何恨意?我知道严国一定会灭,就在你登基后不久,百姓尚未归于安稳的时候,楚国先王那个不着调的傻儿子就会听了身边太监的话,下令灭严捉我。只有让恣睢,让南国成为你的后盾,你才能保住你的国家。” 公子卿一愣,随即不可置信的笑笑:“你是说,要我暂时与南国结为同盟,等着日后恣睢轻而易举的灭了我严?” 楚九歌抬眼,理所当然的否定:“不,我是让严国成为南国的属国。”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陌路莫回殊途归 昏暗的阴云死死的遮蔽着天空,不肯让一丝阳光透过,大颗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或许有人欣赏这样的景致,可在公子卿耳中,这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魔音一般,令人心烦,与焦躁。 多日前,楚九歌的话无异于当头一棒,击碎了公子卿所有的抱负,就连登基大典,也只是心不在焉的从丞相的托盘中拿过象征君王荣耀的皇冠扣在头上,便回到后殿,静心思索了。 他不再是公子卿,是严王卿,许长情了。 他身为一国之君,怎能甘受不战而败之辱?即使是楚九歌的话,他也不想听从。他心知楚九歌并不爱他,不爱任何人,但或许更偏向于恣睢,他真的要听他的话,将觊觎已久,得之不易的王座拱手让给仇人? ……他做不到,也不想照做…… “你是感觉我爱着恣睢,争风吃醋,不愿随着我的性子?”楚九歌已经到了失声的七天,手执狼毫毛笔,在许长情面前的宣纸上微动手腕,行云而书。 “我知道这强人所难,可我不恨你,也不打算利用你和恣睢去对付常凌歌,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被历史的洪潮埋没了光辉。他可以得到江山,而你也可以称王,在世代传承的土地上治理你的子民。窃以为,这就是圆满。” 许长情苦笑着摇头。 吃醋? 他的确有这意味,可他毕竟不是后宫那些争妍斗艳奋力博得宠爱的妃嫔,仍旧以报复与事业为核心,只不过,他与恣睢一样贪心,江山与美人都想得到。 “难道不战而败,就是圆满?” 楚九歌摇头,继续写到:“天下归一,才是圆满。”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大度,被天下人伤的体无完肤也不记恨。当然,将你虐待的遍体鳞伤的我,根本没资格这么说。” 楚九歌再次摇头,低头又要去写什么,猛然被许长情抓住手腕,扯到怀里,全然不顾那惊慌的眼神与挣扎着推开他的双臂,就那样镇定的将唇覆在了楚九歌的唇上,轻轻的,浅浅的,印下一吻。 不似往日定要侵略到底的野蛮,就连楚九歌自己也有些惊异于许长情的改变。毕竟他被他伤害至深,甚至一度精神衰弱,非常恐惧见到公子卿,就连公子卿碰他一下,都要痛苦着嘶喊他会听话,求公子卿放过他。 那段日子,是楚九歌永远也不想回忆的,痛不欲生的经历。 往日一去不复返,现在的许长情,甚至希望回到那个他未掌权,心中只有仇恨与野心的时候,那时的他不需要忧心国家今后何去何从。 那时的他……还拥有楚九歌。 “好,我答应你。”许长情如此痛快的应允,在楚九歌意料之外,他不知许长情究竟做了多么痛苦的心理斗争,最后才决定将国献出,可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九歌,留在我身边……我只剩下一个人了……” 许长情不似俞景年,正如其名,情到深处,也不会落泪。 身为血性方刚的七尺男儿,俞景年会流泪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感性,他敢爱敢恨,更敢于表达。而许长情却是铁石心肠,最柔软的地方,也要比他人坚硬,自幼时被先王囚禁拷打后,他就性情大变,不仅残暴,喜欢看他人受苦,更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事实上,也是个被逼疯了的可怜人。 他痛苦,他彷徨,他无助。 所以他要让其他人沦为比他更可怜的人,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得到所谓的慰藉。 多年前的楚九歌,正是看透了这样的他,所以才让他恐惧,不顾一切也要凌虐他,□□他。 代价便是许长情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楚九歌,和楚九歌失去了最宝贵的健康与理智。 值得吗? 若问公子卿,他定会回答:值得。因为他不后悔爱了楚九歌。 若问楚九歌,他定会回答:值得。因为他后悔没去爱许长情。 “长情,如果初遇是你,我定不会追随恣睢。而今,你我陌路莫回,便要殊途同归。” 今日的楚九歌再次写出当年的誓言,许长情无法拒绝,也不想再次眼睁睁看他离开。 “你这个无情无欲的卜算子……” 这是个让他们所有人痛苦不堪的死局,只有操控者笑看全场…… 静怡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楚九歌在失声的那段日子里,每天都会去鹤聍山弹琴,也正如他所说,高山,流水,竹林,这便是他所向往的隐居生活。 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得见恣睢君临天下,四海归一,是不是也能得到这样的安宁了? 楚九歌扪心自问,不能。因为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也就是那夜在严国王宫中,从天象预示了公子卿登基后会亡国之后,楚九歌就在不做任何卜卦。 这种能够看到他人未来,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沈化风一骑红尘,离开了严都,赶往了南宫,得知楚九歌被公子卿扣押,公子卿又登基称王后,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这些事情早在近十年以前,他就知道了,因此也没有耽搁,派遣了沈化风出去执行任务,将朝政暂时交给丞相处理,便孤身一人上路了。 在楚九歌身处严国的这段日子里,恣睢除掉了宫中的所有细作与奸佞,提拔了亲信,在朝官员皆是清白之身,就在一切都步上正轨以后,沈化风才传来许长情要与他会面的消息,一切都似被谁安排好了一般,井然有序。 面对生性残暴的许长情,恣睢心中稍有悸动,不是因为害怕会遭毒手,比起暴虐,他南君恣睢要更胜一筹,只是他明知现在的楚九歌一定是遍体鳞伤,他怎会不心痛? 若不是当初的楚九歌在为他定制计划的时候,一定要他这样做,他是绝对不会让他受到如此危险的。 到达严国的时候,恣睢与许长情的探子接头,确认了身份之后,便被带入宫中。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互相心里都怀有敌意,对话也是针锋相对。 “听闻南君恣睢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严王过奖,您身为公子卿之时就声名远扬,今日能够得见,是我恣睢之幸,黎民之福。” 楚九歌就坐在一边望着二人,似乎他们的心思早已了然,不言语,不点破。 客套的话二人心不在焉说了不少,结果早已既定,他们也没必要过多纠缠,注意力不过都在楚九歌身上,他们都想尽快去提,却又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南国将严国划为属国,疆土便占了江南与西北两大分部,在此之前,南国还吞并了卫国,珂国,其余还剩楚国,姬国,至于齐国,想必严国归顺后不久,胆小怕事的齐王也会学卫王弓手让出国家,齐国若是也不攻自破,那么连中原地区,都有一半是南国的,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恣睢默默饮茶,对此,不发一言。 这也在许长情的预料之中,挥手退去了周遭的下人,放下了一直端着的官腔,也不再拐弯抹角:“既然我成为了南君的臣子,那便不再拐弯抹角,相信南君明白,以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入主四海。” 恣睢到底还是君王,受过朝廷与战场的千锤百炼,闻言也波澜不惊,将茶盏放回桌面,轻轻答道:“哦?严王言下之意,是要我广纳贤士?” “不错,你的身边不乏武将,可文官却寥寥可数,朝政早已被军政所取代,百姓训练有素,这并不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样子。” “严王所言极是,我本打算在尽攻下江南以后,就恢复科举考试,为我南国充实人才。此举甚可,多谢严王指点。”恣睢点头,随即又道:“可既然成了我南国的属国,便要归我朝所治,且又不能夺了严王的权势,今日,便设封地为‘严’,封严王为“淮南王”,卿看如何?” 这下,许长情在短短几日之内,由公子卿,成为严王卿,又成了淮南王许长情,这种快速的转变是他所难以接受的,他必须需要时间来去缓和,慢慢接受自己的国家,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拱手相让的事实。 “王爷不必过于忧心,民间百姓,其实十分理解您的做法,脱离最厌恶的战争,过上和平的生活,这才是百姓真正想要得到的。或许在气节上,您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可事实上,不论是朝臣还是黎民,都是赞同你的。” 这是事后原本身为严国丞相的老臣说的,在此之前,包括先王在世的时候,他都一直支持着公子卿,这使后者十分感动,所以时至今日,也不舍得他罢官回乡颐养天年。 或许这样做才是对的……至少现在看来,他们还没有损失,楚九歌依旧活着,依旧为他们不停的默写脑海中记忆的所有知识。 “九歌,当一切归于宁静,你愿意与我隐世相守吗……”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此去经年尽相负 无论被残忍的拒绝多少次,许长情还是不知挫败的一次次问,并不是因为他脸皮厚,身为一国之君,自尊心则更为强烈,也不是因为心底最深的占有欲,越是拒绝,就越是想得到。 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始终存有侥幸,或许他这样不停的等,有朝一日,他真的会愿意倾心于他…… 在严宫逗留的这些日子,楚九歌每日都去鹤聍山弹琴,许长情以为他是想打动清虚道长,进而使心里的疑惑得到解决。实则不然,楚九歌只是想得到心里的慰藉罢了。 近些日子,许长情总是嗅到严宫里有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不得不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宫变的乱子才刚过去不久,别国细作应该都还不会朝他们下手。难道说,恣睢身处严宫的事已经暴露了?所以楚国,或者姬国已经伺机而动,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的野心有些可笑,却也不是不可能,楚国的国主是个整天吃喝玩乐不着调的二傻子,很有可能被身边的阉人几句话迷的神魂颠倒,最初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姬国的王君现在似乎也一病不起,处于弥留之际,公子衍也不是个聪明人,所以派人到严宫来惹乱子,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已经预料到潜藏的危机,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 那么……大胆。 侍卫来报东院被攻占的时候,恣睢和许长情都是一惊,且不说为什么直接会闹到王宫里来,就东院是干什么的,只有许长情最清楚。 然而更震惊的,还是公子衍亲自带手下的杀手来绑架楚九歌的事实。 胆子这么大,真不知该夸他有勇气还是该骂他是个傻子。 不过公子衍虽然脑子不灵光,可在挟持了楚九歌这一点上,他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先是调查好了楚九歌睡觉时寝宫里只有他一人,于是趁其不备,都不需要打晕他,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公子衍也确确实实把恣睢和许长情这两个人逼得不敢靠近他,只是积攒怒意,等着秋后算账。 虽说傻子的思维正常人无法理解,可恣睢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公子衍会如此大胆的离开姬国,甚至绑架楚九歌。这样的后果他不会不清楚,难道说,是有什么人在背后逼他? 如果是这么想的话,似乎一切都能说的通。于是,恣睢派人进东院去问公子衍的目的,后者唯唯诺诺的给出要求:带走楚九歌。 这不是玩笑,这是笑话。 许长情动动手指,安排手下去包围东院,就在这时,东院突然传出楚九歌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吓得众人立刻停下了动作,迷茫的对望一眼,只有许长情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王宫东院,便是许长情在统一严宫之后所设的,本打算将其培养为特务机构,刚刚开始着手置办刑具,就来了公子衍这么一出,还是用在了楚九歌身上。 许长情有些心惊肉跳,他最清楚那些刑具如何使用,会起到怎样的效果,让人多么的痛不欲生。一个哑巴都被逼得叫出了声音,这是要疼到什么地步才能…… 就在众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了锁链挥动的“呼呼”声,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黑衣与金色的外褂的蒙面人大使轻功,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落在飞檐上,不等众人开口,就顾自取出腰间的圣旨,宣读道:“姬王霖薨前有旨,传位公子寒,寒已继位,归顺南国。吾主英明,四海归一,指日可待,此。” 江湖传令人……一直在众人心中都是个谜一般的存在,一旦哪国王室出了什么事,他们就会不请自来,速度之快,探取信息,在传到诸国王君的耳中。 乱世之下,武林也奋起抗敌,这本来在各大门派间传达消息的传令人,也自愿去为战争出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或许是件好事。 只不过他们从不受雇于任何人,所传消息也绝无虚假,只有迟迟不愿相信自己连最后一条退路都没有了的公子衍选择了质疑。 江湖传令人武功高强,自然不把公子衍的狗急跳墙放在眼里,不屑的啐了一口,骂道:“亡国奴而已,还做什么困兽之斗。” 语毕,就一个空翻,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这并没有出乎恣睢意料,他早就得到消息,公子衍在姬王弥留之时决定去破坏严国内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相信,毕竟身为一国公子,这样做未免太过愚蠢,他有点不敢相信。 可事实证明,公子衍的确不怎么聪明,除了在绑架楚九歌这件事上。可恣睢更胜一筹,早在沈化风回到南宫的时候,就命他赶往姬国王都,快死了的姬王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儿子,肯定就对公子衍失去了信心,如果沈化风再表现出非常后悔没能陪在老姬王身边的孝心,和对公子衍先前作为毫不计较的兄弟友爱,那么老姬王就一定会将王位传给一直十分喜爱的小公子沈化风。 至于沈化风的语言障碍,恣睢他一点都不担心。说到底,沈化风不会组织语言不过是因为不善表达,姬王也十分了解这个儿子的性格,见到他最真实的一面,就如多年前他离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么姬王就更会倾向于把王位传给沈化风,而孤立了独自在外给常凌歌卖命的公子衍。 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套路罢了。若说残忍,王室的明争暗斗实则要比这残忍的多,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他已经做的十分温和了。 等等,常凌歌? ……如果说公子衍做出这些事是因为常凌歌的威逼利诱,那么常凌歌本人就不可能不知道公子衍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又怎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还是说,利用他的,根本就不是常凌歌?而是常凌歌属下比较迟钝的左膀右臂? 恣睢眉头紧蹙,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的,就在这时,又一声惨叫打断了他。 眼见大势已去的公子衍还想做困兽之斗,命人将楚九歌从刑房中拉了出来,见他那模样,指骨定是断了几根,又被不断施压,肿得像个胡萝卜。 ……难道,这就是目的? 因为常凌歌知道,暂时没办法开口的楚九歌,不能口述,只能以文字的形式写下记忆中所有有意义的情报,为了阻止他留下任何信息,所以才折断楚九歌的手指? 狼子之心,深不可测! “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他是你们的软肋,放我逃出严国,我就把他还给你们。”公子衍还在力挽狂澜,即使他心里也明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恣睢本来还比较镇定,听了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凝重早已褪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嗜血的恐怖冷笑。 这不禁让许长情的心震撼了一下,早就听闻南君恣睢的人格分裂非常严重,今日一见,果然骇人,这样的恣睢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感觉意外。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恣睢伸手从站在他身后的俞景年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朝着公子衍的方向走去,后者见他步步逼近,心里早已怕到了极点,慌不择路的一把抓起楚九歌挡在身前,疼得他又是一声惨叫。 也就是他低头的这个时间,恣睢轻功一使,腿用力一蹬就站在了公子衍面前,眼神凌厉,声音凛冽的问道:“他?你以为他能成为你威胁我们的筹码?坐井观天,不要小看了本王。” 说完,不等公子衍反应,恣睢就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动作。 ——他的匕首,刺在了楚九歌的腹部。 然而,唯一没有惊讶的,就是楚九歌了。 他没有料到恣睢会这么做,可这么做也没出乎他的意料。 他太了解恣睢了,绝不可用常人的思维去猜测他。 被利刃刺穿的剧痛,让楚九歌呻*吟一声,他甚至痛的无法叫喊出来,腿再也使不上力气,跌在了地上。 公子衍见状,还想去拉他,不想恣睢竟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俯身去扶楚九歌的时候,一柄□□就飞了过来,直直刺在了公子衍的胸口。 在最后一刻,他都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许长情还保持着投出□□的动作,他擅长使枪,可这不代表他会投标枪,完全靠着一身的巧力与被逼到尽头的狗急跳墙。这一招能让公子衍断命,他也十分惊讶。 刺入楚九歌腹部的利刃不深,但伤在要害,也难保不会殒命。虽然楚九歌自己非常清楚,他这个苦命鬼在历尽沧桑之前是绝对不会轻易玩完的。 在朦胧之际,他看到了恣睢一言不发的撕下布条,神色凝重的按压他的伤口,还有一刻也没有耽搁赶过来的许长情和俞景年,慌乱的在说着什么,只不过他听不清,只感觉他们是在关心他。 关心……有什么用,他不还是照样疼?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君若安好毋飘渺 楚九歌现在开始怀念在凤鸣山时候的生活了……当他被剧烈的疼痛从昏睡中拉醒的时候,望见了眼前华美而厚重的帷帐,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怀念那段露宿街头,却毫无烦恼的日子。    如果不是常凌歌逼他远走,恐怕此刻,他还是那个落魄而又无忧无虑的琴师呢。 楚九歌再仔细去看那绛紫色帷帐上的花纹,才猛然发觉,这是他当年被禁足严宫的时候,许长情的寝宫。 ……他太了解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了,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比起强势的恣睢,实际上喜好施虐的许长情才更令楚九歌恐惧,因为在最无助的时刻施加痛苦与恐惧,这才是最深的摧残。 楚九歌的恐惧,亦是许长情的担忧,是恣睢的顾忌,他们互相都有所隐瞒,不期待其他人和盘托出,也从不打算把自己所掌握的分享给别人。 自私这种贪念,是会毁掉一个人,一座城池,甚至一个国家的。人若是能彻底杜绝欲望,那么世上将不存在任何罪恶。 楚九歌所遭受的一切,他都不堪回首,此时他已经在盘算,歧石已经被他服下,世间再无七草,若是再饮下忘川水,是否能够彻底忘记所有? ……或许吧……楚九歌抬起手,就着光亮看了看自己红肿的像是胡萝卜的手指。 ……只不过,不是现在。 若是那时,真的能够一切都归于宁静,那么他愿意,和许长情隐世相守。 或许有人会说他的不专情吧……若是爱恣睢何良锦的话,为何又要与许长情长相厮守? 因为恣睢,真的爱不动……爱的太累了。 若是被重伤的体无完肤,又将自己作为棋子,转送他国,甚至出卖身体,这样他都爱的下去,那他真是太过伟大了。 他爱恣睢。爱过恣睢。 至于许长情,他的爱是最真切的。楚九歌感到多疼,许长情就有多爱楚九歌。 他了解许长情,也正是因为这种难得的相识相知,所以他才愿与许长情成为一路人。 恣睢虽好,可终究爱的还是江山,是天下,从不在意他楚九歌。 楚九歌想,可能已经到雨季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却并没有让他感觉烦心,相反,却有些宁神的意味。 这或许是他的世界里最安静的喧嚣了…… 只不过,湿气侵入骨节的痛,他还是不太喜欢。 这难得的安宁让他不由得忘记了战争与伤痛,开始不断幻想未来的生活。就连他自己也十分讶异,难道他真的是老了? 楚九歌似乎是急欲自我证明还没有老,迅速在脑子里背了一遍《花间辞》……他还记得,还好没有落入常凌歌的陷阱,否则…… 想到这里,楚九歌突然心里没了底,如坠冰窟,浑身都冷了起来,双眼圆睁,吓得冷汗直流。 ……常凌歌,常凌歌是谁来着? 跟着端药宫女一起进房的许长情见楚九歌这副样子,便发觉不太对劲,如果说他是一直沉浸在被恣睢刺伤的讶异中,也不至于一直是这个表情,难道说,楚九歌发现了什么没被别人察觉的细节? “九歌?九歌!” 许长情大声叫着,终于唤回了楚九歌的心智,后者吓了一跳,反射性的从榻上坐了起来,却因为牵扯伤口而痛的再次跌了回去。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我?”楚九歌这一疼,突然就恢复了先前实则蛮不讲理的琴师模样,这倒是把许长情也吓了一跳,毕竟在严宫的,恐怕只有俞景年一人见过那样子的楚九歌。 而楚九歌心里也清楚,在这么下去,迟早他要和恣睢一样,变成人格分裂的。 可相比之下,还是他开始忘事了这个问题更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说忘忧草的效力现在就开始发挥,那么用不了多久,他就把脑子里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再次清空,成了货真价实的傻子,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想要阻止这场战争,可如果一切都是徒劳,那他是为什么才活到现在? “快,快去把恣睢找来。”楚九歌艰难的翻了个身,侧到不压迫腹部伤口的一侧,疼得龇牙咧嘴痛呼几声,手在空中乱抓,好不容易碰到了许长情的衣角,又被骨伤痛的差点哭出来。 许长情见他这般,一头雾水的看着身边的宫人,宫人们立刻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许长情就更加纳闷。这得是急成了什么样,才会连疼都顾不上了? “快去找恣睢!在不把他找回来,我就要忘了常凌歌了!” 如此失态的楚九歌,许长情也是第一次见,摆手命令宫人去唤恣睢,心里还暗自奇怪,难道说这楚九歌也是个人格分裂,只不过隐藏的比较好? 许长情虽然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也不正常,比如伤害楚九歌十分过瘾,乐在其中,和清醒以后的追悔莫及,也是两种极端的人格,只不过他只在对待楚九歌的方面无法自已,说白了,就是情痴,可恣睢呢?恣睢是个疯子,至于楚九歌,或许就是一个隐藏太深,并且可以控制自己的疯子。 恣睢赶来后,对于楚九歌忘记常凌歌的事保持怀疑,他虽不认为楚九歌会私通他人来背叛他,可难保楚九歌自己会有私心。怎样打败常凌歌只有楚九歌一人知晓,若是他决定独自面对,对于双方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就目前来说,战争没有停止,天下尚未归一,可仍处于一种可笑的平衡,或许这样的平衡就已是来之不易了,若是再奢求什么,就连现在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原因呢?”恣睢问道,“常凌歌这样做的理由。” “因为……恨我。”楚九歌说的十分不确定,眼神也飘忽不定,一看便知不是猜测就是随口胡诹。 跟在旁边的俞景年也看出了端倪,现在这个楚九歌和那时一袭沾染了旅途尘埃的白衣的琴师楚九歌并没有区别,或许正是因为再次遗忘,他才能够如此轻松的面对恣睢和许长情这两个亦敌亦友的男人吧。 而楚九歌对自己的反应毫不知觉,不过也正如俞景年的猜测一样,他现在毫无心理压力,轻松的很,似乎早就猜到了自己即将在大势已去之前将所有忘的一干二净,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发展方向吧…… 不过,温和时的恣睢重视情感,而暴虐时的恣睢则更注重权势。温和的恣睢不愿放手楚九歌,是因为爱,可暴虐的恣睢却是不想让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棋子跑到别人的战旗下。 这种自私可不仅仅是占有欲,而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恣睢这个状态显然不妙,他很有可能在一念之间就要了楚九歌的命。他们没有人希望楚九歌最终是被恣睢处以极刑而死的,因此也都在暗中思索该如何缓解现在的尴尬。 “我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就表明了我楚九歌自始至终也不是个聪明人。我不恨许长情,我也不怕何良锦,但这并不代表我无所不能。或许在此之后的某一天,我就会因为忘忧草的效力彻底丧失以前的全部记忆,变为一文不值的普通人,沦落街头,生死有命。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比向往那样的生活,这全都是因为,我现在也毫无尊严可言。” “尊严?”恣睢笑着反问,语气中的嘲讽似乎恨不得要将楚九歌撕碎一般。“逼着你抛弃尊严的是谁?我?还是许长情?楚九歌啊楚九歌,当年运筹帷幄的相爷,当真没有把一丝一毫的精明头脑遗传给你,只让你去学习那些吸引掌权者的歪门邪道。我告诉你楚九歌,在这世上,能够让你生不如死的,不止许长情一人。 ” 而在场诸位之中,只有俞景年知道,造成楚九歌现在嬉皮笑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的,如果不是绝顶的演技,就是他的精神真的产生的混乱,毕竟记忆一下子消失,慢慢的回来,再一下子涌出来,再慢慢消失,对他的大脑产生的伤害肯定不止一点半点。 而且据他分析,恐怕少年时的楚九歌,背负了更多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样猜测的,也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为什么那样平易近人的楚九歌,就如他口中在凤鸣山的常凌歌一般,对往事闭口不谈?相爷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他就一分一毫,没有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造成一点影响? 打死都没人相信。 许长情知道,现在的恣睢毫无理智可谈,或许一个不小心,点燃了他的火气,下一刻他们所有人都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不能过多提及楚九歌的事情,否则将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事到如今,竟然只剩下他一个可以当家做主的人,若从私心来说,他定然不甘示弱,会灭了恣睢,一举拿下南都临安。 可从大局着想,他或许可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凤求凰兮凰泣兮 ……你,可向往人间? 楚九歌望着头顶的三寸月光,一次又一次的问着自己,世外桃源,真的有那么好么? 清澈的池水,残破的面具,断弦的古琴,造就了世人所向往的“长生”。 这冰冷刺骨一直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然而最令他无可奈何的,还是那无边无境的寂寞。 楚九歌感觉脸上冰凉,伸手去摸,发现那竟是泪水。 身体覆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双脚浸在池水中的无聊与寂寞让他感到痛苦,他只有山顶的一方天空可以照进月光,整日与竹简丝帛为伴,脑中只有回荡不绝的文字。 他多么向往人间啊…… 楚九歌伸出手指,在青石板上轻轻划着,数算着自己的修行,彼时宫中无日月,日复一日都是在昆仑之下数尺之隅的无聊日子,纵是他,也忘记了自己究竟度过了多少年月。 “很痛吧……” 恍惚中,似乎有人这样问过他。 痛?……可笑,世间的纷扰,人们避之不及,可他却向往着,几欲断绝这乏味的“长生”。 可悲。当真可悲。 “我可以离开吗?” 只有无言的沉默作答。 楚九歌知道,他不被允许离开。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受人敬仰的仙人,所需要做的只有接受人们的虔诚的供奉。 他没有自由,所拥有的,只是虚无与飘渺。 楚九歌再次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几根灰白的发丝散乱的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孔,隐藏了他的泪水,却掩不住那空灵的水滴声。 忽觉得身上有些湿润,抬眼望去,自那透光的山口中竟落下了片片雪花,他伸手去接,闪亮的晶莹就停在他的指尖,没有融化,也没有带来凉意。 十指连心,冰雪尚且不能带来冰冷,可见楚九歌的心究竟冰冷到了何种境界。 那人知道,他在昆仑已经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也是时候放他去人间了…… “这一次,你仍旧要在他身边吗?” 楚九歌闻言一愣,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轻笑着,吹落了指尖的雪花,望着山口的明月,眼中透出了点点光芒。 “我要……我答应过他,要助他称帝。” 深深的叹息声。 “再违反教条,可就不是被关在这里十几年那么简单的事了,如果你爱他,就不要害的他万劫不复。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你痛苦,他也同样痛苦!”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能忘掉,恐怕五十年,一百年,他也同样忘不掉吧…… 任何被赋予了身份与地位的事物,都生于人心,将死于人性。 楚九歌就是这样一个被赋予了拯救世人名号的祭品,辗转于各国王室,世人皆想得到他,可若是真的落入他人手中,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战争由他而起,由争夺他庞大知识储量的贪念而起,一旦厌战的百姓抓到他,他的下场只有一死,因为只有他死了,无休无止的灾难才会停歇。 楚九歌不怕死,可这不代表他想死,人都有一己私念,他还没有伟大到愿意为了苍生而显出自己薄命的觉悟。 他曾那么向往人间……可当他真的置身于险恶人世之中,动天的哭声让他心烦,飞洒的血腥让他作呕,到最后,终究还是只有昆仑之下数尺之隅是他真正的归宿。 世间的纷扰,与他又有何关系,不过是感到可悲罢了。 人的贪欲,才是最恶。 “那么厌恶,又为何置身于此?”恍惚中,楚九歌听到许长情这样问道。 挣扎着摆脱不掉梦魇的楚九歌没有回答,千言万语尽化作无言苦笑。 许长情没有多问,将一柄雕刻了孤凤的短刀刀鞘放在了楚九歌面前。过分的镂刻使得这包容着凶器的凡物仿若装饰一般,给人一种华美,却又繁重的使人抬不起头的压迫感。 楚九歌虽未见过,却也有所耳闻,这刀名曰“凤囚凰”,刀鞘为凤,刀身为凰。 凤囚凰,即是刀鞘封锁刀身,此刀乃上古邪物,常人难以分离刀身与刀鞘,历史上,首次分离是逐鹿之战,二次分离是春秋战国,三次分离,是五胡乱华,于是便有人说,这“凤囚凰”昭示的是神州大地,鞘刃分离,即是江山分裂。 如今,“凤囚凰”只剩下孤鞘,可见,无论传说真假与否,此次天下大乱,刀鞘再次现世,它与真正运筹帷幄之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你从哪里得到的?” 许长情摇摇头,“不是我,是恣睢。” “传闻这‘凤囚凰’是用女娲补天所剩五色石锻造,被封存于昆仑山,乱世之下,定会现世。我曾在昆仑待了那么多年,从未见过此刀,难道……” “或许将你囚于昆仑的人,就是这场战争的元凶。” 恣睢的突然到访吓了楚九歌一跳,门口恭候的几个宫女立刻跪下行礼,等到恣睢掀开衣角坐下,才敢将门轻轻关上。 “你想说,我父亲?”楚九歌思考了一下,笑着追问。 “送你去昆仑的人是相爷,可这不代表相爷不是被人利用。更何况,人都有私心,相爷知道在昆仑过的是怎样痛苦的日子,他爱民如子,又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柔情不过相爷,恐怕他不一定会送去自己真正的儿子吧。” 楚九歌的脸色有着微妙的变化,可眼中却丝毫未起波澜,可见他早已猜到这一步,只是不愿去相信,自己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的事实罢了。 可悲。当真可悲。 楚九歌坐起身子,手指的剧痛使得他额头上起了细密一层汗珠,与身体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受的一时不知该如何调节。 “你的忘性还真大,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又要在短时间内全部忘掉,你当真以为我重用你,到了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的程度?”恣睢轻轻抖了抖衣袖上的灰尘,望向楚九歌的眼神充满了不屑,“相爷留下你,是为了让我南国能拥有可用之才,真情假意,逢场作戏罢了,你对我不够坦然,贱命一条,留你何用?” 面不改色的说出如此骇人的话,恐怕这世间忍心杀了楚九歌的,也就只有恣睢一人了。 暴虐时的他,从不会顾忌楚九歌的心里究竟装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在乎究竟能否得天下,得民心。 此时此刻的他,只想杀戮。 楚九歌对恣睢再了解不过,他知道,恣睢杀他不过是一念之差,可他并不怕。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怕死,更是因为被恣睢杀掉,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九宫棋局,看似简单,他身为一枚重要的棋子,不过是拥有了跨立黑白之间,可以游走于棋盘各处的特权罢了。可当这棋盘被无限延伸,未来渺茫无际之时,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虚无。 “我看起来,像是怕死的人吗?” 恣睢闻言冷笑,“你这是有了把握,即使不吐真言,不做回应,我也会留着你,直到你看到结局,成为最后的赢家?” 楚九歌微笑,毫无反应,似是没听到恣睢的反问一般。 “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你不怕疼痛,也不怕被□□,你最怕的,是寂寞。在昆仑山下被压了十几年,从孩提,到弱冠,你一个人,过着谪仙一般逍遥的日子,不懂世间疾苦,只当凡间是游戏之地,现在可懂得痛了?” 嗜血的恣睢起身,贴近了楚九歌,伸手毫不留情的扼住了楚九歌的脖颈,指间力度似是能将他的脖子扭断一般。 楚九歌胸中的空气被消耗殆尽,来自外力的碾压使得他喉管剧痛不已,在身心的双重压迫之下,楚九歌终于忿恨的落下了两行泪。 两行,血泪。 会流血泪也是自然,楚九歌这些日子在各种药物的摧残之下,身子早就垮了,恣睢这一扼,崩裂了他的血管,没七窍流血已经不错了,许长情立刻上前去拦住恣睢,楚九歌微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也没力气再做多余的动作。直到他意识迷离,闭上了眼睛,恣睢才放松了手中的力度。 “你疯了?!你真想杀了他?” “他是铁了心要把所有秘密都带进棺材,公子卿你不是很擅长施刑吗?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这三天,我还得不到想要的情报,我就让他回到昆仑。” 或许真正了解楚九歌的人,也就是恣睢。 他知道,回昆仑山继续享那无边寂寞,远比死亡更让楚九歌感到恐惧。 许长情手忙脚乱的翻过楚九歌的身子,按压着他的胸口,生怕他这一口气喘不上来,当真撒手人寰。 每到迷离之际,楚九歌都会看到那在昆仑山时夜夜使他无法入眠的梦魇,落寞与孤寂比凶器更能让人感到绝望,这样的绝望不仅能杀掉一个人,更能毁掉有着百年修行的仙人。 楚九歌知道,他是他在人间的命劫,忘川水使得他拥有了多重的人格,只是想不起最关键的那点记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蓬莱境闭救世仙 “其实,我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博学,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花架子罢了。”楚九歌端起茶盏,小抿一口,脖颈上乌紫的指印触目惊心,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似是已经习惯了恣睢的暴戾。 “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楚九歌耸肩,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不用问我了,我是不会说的,因为根本说不出来。我装腔作势让你给我服用歧石,不过是因为歧石中有一味唤春草,能够救我的命,想起什么是不太可能,不过销魂草能使我忘记一些事情,却是事实。” 楚九歌这番话并没有使许长情过分惊讶,他知道楚九歌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秘密,不管说出什么话,都不会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可能是因为服了歧石后总做同一个梦吧,我现在甚至深信不疑自己的前世也做过同现在一样的事。我感觉,我已经疯了。”   “不会。民间有传言说,‘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尘’。你知道长生的秘诀,你也了解不为人知的往事,正如清虚道长一般,他也在鹤聍山待了很多很多年,是位得道的仙人。”许长情添了新茶,暖了楚九歌冰凉的手心。 在这世上,有谁是无辜的呢?仙人本是犯错才遭贬谪,而他却为了来到人间,不惜触犯天条,在昆仑山囚禁了三百年之后,他才修得肉身被谪往人间,寻觅前世的良人。 可是……如今的他已经认不出心心念的人的模样了。 他不是妖,不能通过气味来找寻,他所拥有的,只有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记忆,唯一知道的,便是那人乃是真圣玉龙,每一世,他都会称帝,都会站在王座上君临天下。 “或许只是一个梦吧……一个痛苦的噩梦。”楚九歌抿着唇,望着茶盏中浮起的茶叶,若有所思。“曾经的我,认为在昆仑闭门读书的日子是最痛苦的,当置身于乱世之中,却又巴不得沉浸在过往的梦魇之中,得那不可奢求的三刻宁静。或许这梦,就是我为了逃避现实而自己编织出的吧……” 许长情自知安慰不了楚九歌,他没有资格,也并不了解九歌,所能做的,也只有在他不堪重负之时,静静的聆听。 “你该去找清虚道长,他最了解你心里的苦。” 九歌点点头,望着身侧的古琴,却又摇了摇头。 “清虚道长从不与我交谈,自然也不会像你这样,听我没玩没了的牢骚,他只愿听我的琴声,从琴声中听得我的近况,再开导我。”说着,楚九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重重缠绕的手指,深深叹了口气,“可我现在指骨断裂,根本没法弹琴。” 许长情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犹豫的当前,听到宫女来禀:“俞景年将军求见。” 许长情对俞景年并不熟悉,只在地宫中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对楚九歌的感情至深确实让许长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论他有多么爱楚九歌,至今,也没敢像俞景年一般放肆表达过。 “他定是有话要和你说,我便先走了,找我的时候,吩咐下面的人通报一声就好了。” 楚九歌点点头,目送许长情离开,又迎来了面色沉重的俞景年,后者拉住了许长情,神色凝重,朝着楚九歌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又移回了许长情身上,意思是这话是对着他们二人说的。 “齐国叛变了。” 叛变。 这个词用的相当巧妙。 前日,南国吞并了严国,接受了姬国的归顺,国力瞬间强大的消息被江湖传令人送到了各国王室,齐国国主立刻做了和姬国同样的决定,并摆脱传令人能传信给恣睢,求他在入主齐国之时,不要伤害百姓性命。这并没有出乎众人的意料,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在这其中,也会出现岔子。 齐寰宇,这个男人差点都要被人们遗忘了。本是齐国将军,却因“清君侧”失策而被打入天牢,生死不明,如今在这时局动乱的时候竟然再次出现,无疑是给恣睢的自负当头一棒。 他不该忘掉这个人的,当然墀水一战惨败,他发誓要将这一败加倍还给齐寰宇,却在听闻他被打入死牢之后忘的一干二净。 自负的恣睢,终于再次体会到了战败的滋味。 不,他没有败,齐国依旧是他的,收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楚九歌早就学会了波澜不惊,更何况在此乱世,就算是妖孽横行他也不感觉奇怪。 “那南君现在有何打算?”许长情问道。 “身为人臣,我又怎敢去揣测他的心思,不过我想,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俞景年面露难色,朝着楚九歌的方向看去,后者面色不改的依旧端坐着喝茶,只不过,那茶早已冰凉,暖不了人心,化不了郁结。 楚九歌还记得他与齐寰宇的初遇,那时他初来人间,坐在古舍之中,也是像现在这样,漫不经心的抿茶。 齐寰宇不动声色的站在他面前,即使房间死寂,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那时的楚九歌并不知道,这就是齐国臭名昭著的齐将军,也是王爷之子,身为王室,有着吞并天下的野心,只是直觉告诉楚九歌,日后这场战争中,也定会留下这位武功高强散发着强烈戾气之人的浓重一笔。 此时的楚九歌,甚至想不起来,那时在古舍,他与齐寰宇有着怎样的交谈,只是隐隐记得,自己曾给这人很高的评价,似乎并不像世人所传的那般负面。 楚九歌的的确确在遗忘一些事情,倒并不是四书五经那些他曾在昆仑研读上百遍的古书典籍,而是他所经历的人情世故。 或许在不久之后的一天,他真的会忘记在人间的所作所为,睁开眼,自己又身处昆仑之下的数尺之隅,醒来后,依旧寂寞如初。 “有缘终会再见。” 那一别,恍然已过去数年,楚九歌知道,这便是他与齐寰宇的重逢了。 “自凤鸣山而来,一路我遇到了很多人,也收获了不少过往的记忆,恣睢始终限制着□□,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没有什么是能够拦得住我的。” 楚九歌放下茶盏,站起了身,却猛然屈服在腹部的刀伤疼痛之下,跪倒在地上。 许长情与俞景年二人见状立即上前扶他,却被楚九歌抓住了手臂,后者抬头,似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轻轻问道:“你们愿意帮我么?” 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两人谁不想楚九歌能尽快逃出恣睢的魔爪?留在恣睢身边,楚九歌只有比死还痛苦的炼狱生活,可他这幅样子,又要怎么离开严国呢? “简单,不是只有死,恣睢才肯放过我吗?” 楚九歌说的云淡风轻,似乎那并不是生死,而是喝水一般的寻常事。 而楚九歌这番话也让许长情惊骇不已。他是那么爱恣睢,曾经的楚九歌,愿意用命去换和恣睢在一起的时间,可是现在,为何他要以死来离开他呢? “有些事,微妙的很,不是长长久久留在他身边,就证明我爱的是他。白头到老厮守在一起的,往往不是爱人。”楚九歌笑笑,许长情只从他眼中读出了落寞与无奈。 “我想去寻找一些,曾经丢失的东西,即使找不回来,看一看也好,至少能够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 许长情与俞景年对视一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忙,不帮也得帮。 于是第二天,许长情就跪在了恣睢面前,不做声,也不去看恣睢的眼睛,待得宫人抬上了那具被白布遮盖的身体,弯腰重重磕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中,久久不能散去。 恣睢沉默着,没有回答,宫人的动作有些粗鲁,台架落地的时候,震落了楚九歌的手臂。恣睢认得那苍白手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年少轻狂,他曾说过“你的手真白,和这镯子真配!” 如今,人依旧是那人,镯子,也依旧是那白玉镯,只不过心,早已不在。 恣睢起身,走到楚九歌身旁,掀开那白布,看到了楚九歌苍白的脸庞,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恣睢轻轻解开楚九歌的衣带,手覆在前几日他造成的伤口上,却并不敢触碰。 “淮南王……你罪不可赦。” 许长情额头贴在地上,淡淡答道:“臣愿受罪责。” 恣睢轻轻抚摸着楚九歌的脸颊,轻若游丝,似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到。“最是人间留不住……此情此景亦相识。” 恣睢抱起楚九歌的身体,任由他的头无力的垂在自己肩头,青丝散乱,恍若白骨枯怃,的的确确,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淮南王……厚葬他吧,生时,他为我南国做出了不少贡献,死后,定然不能亏待他。”说着,又转向了俞景年,“告诉沈化风,明日启程回南国。” “王上……” “都出去。” 俞景年和许长情对视一眼,心知大局已定,仓促的带着宫人们离开,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这一生一死两人。 “要走,我便放你走,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回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花明月暗笼轻雾 楚九歌深爱着恣睢,许长情一直坚信着这点,所以他从不考虑楚九歌会不会回来这个问题。 他只是担心他的伤,恣睢走后,是俞景年带着他离开的,那个出生入死从不在意身体的将军究竟能否做好诸如换药一类的工作。 不过事实证明,只要是想做,哪怕是俞景年,也能很好的照顾伤员。 “你这个时候去齐国,是不是太不明智了点?”俞景年问道。 冷风吹乱了楚九歌并未束起的青丝,望着遥远的城镇,他的眼中有迷茫,也有着星点的期待。他曾身为国师,却不愿为自己卜卦,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数从来就不在这大千世界之中,每走一步,他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不为求生,但求无愧。 “你在害怕?” 楚九歌摇摇头,抬头望了望被阴霾遮蔽的天空,乌云层叠,似是要将大地永远笼罩在黑暗之中一般。 且不去想齐寰宇究竟能否给他想要的答案,单凭此人也不是什么善茬这一点,恐怕与恣睢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没有成事,只是因为手中无权,就算给了他整个齐国,国衰民弱,他也不能与恣睢匹敌。 从一开始,楚九歌就知道许长情用不得,他不似俞景年与薛无华那般,战败便失了斗志,即使沦为人臣也不愿再做任何反抗,这不是因为他们屈服了恣睢,而是疲于挣脱命运的束缚。至于许长情,他的野心也只局限于夺取王位,而不是天下,他心中所恨,只有将自己推入无边地狱的王亲,因此,即使归顺恣睢,他也没有过多的反抗。 可是齐寰宇不同。 楚九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恣睢的人格分裂不可治愈,并且只会越来越严重,若是没有劲敌与之抗衡,即使天下归一,也一定被腥风血雨所弥漫。 恣睢很强,他从不否认这一点,因为是他亲自一步一个血脚印将他扶持到今天的地位的,可他却忘了给自己留后路,应该怎样去控制他。若是有一天恣睢真的疯了,那么必须有一个能够抑制他行动的人。 这个人,自然不可能是他楚九歌,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介文人,所能做的,也只有出谋划策,必当有一个劲敌与之匹敌,因为只有危机感才能让人保持冷静。 “天色暗了,不如就在附近过夜,明日再进城。” 楚九歌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林子,“如果我没记错,那边该是有座庙宇。” 俞景年应了一声,将楚九歌扶到马背上,牵着缰绳便朝着林中走去。 此时虽是深秋,却并不冷的刺骨,树木也不至于掉光了叶子,俞景年本以为是这树受不了温度的骤降才枯萎,不想走近一看,那些生命力极强的白杨,竟早已枯死。 见此情景,楚九歌从马背上跃下,抚着那没有一丝水分的枯木,唉叹道:“乱世之下,岂止是人,世间万物……都没了生路。” 楚九歌的心痛,亦是俞景年的无奈,世道艰难,苟且偷生已是不易,又怎会有人闲心来照顾这些可怜的树呢,齐国又连遭灾年,这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楚九歌在前带路,穿过了时而□□枯枝杈挡住的小路,俞景年回头牵着马绕过那些路障 回过头时,竟差点撞在早已停下的楚九歌身上。 后者虔诚的望着已经荒废的破庙,眼中尽是怀念与凄凉。 曾经富丽堂皇的大佛寺,如今也落败成了这副光景。可悲,当真可悲…… “我记得,齐寰宇曾下令抓我,那时的我无处可去,只得躲入这佛寺中,其实并没有报着能逃过一劫的侥幸,我知道,齐国上下对齐寰宇也是唯命是从,即使是佛寺,恐怕也留不住我。可是那位主持,却丝毫没有畏惧,将我藏在那佛像之下的空格中,躲过了齐寰宇的追捕。” 事实上,任谁都不能忍心放任当时被打的浑身是伤的楚九歌逃亡在外。主持虽是佛门中人,却也知天下大势。上一场战争,是在晟乾十三年,乌兰国大举入侵中原,当时年少的主持还在少林寺习武,大局当前,即使是江湖门派也奋起抵抗,主持与众师兄弟大喊着“佛不救世,我救!”,上了战场大开杀戒,不仅是少林等江湖门派,乌兰和中原各国都元气大伤。 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经历大规模的战争,不想短短数十载后,中原群龙无首,七国再次大乱。 主持虽破了杀戒,却也听闻少林寺的老和尚讲过,有这么一位谪仙,“居昆仑,饮忘川,奏古琴,叹花间”,他能止战,他能救世。 恐怕,说的就是眼前这位白衣男子了。 楚九歌在大佛寺中养了半个月的伤,他从不对主持提及自己的过往,甚至在齐国遭遇了什么,也只字不提,只是用琴声抒发着内心的情感。 若不是曾看到他跪倒在佛像前哭的差点背过气去,主持甚至都要以为他是哑巴了。 俞景年栓好了马,轻轻推开寺门,望着寺内杂乱的物品,也能够想到当时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浩劫。楚九歌身上有伤,跨过那些堆放的杂物十分费力,俞景年便轻轻的抱起了他,脚只离地一尺,生怕弄疼了楚九歌腰间的刀伤。 禅房内也是一片狼藉,厚厚的灰尘积了几寸,似乎从楚九歌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就荒废了。俞景年用衣袖拂去了木椅上的灰尘,让楚九歌坐下,便四下去寻些有用的东西了。 楚九歌记得,那时自己便是在这间禅房养伤,主持经常来与他谈心,即使一言不发,但他知道,主持也是难得能够听他说话的人。 虽然,他不能说,也不想说。 倒是与那个每天来给他送饭的小和尚相处的很好,二人经常在一起坐着,他听他念经,看他被罚抄写经文,后者总是拉着张苦瓜脸,抱怨道:“为什么我总是挨罚。” ……那个孩子,现在去哪里了呢? 楚九歌明知自己不知道,却又有种预感,小和尚一直没有走远过……可他是谁,会在哪? 猛然间,楚九歌感觉自己又忘记了很多东西,悲从中来,湿了眼眶,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从中解脱。 俞景年在后厨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把干粮加工成了可以入口的样子,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楚九歌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中请出一尊佛像的一幕。 楚九歌记得很清楚,这尊佛像,以前他每晚临睡前都要拜拜,每次屈膝跪下,就总会感觉内心痛苦万分,只有在佛祖前坦然的这一刻,才能够解脱。 楚九歌知道,那只是他的心灵寄托,是他给自己排解压力的一个发泄口,但这也未尝不可,曾经的他能够借此疏解,现在的他,却是连哭都哭不出了,似是早已流干的眼泪。 身体不由自主的沉下,楚九歌感觉一阵眩晕,缓和时,俞景年正揽着他,焦急的喊叫着。 只可惜,他耳鸣的听不到。 抬眼望去,那尊佛像似乎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温暖的令人向往。猛然间清醒过来,俞景年正在掐他的脸颊。 “疼……” 楚九歌显得有些呆愣愣的。 这倒是逗笑了精神一直紧绷的俞景年,“你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佛祖接走了。” 楚九歌再次回望佛像,那佛光早已褪去,楚九歌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好像所有的压力都被人背负了一般。 俞景年让楚九歌重新坐下,掰了一块烧饼喂给他,另一边抬起楚九歌的手,解下了手指上重重缠绕的绷带。 “骨头变形了,需要重新包扎,可能会有点疼。” 楚九歌看了一眼自己略微扭曲的食指,点了点头,便移开目光不在去看。 俞景年也在试图转移着他的注意力,“那尊佛像好像对你很重要,要不要请回去呢?” 楚九歌咬着温热的烧饼,摇摇头,“这些都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佛祖又怎会担当我的苦痛,只要有一时三刻的解脱,我就心满意足了。” 俞景年趁着楚九歌说话的当口,手中使力,掰断了楚九歌还未长好的指骨,耳边听得楚九歌痛呼一声,又迅速接了回去,折了筷子做支撑,敷上草药,再用绷带勒紧。 楚九歌疼得满头是汗,十指连心,手指的痛,便是最难以忍受的。 “不要再乱动,应该就不会长歪了。” “……真疼。” 俞景年早就从恣睢那儿听说过楚九歌相当怕疼的事了,也心知,断骨之痛,非常人能够忍受,没敢多言,埋头为楚九歌夹菜。 “俞将军……你们军人,相信神佛的存在吗?” 楚九歌这一问,问愣了俞景年,他甚至用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话其中的意思,摇了摇头:“不信。每当出生入死,看到战场上自己伙伴的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明的存在,否则,他们为什么不救世人?”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庭空客散人归后 楚九歌知道,俞景年说的是对的。 除非灭世,否则神明不会对自己的造物置之不理。又或许,人本来就不是被神明所宠爱的造物。 “我曾经对于世界上存在神明之事深信不疑,因为只有心中期待着神明对我的解救,我才能够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可如今看来,若是真有神明,恐怕也应当被诛杀……他规划了太多不公的命运,当诛!” 俞景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静静的聆听,楚九歌能像这样毫不顾忌的抱怨,恐怕一生之中也只寥寥数次吧。 楚九歌侧过头,轻轻合上了双眼,眉宇间的忧愁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褪去。 俞景年又何尝不知他心里的苦?……不,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痛苦,却无法切身的感受到那种无助与绝望。 正因为他所经受的都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孤寂与痛苦,所以,他才是楚九歌。 俞景年听着楚九歌轻轻的呼吸声,没有靠近,甚至没有替他盖上被子,因为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楚九歌圣洁的堪比天仙,他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楚九歌装死这一出戏行不通,机智如恣睢,怎可能看不出九歌暴毙事有蹊跷?可他没想到,即使是面对早已变了心的恣睢,楚九歌也甘愿去冒这场险,究竟是对恣睢太过信任,还是听天由命,事在人为呢? 事实上不似俞景年所想的那般复杂,当时楚九歌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他没指望瞒过恣睢,也不打算真的暗渡陈仓,恣睢的默许也在他意料之外,或许那时的拥抱恣睢也是由衷的,那个虽然有力,却冰冷的拥抱,给了他些许安慰,也让他有了勇气。 即使他心里明知,恣睢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而得到天下罢了。从前是如此,现在,以后,更是如此。 恣睢让他离开,不是真的怜惜,而是为了掌控齐国,因为只有他楚九歌,知道如何解决齐寰宇这个棘手的敌人。 楚九歌一夜无眠,他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却丝毫感觉不到休息带来的舒适,恍然回神,自己还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只有漆黑的夜色和不远处俞景年轻轻的呼声昭示着这是应当入眠的夜。 楚九歌翻来覆去,心烦的要命,索性披上衣服,走到禅房外透透气。 不得不承认,一路向北走来,天气确实冷了不少。楚九歌合紧了衣服,望着夜空的星点光芒,怅然长叹。 猛然间,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楚九歌猛地回头,正见自己身边坐着一个人,夜色昏暗,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听着那人开口:“要来抽一口么。” 夜风吹走了遮蔽着月光的黑云,借着那皎洁而冰冷的光亮,楚九歌看到那人正一脸好笑的看着他,挥了挥手中的烟杆。 楚九歌印象中的齐寰宇精明,强势,有着恣睢一般不容人反抗的气势,也有着许长情一般矫健的身手。眼前的人,虽然面容较比多年之前增添了一丝稳重,气场却完全不似当年。 “齐寰宇?不,你不是。”楚九歌自己否定了自己。 齐寰宇闻言大笑,“是什么让你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不过,我与你本就不似深交,或许想不起才是正常的吧。”说着,吐出一口烟雾,伸手用烟杆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还记得我追你到过这大佛寺么,那时的我手中还有兵权,却忌惮这群打着宗教的名义去蛊惑君心为祸人间的秃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抓了把柄,让国君有理由诛我的九族。那时我只不过是想与你继续畅谈,谁知你竟然慌不择路,逃进这大佛寺,我在寺外等了你半月之久,最后还是闯了进去。如我所料,国君抄了我的家,把我打进死牢,赐给我满身的伤痕。” 说着,齐寰宇毫不在意的抖了抖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被绷带层层叠叠包扎的胸口。直到这时,楚九歌才发现,何止是胸口,齐寰宇的手腕,小腿,甚至额头都是血迹斑斑,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待遇。 “能站起来吗,进去我帮你包扎一下。”楚九歌伸手想拉起重伤的齐寰宇,却被手指的剧痛刺激的呲牙咧嘴,还好有双手适时的扶住了他,也拉起了齐寰宇:“进来吧,我来帮你。” 俞景年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伤口与绷带接触的不少,对齐寰宇的伤自然不好说些什么,但能够讲的就是,齐王还是很看重齐寰宇的,否则不说残肢断臂,肯定也要终身残疾。 “伤不打紧,主要是赤水之战时受的伤还没好,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伤口溃烂感染,显得比较严重罢了。” 楚九歌的指骨受伤,不方便帮忙,只好满眼担忧的望着俞景年用湿布清理干净布满血污的伤口,拿着小刀在蜡烛的火焰上烧红,动作轻缓的剔去伤口表面的腐肉,再用临走时许长情特制的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浆敷住伤口,干净的绷带层层包裹住恐怖的伤口。 向来对外表挑剔的齐寰宇大声说了句“谢谢”,楚九歌觉得有些奇怪,刚刚见到齐寰宇时被惊讶冲淡了疑惑,现在他伸出手抚着前者的耳朵,眼神已经交代了他的疑问。 齐寰宇会意,遗憾的用烟杆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绷带,音量依旧未减:“赤水之战的时候,从瀑布上掉了下去,摔到了头,耳朵就不太好使了。” 较比多年前的相遇,齐寰宇确实性格大变,再不似曾经那般冷酷无情,步步盘算,楚九歌虽没有料到,但这也在情理之中,齐王大大削弱了齐寰宇的势力,甚至还将他打入大牢,诛了九族,即使他依旧忠心,恐怕也早已力不从心了。 虽然年纪尚轻,可一片赤诚最终换来的是鲜血的埋葬,纵是他驰骋疆场的血性男儿,也会伤心,也会无力再去效忠。 “齐王究竟有何打算?” 齐寰宇闻言“噗嗤”一笑,反问道:“你认为他可能告诉我吗?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替他打仗,为他卖命,到最后残废了,还要被他在关键时刻拉出来挡刀子,很可怜的。” 齐寰宇毫不客气,顾自用茶壶到了一杯冷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冲去了体内因炎症引起的燥热,瞄了一眼楚九歌指骨断裂的双手,便知道即使是在恣睢那里,他过得也并不安生。 多年前,他曾与楚九歌在棋盘上畅谈,那时的他还容光焕发,即使被浓妆映衬的过于艳丽,也并不显得造作卑贱。 齐寰宇这么多年来,始终相信世人会像供奉神明一样对待楚九歌,因为他是先知,他了前尘知后事,他能够平息战乱,他能够给世人带去希望。可是他错了,人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那些被战火所残害的流连失所的百姓,真的就那么无辜吗? 这个世界上,谁是没有罪的呢?他们对统治者的姑息,对楚九歌的迁怒,就是战争的源头,若是有人像陈胜吴广一般揭竿而起,又怎会有恣睢这暴君的暴行呢? 他们懦弱,他们无能,所以他们迁怒于楚九歌,甚至对于杀掉楚九歌就能平息一切的心理安慰深信不疑。 而此时此刻,楚九歌也知道,齐寰宇一直在为他人所利用,如今卸下了所有的重担,他甚至与未□□之前的许长情有几分相似。 “或许你该回昆仑,纷扰的俗世并不适合你。”俞景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楚九歌轻笑,“你是真把我当做仙人了?我在昆仑所度过的十几个索然无味的春秋,不过是幕后主使掌握大局的一个筹码罢了,我这辈子说了很多的谎,包括歧石能够使我恢复记忆这件事。我有时也佩服自己,我甚至能自我催眠到真的忘记一些事情,得到歧石,不过是为了能让忘忧草确确实实的使我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若说有罪,我才是天下第一罪人吧。” 楚九歌的想法,齐寰宇实在是不能苟同,不过借此他也知晓了许多事情,也明白了楚九歌究竟为何辗转六国,与不同的人交友的原因。 楚九歌就像是一面光芒四射的镜子,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不一样的色彩,然而这并非是他的光彩,而是来自于观者自身,他们从楚九歌身上所看到的,都是折射出的自己。而楚九歌委身于恣睢座下多年,恐怕也是因为感受到了恣睢内心深处,甚至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世人都知恣睢是个人格分裂,却不知君临天下的帝王终究也是凡人,只有楚九歌能够看到,在平静与暴戾的夹缝之间,仍有一个绝望的恣睢,不,是何良锦……在期待着救赎。 “九宫棋局,难料输赢,即使大局已定,也依然有人愿意拼死一搏。”楚九歌长叹一口气,艰难的握着齐寰宇刚刚用过的茶杯,翻转,倒扣在桌上,“不知你们作何打算,总之,我不想白白等死。” 第38章 ·番外1·攻受相性一百问 主持人:欢迎大家来到《九辞》相性一百问的节目,今天有请到本文主线CP的恣睢与楚九歌两位主角,请大家热烈欢迎!【掌声雷动】大家都知道在本文中是有多对CP的,比如薛无华和倾言,齐寰宇和莫怀春,以及深受喜爱的攻二号俞景年,和第一吃货花亦怜,今天他们作为特邀嘉宾也来到了现场,那么首先第一个环节,我来采访一下作者阑子!大家掌声欢迎!【一片死寂】某阑:【尴尬】额,那个…… 主持人:这个,情节坑爹,虐身虐心,而且记不清楚时间,导致年代混乱,你也理解一下观众,他们不想听你发表意见。 某阑:【小S冷漠脸】 主持人:那么接下来把现场交给阑子,请他采访一下主角的二人! 某阑:What?!……额,好的,请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恣睢:你自己起的反倒来问我们? 楚九歌:【轻轻拉恣睢的袖子】别这样,他心理脆弱,可能会死掉的。 某阑:【汗颜】那透露一下年龄吧…… 恣睢:而立之年。 楚九歌:【仔细想了半天】大概几百岁了吧。 某阑:卧槽??? 楚九歌:【调皮的偷笑】 某阑:【无奈】……那你们感觉自己的性格怎样 恣睢:以前容易暴躁,现在比较温和。 楚九歌:嗯……比较别扭吧,但肯定比不过花亦怜的【笑】。 【台下吃着烧鸡的花亦怜并不想理他,并往舞台上丢了一根鸡骨头】某阑:【点头】那你们感觉对方的性格是怎样的呢 恣睢:【柔情似水的望着楚九歌】温柔,体贴,知性,有…… 某阑:【黑线】Stop,stop……下一位。 楚九歌:【害羞的脸红】服下七草石后,很温和,不论是在治国方面,还是…… 某阑:【满意的点头】OK,OK,我懂。那么你们两人何时相遇的在哪里呢? 楚九歌:孩提之年,在南国王宫。 某阑:那你们对于对方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 恣睢:博学,高贵,优雅…… 某阑:停停,可以了,下一位。 楚九歌:身上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王者气质,周身散发出一种慑人的气息,能够轻而易举使人折服。 某阑:……问出这种问题的我一定是有病。【深呼吸】那么你们喜欢对方哪里? 恣睢:爱一个人没有理由,他的一切我都喜欢。 某阑:【无奈扶额】OK,OK,那讨厌对方哪里呢 楚九歌:【调皮的眨眼】也没有讨厌的地方哦。 某阑:你觉得和对方相处的好吗 恣睢:朝上君臣,朝下恋人,十分融洽。 楚九歌:【怯怯看了恣睢一眼】分时间段的,他不能控制两个人格的时候,简直不敢见他。 某阑:好吧,那你们如何称呼对方 恣睢:一直叫他的乳名九歌。 楚九歌:在朝堂之上叫他王上,朝堂之下叫他恣睢,入了内室便叫他良锦。 某阑:那你们希望对方如何称呼你呢 恣睢:【冷漠】叫老公。 楚九歌:【打了个寒颤】……叫九歌就好了。 某阑:比喻的话,对方像什么动物 恣睢:九歌像只猫,在未央宫看过《凤求凰》以后,我说他在我怀里哭的像只大花猫,结果他竟然真的“喵”了一声给我听!【宠溺的笑】楚九歌:他的话,一定是匹野狼,傲立在白雪之中,立誓要让敌人的鲜血染红这片大地。 某阑:那送礼物的话,你们会送给对方什么 恣睢:送他一只猫,他最喜欢那些小动物了,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陪着他。 楚九歌:【脸红,支支吾吾】送……把自己送给他…… 某阑:【喷鼻血】待会在后台我可以要福利吗!!! 恣睢:【冷漠】滚。 某阑:【汗颜】额,那你们想收到什么礼物呢 恣睢:他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楚九歌:我也是。 某阑: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哪里呢 楚九歌:他暴虐的时候喜欢利用我,甚至把我送到公子卿的床上,这是我最不满的地方。 恣睢:不满他经常把俞景年带在身边。 某阑:【拍桌狂笑】哇哈哈哈哈大醋桶!!……咳咳,你有什么癖好吗楚九歌:画画不好看,但闲下来就想画。 恣睢:抱着他睡觉。 某阑:那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恣睢:弹琴算吗? 楚九歌:【汗颜,支支吾吾】我不想说…… 某阑:对方做了什么你们会感觉讨厌 恣睢:【翻白眼】和俞景年走得太近。 楚九歌:控制不住暴虐人格的时候。 某阑:你做了什么会让对方感觉讨厌呢 恣睢:不理智的下命令。 楚九歌:【流冷汗】和俞景年在一起…… 某阑:【笑到飞起】哈哈哈醋桶!你简直是陈醋加农炮,为什么攻二号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景年是我的!! 主持人:咳咳…… 某阑:额,我们继续,那你们两人的关系进展到哪里了 恣睢:床下么么哒,床上啪啪啪。 楚九歌:…… 某阑:你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 楚九歌:南宫里的戏台,那时候和他看了一出《霸王别姬》,到现在我还记得台词。 某阑:那时候的气氛是怎么样的 恣睢:那时候他不怕我,和我也不熟,僵硬的看完了戏,定下了舞勺之年的约定,便逃走了。 楚九歌:【小声】我才没有…… 某阑:那你们最先告白的是谁 恣睢:我。 楚九歌:【激动地蹦了起来】他在马车里强吻我来着! 某阑:【邪笑】嘿嘿嘿,接下来就是我最期待的部分了,你们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楚九歌:喜欢他的肩膀,每次他抱着我的时候,都能靠在他的肩上,很安心,可以让我睡得很安稳。 恣睢:额头。他受伤以后,我就经常吻他的额头。 某阑:对方何种举止最妖媚? 恣睢:【尴尬】喝醉酒的时候,耍酒疯的跳舞…… 某阑:看来好像有着很不好的回忆啊……九歌呢? 楚九歌:他?妖媚?……【打了个寒颤】 某阑: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会觉得紧张 楚九歌:【害羞的脸红】他靠近我,想要吻我,却迟迟不动的时候。总感觉是故意的。 恣睢:【大笑】宝贝儿,我那就是故意的啊! 某阑:【一脸嫌弃】别腻歪了,观众都在这看着呢,你赶紧回答问题! 恣睢:【正色】他受伤的时候,尤其是被魔教下了巫蛊之毒的时候,简直心脏都要停止了。 某阑:对对方说过谎吗感觉自己擅长说谎吗 恣睢:还不能控制两个人格的时候有过,对他说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可能看起来很真切,实际上心里却是拼命摇头的。 某阑:【小声】口不对心,这不是傲娇受么…… 楚九歌:说过自己把想起来的东西都忘了……不过那是有原因的,因为大部分的记忆都被封存在另一个人格里了。 某阑:你们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楚九歌:在他怀里睡觉的时候,我比较浅眠,而且睡得很不好,只有在他怀里才能安心的一觉睡到天亮。 恣睢:喜欢抱着他,看着他在怀里睡着,然后吻他的额头。 某阑:你们有吵过架吗 楚九歌:【汗颜】他是君我是臣,怎么可能会吵架呢…… 某阑:【点头】他在上你在下,而且这么听话的小受受,怎么可能吵架呢?……咳咳,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九辞之后讲的就是他们二人转世的故事,并且设定是他们的转世是文物局派去考古的,挖的就是他们两个的墓,然后…… 【突然一个青年冲上舞台堵住了某阑的嘴】 小黑:你再剧透就没人看了! 某阑:说的也是!那下一个问题,如果死的话,是比对方先死还是后死恣睢:【阴沉着脸】你给我闭嘴。 某阑:那你们初次H是在哪里? 楚九歌:…… 恣睢:在未央宫,我逼着他。 某阑:……那时的感想是什么? 恣睢:终于如愿以偿。 楚九歌:【哭丧着脸】真的要说? 某阑:当然。 楚九歌:【深吸一口气】恣睢我□□大爷!! 【冷场】 某阑:那个那个……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恣睢:【痴汉脸】娇羞脸,噙着泪,一脸的不情不愿。 楚九歌:【不满】明明占了便宜却装作吃亏的样子! 某阑:之后的早上最先说的话是什么 恣睢:我带你去把身子洗干净,小心别生了病。 楚九歌:【翻白眼】不要问了,那之后三天我都没说出话。 某阑:你们一周做几回呢 恣睢:他身子不好,我们不会做的。 某阑:【失望脸】那理想中一周做几回 恣睢:你该问一天做几回。 楚九歌:一次也不想…… 某阑:你们是怎样的H 楚九歌:他温柔的时候,就会很温柔,暴虐的时候,就会很粗暴。 某阑:自己最有感觉的是哪里? 楚九歌:腰那里。 恣睢:你想是哪里。 某阑:对方最有感觉的是哪里? 恣睢:他全身上下都很敏感。 楚九歌:锁骨吧。 某阑:用一句话来形容H时的对方。 楚九歌:横冲直撞的野狼。 恣睢:娇羞可爱的妖精。 某阑:对于H是喜欢还是讨厌 楚九歌:我其实并不喜欢的,每次做完都要调养好久才能恢复过来。 恣睢: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某阑:你们一般是什么体位 恣睢:他比较害羞,总是不敢看我的脸,所以后入。 楚九歌:可是这样会很深,所以以后干脆就不做了…… 某阑:做的时候,两人有做过约定吗 恣睢:他只顾着叫了,就算和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某阑:额,那有和对方以外的人做过吗 楚九歌:不要提了…… 某阑:关于“如果不能得到心,光是身体也行”的想法,你们是赞成还是反对? 恣睢:以前的话,我一直是这么禁锢他的。 楚九歌:我比较自私,我全都要。 某阑:H前和后,哪个更觉得害羞 恣睢:他一直很害羞。 某阑:如果朋友说要求和你们H,你们会怎么做? 恣睢:什么样的朋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某阑:【尴尬】额,比如说,花亦怜…… 【台下的花亦怜被肉包子噎住,不停地敲打胸口】 恣睢:【难以置信】他是我弟弟!你要做什么? 某阑:那你们觉得自己的技术好吗 楚九歌:在下面需要有技术吗…… 恣睢:他每次都半死不活的,算是好还是不好? 某阑:这么狂野……那做的时候希望对方说什么 恣睢:叫老公。 楚九歌:【麻木】反正他说什么我都听不到…… 某阑:H时最喜欢看到对方的脸是什么表情 恣睢:害羞,像第一次那样,噙着泪。 楚九歌:我不想看…… 某阑:对□□之类的有兴趣吗 楚九歌:□□是什么,从古代穿越来的,不是很清楚。 恣睢:你别教坏我家九歌! 某阑:【尴尬】额……那H时使用道具吗 恣睢:【低头瞅□□】这个算么? 楚九歌:【掀桌】别再给我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快点结束!! 某阑:那那那……请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恣睢:凤已经浴血涅槃,就在恢复理智,清楚自己对凰做了那么多无情之事的时候。余生,凤不想再让凰受苦,期望短暂的生命,能有凰相伴,懂吗? 某阑:哇,是在未央宫的时候说的情话,好苏哦~ 楚九歌:【脸红】余生短暂,岁月静好,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某阑:嗷嗷嗷嗷嗷!简直太棒!接下来……【突然被捂住了嘴拖走】主持人:咳咳,因为这章的字数已经严重超了,而且因为问了太多不该问的话,原作者阑子现在已经被恣睢的御林军拖走暴打了,关于下一场其他CP的访谈请关注本台预告,如此恐怖的番外下一次一定会改版!感谢各位对《九辞》的支持,敬请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别来春半谢秋红 一想到楚九歌□□上瘾,俞景年就哭笑不得。 八年前,楚九歌捡了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没尽到身为人父的资格,就逃离了恣睢的掌控,后来这个孩子只好被沦为阶下囚的公子音抚养,到了八岁还不会开口说话。现在,他竟然不论时局,还想收养婴儿…… 是不是该一巴掌打醒这个痴人? “最初收养落音的时候,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习惯乱世之下的生离死别,认为是自己害的无辜百姓无家可归,妻离子散,那个孩子是我赎罪的唯一心理安慰,可是这个孩子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要告诉我一男一女。”俞景年已经筋疲力尽的不知该如何反驳。 未想话已至此,楚九歌竟然严肃了起来,问道:“我问你,昨天我们在这里住了一晚,你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吗?” “没有。” “我也没有,齐寰宇受了撞击耳朵不好,更不会听到。可是……” 齐寰宇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立刻打断了楚九歌,“什么叫受了撞击耳朵不好,我只是听力差了一点。” 楚九歌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接着说道,“可是今早我们发现他时,他哭的还是很有力气的,说明并没有被遗弃太久,二齐寰宇也说过,齐王一直派人跟踪他,掌握他的动向,那么一般人就不会选择在细作的眼皮子底下铤而走险。这说明,这个婴儿或许与齐国王室有着什么关系。” 俞景年觉得楚九歌言之有理,抬眼仔细去看那婴儿,发现包裹着婴儿的薄被虽不是十分华美,却也是战乱之下的平民所用不起的厚绸,这更印证了楚九歌的猜测。 楚九歌伸手把齐寰宇朝着孩子的方向推了推,天生有些害怕小孩的后者反应十分激烈,岔开腿站稳了,一步也不肯往前挪。 楚九歌也并非有意为难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去看看,是否眼熟那孩子。” “我在地牢里关了一年才给放出来,我可能见过他?” “或许与齐国王室的某位人物长的有几分相似。” “就这个圆滚滚的肉球你要我怎么看?” 齐寰宇句句戳进楚九歌心窝,索性,他也不勉强齐寰宇了。他虽然不知道后者因为什么那么害怕小孩子,一物降一物,纵是驰骋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将军也会有害怕的事物的。 俞景年有些头大,这荒郊野外的上哪找奶来喂孩子,别说产妇,就连头母牛也找不到啊。 不过,孩子却并没有显出饥饿的样子,含着手指静静的睡着,似是终于放下心来,不再为自己何去何从担忧。 “去熬些米汤吧,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哪有米?”俞景年反问。 这下三人都沉默了。 这摊子总不能丢给沈化风了,说到底,还不是要进城去见齐王……楚九歌感觉头痛的要命,真想知道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拉出去游街示众。世间最不可忍的,就是将亲生骨肉丢弃的人,虎毒尚不食子,这种人只能被称为禽兽。 “肯定是齐王那个老匹夫为了让你去见他才下的套路。”虽然齐寰宇是因为自己不愿去面见齐王才找的理由,可也合情合理。 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这个疑似来自王室的孩子呢? 好吧,楚九歌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点后悔捡了这个孩子回来,不过他却并不认为他是累赘,如果他真的来自王室,那么一定是齐国王室内部已经发生变故,不得已才将孩子送到他身边。若只是一个噱头,恐怕这个孩子只是他们在民间寻来的替身。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罪的,他们都是被战争害了的,出生在帝王家不是他们的选择,甚至都是因为他才走上悲惨的人生。 他必须负责。 “何必那么怪罪自己,难道没有你,这战争就打不起来?” 楚九歌长叹一口气,没有回答。 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自认不再对此事愧疚,只不过看到了如此可怜的孤儿,总会心生怜惜,现在的他也有些不知所措,齐国收入恣睢手下只在朝夕之间,到时恣睢一定会优先整顿内政,将官员与军队派到各地与边疆,收揽民心,以便日后攻楚。 那到时候,他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若是依楚九歌自己的意愿,他是想去找常凌歌的,毕竟他心中有着太多无法解释的疑惑,即使他是所谓无所不知的楚九歌。 说实话,楚九歌隐隐的感觉他和恣睢是同一类人,人格分裂。只不过他学会了如何去抑制自己其他的人格,能够使这个为世人所熟知的国师稳定的控制自己的身体与思想,可这总归不是长远之计,他必须趁自己还有理智的时候挖出幕后黑手,否则就算死去,这个害人的局仍然不会停止。 “依我看,不如先暗中进城,奶了孩子再说。” “不必。”楚九歌抿了一口冷茶,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继续道,“待会自然有人会送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齐王。 他年纪大了,等不了太久,恐怕演这一出齐寰宇□□的戏码也不是为了违抗恣睢,只是想寻得一个见到楚九歌的机会,有很多话,是数年前没有说出,而现在又不得不说的。 楚九歌已经猜到了齐王会对他说什么,他并不期待这场谈话,不过是为了给这年幼的孩子寻求庇护罢了。再多一个楚落音,他可不是那么能干的人,更何况,就连落音他也只是不负责任的丢给公子音去抚养。 “你还不如现在就进城去找点吃的。”声音并非在场的三人所发出,机警的朝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房梁之上竟然侧卧着一个人。“来劝降的是沈化风,那个人腿脚慢的肯定坚持不到这孩子饿死之前。” 花亦怜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跃而下,稳稳的站在桌沿给自己倒了杯水,缓解了噎的差点翻白眼的尴尬,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继续道:“王上之所以派沈化风来,就是想让你去见见齐王,反正也浪费不了多久,见一面又怎样。” “他还真是放心,不怕我在多给他添个麻烦?” “齐国都将会是王上的,他又怎会在意一个孩子?” 楚九歌举双手投降。 敢情恣睢也是早有预谋,把自己逼来齐国,也不过是想稳稳的掌控即将收入囊中的江山罢了。 楚九歌表示鄙视。 自己不管怎样都会被他利用,逃不出他的掌心,他是否对此充满了自信?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说这话的时候,楚九歌头都没抬。在他人眼中,他是因为不满而显得有些傲气,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去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因为他在自欺欺人。 “这又不是我该管的,倒不如你直接去问他肯不肯放你走。”花亦怜讲话从不给任何人面子,毒舌就是要把度掌握的恰到好处,否则就变成了嘴贱。 花亦怜对所有人出言不敬,也并非是真的讨厌谁,恐怕与早些年的经历有关。楚九歌也正是了解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过于在意。 不过,事情越来越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他真担心以后控制不了恣睢的野性。 “我累了,你们带这孩子进城去寻个奶娘吧。” 说着,楚九歌就倒在了榻上,沉沉睡去。 齐寰宇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微烫,想来是受了凉,又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不过就俞景年的说法,楚九歌持续这样的低烧已经很久了,与他上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体温低到吓人,手凉脚凉的国师有着天壤之别。 “他是不是快死了?” 齐寰宇表情复杂,俞景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在,只有那个背着婴儿去往城里觅食的花亦怜希望楚九歌现在立刻升天。 当然,从南都临安远道而来的花亦怜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没有告诉楚九歌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传达恣睢的命令,而是代替远在临安的薛无华传个口信,倾言病危了。 这其实也是倾言的嘱咐,后者心里清楚,楚九歌在外有着更重要的事,不能为自己所拖累,却又拗不过执意让他见一眼楚九歌的薛无华,这才向花亦怜求助,不要传信给楚九歌。 实际上,就算花亦怜不说,楚九歌下一步的决定也是回临安。大局已定,恣睢统一了燕卫珂严齐五国于南朝政权之下,他必须回去协助恣睢整理朝政,他虽没有料到倾言已经病入膏肓,可人生在世,少不了生离死别,或许对于楚九歌这样一个不亲近任何人的人来说,即使是死亡也并不能让他感伤吧。 这就是花亦怜讨厌楚九歌的理由。 其实他和那些不明真相的民众并没有区别,单纯的认为天下之乱是由楚九歌一手造成的,即使在深入了解后对此也依旧深信不疑。 这样一个人,说到底也是不值得他去效忠的。 除非发生什么山回路转的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您的支持是我的动力,感谢关注。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东风吹水日衔山 楚九歌到底还是见了齐王。 齐王深夜不合时宜的到访,打扰了楚九歌难得的熟睡,虽然俞景年并不想放齐王进去见楚九歌,可他是一国之君,又身为长者,即使俞景年再怎么不愿,也不能做出不敬之事。 刚刚被叫醒的楚九歌紧皱着眉头,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有些迷离的望着天花板。即使心理明知不得不马上去见齐王,却还是贪恋这一时三刻的闲逸。 “你在低烧,若是实在不想起,我便去回绝了齐王吧。” “不必。”楚九歌摇了摇头,“他老人家是铁了心要见我,甚至不惜将孙子送来当诱饵,就算是我,也不想被人诟病。” 齐王确实年纪大了,脸上的沟壑已深,却依旧硬朗,并不糊涂。多年前楚九歌到访齐国的时候,就知道这位国主虽是从祖辈手中继承王位的,可头脑和武艺绝不在他人之下。南国先王,也就是恣睢的父亲,曾与齐王是挚友,能够维持几十年的和平,那么可想而知,齐王并不是一位暴虐的昏君。 “国师脸色不太好,可是病了?”见楚九歌进房,率先开口的是齐王,楚九歌的礼节也丝毫不差,俯身行礼:“回国主,不碍事。” 不跪,不拜,只因效忠另有其人。 齐王起身,亲自将楚九歌扶到了座上,环视了四周的灰尘,话中带着歉意,“不能在王宫正式的面见国师,真是委屈了国师,还望国师海涵,毕竟在这乱世之下,又是举国哀悼的日子,实在是不适合大摆筵席。” “哀悼?贵国发生了什么?” “国师曾在数年前到过我齐国,想必对民风也有所了解,齐国百姓一向是守旧的,无法接受故国即将易主的事实,因此举国哀悼,禁食明志。” “时间流逝,朝代更迭,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罢了。国主是想说,这就是您利用齐寰宇演这出闹剧的原因?” 楚九歌并不是来劝降的,这是沈化风的任务,而他如此口不择言,并非对齐王不敬,而是打心底不想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恣睢带兵攻入齐国,屠杀反抗他的人们,以腥风血雨,哀号漫天,来满足他的野心,究竟谁的损失更大一些? “我不想无辜者死,更不想恣睢滥杀无辜,可如果结局并无区别,又为何要用尸体来铺就通往未来的路呢?” “缴械投降,敞开国门,便是让所有齐国百姓沦为了亡国奴,身在他国政权之下,永远低人一等,任人□□。我身为一国之君,比任何人都要心疼我的子民,不希望他们被侵犯,想尽我所能的去保护他们,可国力不足,他们的愿望又是拼死一搏,我又怎有拒绝的余地,否则用尸体铺就的,就是通往我坟墓的路!” 齐王的情绪非常激动,楚九歌见他满脸通红,自知说的话有些重了,这位年迈的国主一心只为他的子民着想,理应受到尊重,立刻倒了杯水放在齐王面前,劝他不要大动肝火。 齐王又何尝不知楚九歌并无恶意,从以前他就看到,这个男孩子的眼中只有恣睢一人,只是他没敢去相信那是爱慕,一直当做敬畏和忠诚,现在看来,楚九歌的这种感情也早已超脱了爱慕,老夫老妻一般,只希望那人能够手上少沾些血污,成为一代明君。 “罢了……至此,我只希望南君在我死后,善待齐国百姓与士兵,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求国师成全。”说着,便俯身要跪。 楚九歌怎受得起这等大礼,立刻伸手去扶,却因忘记了手上的伤,疼的差点叫出声来,俞景年见状急忙替他扶起了齐王,又有些担忧的朝身后齐寰宇的方向看去。不知何时,后者已经悄悄溜走了。 “你还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国主,因为无法给百姓交代,便以死来逃避吗……” 齐王苦笑,没有作答。 “我会求恣睢手下留情的,就如对待严国一样,你的后代会坐守封地,直到他统治结束的那天。” 就在这时,进城给孩子找奶娘的花亦怜回来了,不知是否感受到亲人即将逝去的痛苦,孩子就像呱呱坠地之时哭的那般惨烈,挣扎着,不希望时间流逝,与离别的到来。 齐王欣慰的笑笑,从花亦怜手中接过孩子,轻抚着婴儿与齐寰宇有几分相似的脸,抬头确认了齐寰宇确实不在场之后,才继续开口:“想来国师也早就猜到这个孩子的身世了吧。” 楚九歌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其实并没有感觉这个孩子有哪里长的像谁,是在让齐寰宇去辨认的时候,看到他无比抗拒的反应之后才确定的。 恐怕这个孩子是齐寰宇一念之差做了错事留下的果子,而他本人被齐王关押在天牢里也并非是因为几年前擅闯了大佛寺,毕竟之间相隔了半年之久,时间轴对不上。楚九歌猜测,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出生于烟花之地,得知此事后,为了斩草除根,齐王派人在孩子出生后杀掉了孩子的母亲,却没忍心杀了无辜的孩子,毕竟一个幼小的生命,更是他最重用的左膀右臂的子嗣。 此后,为了限制齐寰宇的行动,齐王将他关押在天牢,孩子出生后不就,楚九歌也正好从严国来到齐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齐寰宇与其子全部交给楚九歌来照顾。 “既然齐国名存实亡,我也不妨将那孩子的身世告诉你,否则,恐怕连最后一个愿意讲出来的人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楚九歌知道,他指的是齐寰宇。 “他是您的儿子?” 齐王爽朗的笑了几声,摆手否认:“并非并非,他也是我捡回的孩子,在一次微服私访的时候。他就被人遗弃在了大街上,奄奄一息,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谁也不敢上前去碰他,唯恐会有什么疫病。当时我也没有想太多,抱着那孩子,意外的发现还有呼吸,便心生怜惜,将他带回皇宫,谁知,竟然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日后也确实靠着自己的能力做了将军,立下了赫赫战功。我不知该如何赏赐他,金鼎御食,房屋美眷他统统推辞,最后,竟然选择以国号为姓作为赏赐,立誓永远效忠齐国。” 楚九歌被齐寰宇早年的经历逗笑了,“还真是他做事的风格。” “可我回报了他什么呢……把他关进天牢,让他受尽折磨,给了他满身的伤痕,更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 “您是为了保护他,不得已才……” 齐王摆手示意楚九歌不必为他开脱,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那个伤害了视为己出的齐寰宇的自己,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这一夜,楚九歌与齐王聊了很多,最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齐王启程回宫,只留下了苍老而挺拔的背影。 楚九歌知道,他这一去,便再也无法看到升起了朝阳了。 也难怪齐王设计见他,这些话如果不告诉他,齐寰宇真的将会被埋没在历史的洪潮之中。 “还埋怨他老人家吗?”楚九歌在俞景年的帮助下爬上了佛塔的屋檐,坐在齐寰宇身边,和他一同远望着齐国王都的辰景,不经意的问道。 “我有资格吗?”齐寰宇苦笑着反问。 “以前我还从来都没发现,你的演技竟然那么好,我甚至对你恨齐王的事深信不疑。” “是你还不够了解我。”齐寰宇转头去看楚九歌的侧颜,苍白,病态,“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齐国可不比南国气候温润,深秋的晨露能寒到骨子里……”说着,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罩在楚九歌身上,却看到了后者怀里抱着的熟睡的婴儿,立刻别过了目光。 这一幕被楚九歌片刻不漏的看在了眼里,也无奈在了心里。 “这个孩子,真的是在烟花之地出生的吗?” “是。” “难道闻名内外的大将军会去那种被人诟病的地方?” 齐寰宇依旧苦笑,“年轻气盛,总要发泄一下。” 楚九歌没有回答,良久,才再次开口,“你对这个孩子有歉意吗?” “有。若不是我,他便不会生于乱世,若不是我,他的母亲也不会死……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恨过王上,恨他不通人情的杀了那女子,当时我若是知道她已有身孕,定会娶她进门,不让她遭受这种委屈。” “看来,你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冷血,也是会爱的啊。”楚九歌适时的缓解了气氛,不让齐寰宇陷入过度的自责之中。 “不爱……”齐寰宇不堪重负的将头抵在膝上,双拳紧握,指节都泛出了青色。“我从未见过她,借着酒意才……” “可那女子一定是爱你的。”此话一出,引得齐寰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楚九歌,似是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一般。 “烟花地的女子,一般不会生下孩子,在发现的时候就会服药堕胎,以免平添许多麻烦。可是她没有,她甚至还将孩子生了下来,足以说明对你爱的真挚。还有齐王,他将你视为己出,你有了子嗣,他必然会开心,恨不得给这孩子钱财万贯,又怎会去杀他的母亲呢?恐怕……女子是血崩而死,齐王为了避免你过度伤心,才将事情压了下来,宁可让你带着对他的恨意活下去,也不希望你在此后的人生中一蹶不振。” 话说到这里,齐寰宇早已泪流满面,望着楚九歌怀中的亲生骨肉,双手颤抖着,难以相信爱着自己的人都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懊悔着先前没有想通一切。 楚九歌能够切身的感受到他心里的苦,微微一笑,伸出了手臂:“你是他的父亲,不要因为对他母亲的歉意而妄想逃避,来吧,抱抱他。” 第41章 ·第四十章·人生愁恨何能免 沈化风,人如其名,赶路就像风一样快。花亦怜之所以说他速度慢,只不过是为了侧面讽刺他的慢性子而已,事实上,给恣睢卖命的事,他何曾耽误过。 就在沈化风赶到的前一刻,楚九歌刚刚收到齐国的侍卫来报,王室上下十七人,天未亮时全部自尽。连妃嫔女眷都成了战争的牺牲品,楚九歌不知该说些什么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 又是十七条人命……虽说这场战争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超几百倍,几千倍,可他实在是无法释怀。或许在昨晚,他还可以阻拦齐王的…… 然而最伤心的,莫过于齐寰宇。他从小被齐王收养,在王宫中成长,王室的人就是他的至亲,而今族灭,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再次失去了家和爱自己的人们? 他恨,他确实该恨,可是他只能恨他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若是他能更强大一点,或许……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是鞭长莫及的,既然齐王让你好好活下去,便照顾好你的孩子,他不能没了父亲。若是你想全身而退,我也会尽力帮你。” “我何德何能……”齐寰宇的苦笑,刺痛了楚九歌的心,他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也全然是因为他辅佐了恣睢的关系,如果不是恣睢,是否天下将会免去腥风血雨的大一统呢? “还在襁褓中时,是王上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在战场上拼死厮杀,也是为报他的恩德,如今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得了他。” 楚九歌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只好转而去找沈化风,嘱咐他率兵入主齐国之时,切不可伤害百姓性命。沈化风向来敬重楚九歌,他的吩咐只要与恣睢不冲突都会照做,同时他也清楚这是份苦差事,面对刚刚失去了王族,群龙无首的百姓,只能先靠劝解。 “殿下,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说着,沈化风屈膝而跪,双手抱拳,“求殿下快回临安吧,倾言公子他……快不行了。” 听了这话,楚九歌大惊,慌忙之下甚至忘了扶起沈化风,忙追问道:“为什么?他的病情怎会恶化的这么快?” 一听到“快”这个字,沈化风悲从中来,红了眼眶,咬牙道:“殿下……距倾言公子与薛将军到达临安之时,已有半年之久……他本就有病在身,加上水土不服,能挺这半年,已经……”堂堂七尺将军,话已至此竟再吐不出一个字。 不知沈化风究竟是感性,重情,还是对倾言有着不可明说的感情,楚九歌已来不及思虑太多,奔出房间,大声喊着俞景年的名字,待后者露面,便立刻要求回京。 其实倾言与俞景年的关系要比楚九歌深得多,毕竟在楚国仙姿坊,最照顾倾言的除了薛无华,就是他俞景年了。得知倾言病重的消息,俞景年也深感自责,还未见到楚九歌的时候,他就没能治好倾言的病,如今这不被人重视的小病真的快要了倾言的命,他该如何向薛无华交代呢…… 二人来不及多交代什么,起身上马便朝临安的方向赶去,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延误,也正因为这么不要命的赶路,颠簸致使楚九歌腹部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俞景年不得不强行停下来让他休息,奈何楚九歌以死相逼,只好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以求短痛好过长痛。 到达南国王宫的时候,楚九歌的白衣上已经沾染了大片的血迹,新旧交替,有些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甚至有些发硬,而伤口还在不停的流血,从楚九歌按压伤口的指间滴落着,路过之处尽是斑斑血迹。 俞景年本想劝楚九歌先去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再去见倾言,可又清楚他们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倾言危在旦夕,可能再晚那么几分钟,就阴阳两隔了。 “来人!快去找御医来!” 楚九歌跌跌撞撞的跑到别院,猛地推开了屋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可想而知为了救倾言的命,多少大夫用了多少心血。 “倾言……” 坐在榻边的薛无华见楚九歌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平静下来,食指放在唇边轻轻的“嘘”了一声,示意楚九歌不要出声,缓缓站起身,掖紧了倾言的被角,小心翼翼的尽力不发出脚步声,走到楚九歌身前,将人一把抱起,走出了房间。 “小心不要吵醒了他,他每天翘首等你回来,已经三个日夜没有合眼了。” 即使嘴上不让楚九歌回来,心底还是期望在死前能够见他一面的。最了解倾言的,莫过于薛无华。 此时,恰好俞景年带了御医跑来,几人便就近去了公子音住的院落,临时为楚九歌处理伤口。 “倾言的情况怎么样了?”俞景年将薛无华拉到了门外问道。 后者没有回答,目光依旧隔着门去望楚九歌的身影。“我本来怒不可遏,不理解为什么他对于救命恩人可以冷血到不闻不问的地步,甚至想过杀了他。可就在刚才,看到他浑身是血跑回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不恨了。” “他并不是……” “你何必为他开脱,我又怎会不知他是楚九歌,是无所不知的国师楚九歌?他所作的每一件事,所停留在的每一个地方,能够让他驻足的每一个人,有谁不比倾言重要呢?直到看到他半死不活也要回来见倾言的样子,我才明白,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找借口罢了……没能救得了他的命是我的错,我竟然还妄想迁怒于别人……” “无华……” 俞景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这种感觉他无法感同身受,却能切身的感受到薛无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若是倾言真的死了,薛无华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公子音见二人在门外谈的足够久了,便推门而出,本想问问详情,却在看到二人的神色后住了口。无需多言,都已经写在他们脸上了。 “赶回来之前,我和他在齐国,刚刚经历了齐王带着全家自尽的生离死别,又得到了这样的噩耗。他身上本就有伤迟迟不愈,当时已经持续低烧,并且休息严重不足,恐怕是要调养好一阵子才能下地了。” “其实还有个很糟糕的消息。”花亦怜永远都像个鬼魅一般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别院的屋檐上,垂着一条腿,正在吃一个肉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能够和俞景年楚九歌同时回到临安的,或许比他们还要更快一些。 “你是指什么?” 花亦怜将最后一口肉包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上的汤汁,不紧不慢的打了一个饱嗝,“南君要回来了,一两天的路程而已。” 这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恣睢回到临安,不仅他们的行动要大大受限,还要费尽心思的去想怎样才能防止他暴虐时伤害楚九歌的方法。后者有伤在身,根本经不起折腾,很有可能会一命呜呼。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倾言的情况更严重一些。 刚刚公子音好说歹说是说服了楚九歌先休息一下,不要被倾言看到了半死不活的样子,平添担忧,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御医说过,倾言已经进入了深度的昏迷,究竟能否醒来,就要看造化了。 楚落音怯生生的躲在公子音身后,偷偷瞄着榻上脸色煞白眼底乌青的楚九歌,眼中溢满了恐惧,这个孩子虽然不会说话,可眼睛却十分有神,不仅能够代替语言向他人传达意愿,更能看透人心,察言观色。 “别怕,他不会有事的。”公子音轻抚着楚落音的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九歌,你是否后悔过,如若当初你辅佐的是我,又怎会有今天的落魄模样…… 当然,就算楚九歌不说,公子音也知道不可能,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走进楚九歌的心,成为他愿生死相随之人。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恣睢已经统一了六国,恐怕暂时不会再拓展疆土了。” “……把许长情召来……”耳朵敏感的捕捉到几人对话的楚九歌坐起了身,摆手示意众人替他近些,俞景年和公子音对视一眼,便命御医出去了,一同离开的还有忙着照顾倾言的薛无华。 “他真的会放下严国的故土来到这儿吗?” “形势所逼,他不得不来。原齐国的封地现在属于齐寰宇,那么严国就只有他了,毕竟燕国与卫国早已在南朝政权的统治下多年,已经一片祥和,百姓可以安稳生活了。而珂国作为疫病大规模爆发的区域,被封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不用管理,能够能来争取自己百姓的利益,除了他许长情公子卿外,还能有谁?” 楚九歌言之有理,退一步讲,燕国公子寒与卫国公子音都在他这南宫中定居,就算是为了满足百姓期望和平的心愿,他也不得不来。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樱花落尽春将困 正如楚九歌所说,接到了命令,齐寰宇和许长情便不情不愿的来了临安,与恣睢的行程相差不过一天,在此之前,楚九歌根本不知道他在齐国的那几天,恣睢在哪里做什么。 绝不可能是留在严国,否则他一定会与许长情一道回临安。 事已至此,恣睢便不得不召见几位曾经的国主或公子高官来商议如何整理朝政,治理地方了。当然,病重昏迷的倾言除外,而作为最早被征服的燕国,早已与南国融为一体,也无需他这昔日的公子多言了。 虽然楚九歌十分欣赏倾言的谋略。 “还记得在楚国时,你曾为他诊脉,即使没说出真正的病情,我也感觉到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实。”薛无华将倾言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掐着他的脸颊,使得牙关微微张开,以便楚九歌将药汤喂进他的口中。 “可我现在却是连为他把脉的勇气都没有,多么害怕那结果令我、令他,令他身边的人痛不欲生。” 薛无华默然,心知楚九歌其实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只是他无法像他们这些性情中人一样,在危机时出手相救,在弥留时停留在身边。 “他从未对我说过,可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他一直都认为你才是能够登上王座的人,深信不疑。” 楚九歌苦笑,“要让他失望了,我哪配呢……” 恣睢一直在门外听着,挥手赶走了几个送热水的宫人,他很期待在这句话之后,楚九歌又会说出什么,可惜,后者让他失望了。 面对楚九歌,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爱,暴躁起来,甚至会因为害怕他逃离自己的掌控而伤害他,平静下来以后,又后悔的无以复加,这种复杂的心情简直要逼疯他,索性,倒不如只对他冷眼相对。 或许正是心里相信楚九歌会对他不离不弃,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吧。 看到恣睢阴沉着一张脸的时候,楚九歌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怒这个暴君,可他对他施暴的时候又何尝又理由? “你……” “九歌,我回来了。” 平静的语气,使得楚九歌放下了悬着的心,看了看不远处满眼担忧的俞景年,微颤着呼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便管理你的天下吧。”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装死的那段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果然,这是套路,不仅是逼死齐国王室的套路,更是给了恣睢惩罚他的机会的套路。 多年前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楚九歌的大脑,他真的害怕恣睢,害怕他对他做的一切,对疼痛的恐惧,对无助的恐惧。 “求你……饶了我吧。” “求?”恣睢冷笑,“以前你可从未对我说过‘求’字,因为那时的你清高孤傲,即使再痛苦,也不屑于乞求我这样的人,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为何会脱口而出求我?” 楚九歌不知如何作答,怯懦的几乎想要逃跑。可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天下之大,何处又是恣睢无法掌控之地呢? 他后悔,确实后悔,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会选择托生为相爷之子,更不愿世代侍奉这样的暴君,可命运的桎梏,他又能逃到哪去呢? “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相爷辅佐你,是为了让你成为明君,如今我却将你扶持成了暴君,我要怎么向父亲交代……” “暴君……这名字真棒啊,所以你才准备□□,将我打得的江山冠上他人的名号?” 楚九歌不知恣睢是从何而知他打算削去他王位之事的,可此事一定是恣睢心中的疙瘩,因为他有能力将天下给他,也有能力使江山易主。 恣睢的内心极其不安,所以才急于掌控一切,包括楚九歌。 “若是真的畏惧,何不杀了我一了百了?” “你还有用处。”说着,恣睢一把将楚九歌拉进怀里,枷锁一般拥着,轻车熟路的将手伸进后者的衬衫,不顾他微颤的拒绝,狠狠掐住其腹部的伤口,“退一万步,再不济,给你灌了忘川水,囚于龙榻做个玩物也不错。” 没有预料中的惨叫。 楚九歌早就习惯了只会抓人痛处的恣睢,也猜到他会做什么,紧咬着牙关,硬是没发出半丝呻*吟。 见状,俞景年也骇的不轻,从未想过有人能真的冷血到这个份上,立刻想去阻止,却又不知该怎样劝解恣睢,犹豫的当前,一个身影闪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许长情已经用□□抵在恣睢的脖颈了。 “放手。”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长情,快住手,别给他理由杀你!”楚九歌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太了解恣睢,只要满足了他的征服欲,他根本不会动手杀人,可若是许长情惹怒了他,楚九歌真的没有办法救他。 恣睢笑的冷酷,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即使楚九歌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可神色却是极其痛苦,看的许长情心脏紧缩,同时也明白了恣睢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的事实。 许长情终于了解,为何当初楚九歌即使是在严国受到他的羞辱也没有任何怨言了。 因为在故国受到的折磨,远比他所给予的更甚。 望着楚九歌的双眼,许长情才知道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有多么令他失望。 屈膝,跪地。 许长情放下了□□,身为公子的尊严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可他却并不后悔。 “要怎样,你才肯放过他?” “他真的值得你这样?”恣睢反问。 伤害楚九歌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没想将许长情逼到这个份上,不过是被压抑的感情作祟,希望用痛苦的实感来证明楚九歌还留在他身边罢了。 至于许长情,恣睢并不想为难他,同为不受宠的公子,他感同身受,那种从小没有关爱的孤寂,以及手刃至亲的快感。他和许长情本是同路人,却万万没想到,后者也想得到楚九歌。当然,目的并非得到王位。 “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他为了你愿用命做赌注,换来了你的受宠,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多年前,似乎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恣睢终于收回了手,转而拥住楚九歌,后者早已疼的满头是汗,在他停手之时深吸一口气,险些晕厥。在恣睢眼中看到柔光之时,他才发现,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抛下面面相觑的众人,恣睢带着楚九歌回了寝宫,楚九歌将头抵在恣睢的肩膀,合上双眼,仿若回到了儿时,恣睢从冰冷的湖水中捞起他,唯恐他体温散尽,而紧紧拥抱他的时候。 此刻的恣睢是何良锦,而非翻手云覆手雨的暴君。 “你的人格分裂使我痛苦不堪,我每天都祈求上天,能让我再次看到不受宠的恣睢,即使他会难过,我也希望回到岁月静好之时。” 望着眼前这个替自己脱下靴子,与刚刚的冷血暴君判若两人的男人,楚九歌甚至有哭的冲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得到这天下吗?因为从一开始,它就不属于我,父王在世,我是最不受宠的儿子,备受冷眼,我无权,父王驾崩后,满朝奸佞,祸乱天下,我更无权。” “所以……” “所以我出卖灵魂,换来暂时的安稳,等到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楚九歌一头雾水,却并没有深问。他知道此刻的恣睢并非恣睢,而是何良锦,现在的他只想抛下那些险恶的阴谋,与他秉烛夜谈。 “你果然没变,还是那时候的你……”楚九歌欣慰的笑,刺痛了何良锦的心,若是可以重来,他甘愿做那不受宠的公子,在父王死后与楚九歌隐世相守。 事已至此,悔又有什么用呢…… “伤口还在痛吗?” “好多了,疼的惯了,就不会再喊疼了。倒是你,能够控制得住自己吗?” 望着恣睢的脸上出现愧疚的笑,楚九歌真是迫不及待扼杀掉他那暴戾的人格,却又苦于无计可施。 就在心里挣扎的当前,楚九歌冰凉的额头感受到了温暖的一吻,一如幼时那般羞涩而怯懦,却无比柔软,温柔,似是要融化一般。 楚九歌闭上了眼,任由何良锦亲吻他的眼睛,脸颊,直至嘴唇。 唇舌相交,没有了属于恣睢的粗暴,只有何良锦的温柔,楚九歌沉浸于此,心甘情愿溺于其中。 傍晚的未央宫并未掌灯,有不知情的宫人见了,便拿了火石上前,却被满嘴流油吃着一只烧鸡的花亦怜拦下,打发走了。 半夜三更,月上枝头。 花亦怜包好了吃的乱七八糟的鸡骨头,竖着耳朵听了听宫里的动静,依旧是粗重的喘息与动听的嘤咛,先是在心里好好赞叹了一番二人的体力,又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仰头观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随即打了个饱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除了他本人与所侍奉的君主外,又有谁知道,这个贪吃的家伙,竟然姓何呢……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浪花有意千重雪 “相爷,绝非孤不相信你,可二公子良锦绝非栋梁之才,难担重任,孤当真不敢将王位传与他。” 楚知意手中拿着笏板,跪在地上,头几乎都要贴到了地上,用余光扫着南王座旁的三位公子,心中早已做好打算。 今天,他不顾朝臣反对,孤注一掷的请求南王重用二公子何良锦,此举已经招来了大公子何子佩的不满,且日后掌权定会大肆报复。他的身家性命,全在今天这一赌了…… 而此时,南王座下的三兄弟也是各怀心事,大公子何子佩比二公子何良锦足足高了一头,眼神不屑的低头看了看父亲口中“不能成事”的弟弟,和一旁流着口水只惦记着待会吃什么的小蹦豆子三公子何子瑛,便知道,这王位,他是坐定了。 其实南王从未将何良锦这个庶出的儿子看做亲儿子,从三子的名字就能看出,何良锦是个另类,并且在朝中与后宫也备受排挤,南王实在不明白,他足智多谋的相爷怎么会想到扶持这个不成器的家伙。 见楚知意迟迟不起,南王有些尴尬,又道:“二公子良锦乃是庶出,若是得了这天下,世人定要耻笑王族。” 听到这里,楚知意终于抬起了头,眼中充满疑惑的望着南王:“君上,臣下不懂。南成王本是江湖中人,且在武林中以独行出名,于马背上打得天下之时,仍无家族支持,仅有一妻一儿,如今被百姓奉为武君,从未有人胆敢不敬,可见世人并非看重身世。” 见话已至此都无法打动南王,楚知意只好拿出杀手锏。“君上,小儿不才,夜观天象,不若君上听听他的建议。” 南王对于楚知意的忠心从来没有怀疑,对传说在昆仑山“得道”的楚九歌则更是近乎笃信,毕竟他的预言从未出错,所设下的计谋也是十全十美,听楚知意这么一说,立刻派人召了楚九歌进宫。 这一年,楚九歌十岁。正是每隔五年来人间一次的时候。 “君上千岁。”楚九歌来拜见的时候,南王是亲自去扶的他,急忙去问他夜观天象的结果,浓妆艳抹的楚九歌不紧不慢的回答:“臣下夜观天象,天现异象,煞星当道,若不对目前的状况加以改善,恐怕会有灭国之忧。” 胡言乱语,骗的楚九歌连自己都快信了。 “万万不可!国师可有妙计改观?” 楚九歌点头,“有是有,可此计大逆不道。臣下还想保住性命,还望君上莫要为难臣下。” “有何大逆不道?让我南国灭国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见南王一脸严肃,楚九歌叹了口气,做出了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此人便是天煞星。”说着,伸手一指满脸自信的何子佩,后者大惊,吓得立刻反驳:“莫说妖言惑众!” “生辰八字皆与煞星轨迹雷同,出生时天降噩兆,自此南国国力衰退。煞星本应被除,否则祸患无穷。至此依旧无大碍,是因为君上宫中还有福星。” “福星?是谁?” 楚九歌再次伸手一指:“乃是小公子何子瑛,若能将他奉为神明,每日三次供奉,南国国力定会强盛不衰,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楚九歌的进言与楚知意的坚持使得南王对此深信不疑,何况他心里也清楚,这父子俩铁了心的扶持二公子良锦,定是因为何良锦身上有他未发现的过人之处。在以往的朝政之中,他给了楚知意太大的权利,就算他不同意将王座传给何良锦,恐怕到最后能够登基的也只有他。 后来,一切都在楚知意预料之中,南王下了诏书,将王位传给二公子何良锦,不久后就“病逝”了,在何良锦登基之前,楚知意便照着楚九歌所说,对待“煞星”的方法,处决了何子佩,并将何子瑛囚于宫中,美其名曰“供奉”。 何良锦匆忙登基之时,也是楚九歌必须回到昆仑山的时候,在他启行之前,何良锦曾在马车上对楚九歌说过:“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竟会成为杀人不眨眼的人,就算这是相爷的命令,可你还是一手造成了我王兄的死。” 一张素脸的楚九歌没有了浓妆的掩饰,内心的悔与不悔尽数表现在了何良锦面前。 悔于双手沾满鲜血。 不悔让他君临天下。 “他若是不死,那么躺在我面前的尸体就会是你。” “我爱你。即使你杀掉的是我,我也依旧爱你。” 那一年,二八之年的何良锦第一次吻了楚九歌,漫天的柳絮被风吹散,仿佛在没有比那更柔软的事物了…… 楚九歌从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华美的帷帐。他想起了当年是怎样将恣睢抬上王位,又是怎样害死了一个无辜人的…… “殿下,您醒了吗?” 听到有人走近,楚九歌立刻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挣扎着起身,却被一片狼藉的床榻吓得有些发懵,一时竟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有宫女端着热水进来,见了楚九歌惊慌的神色,立刻背过头去偷笑。 在宫中待了几年,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南君临幸男人。还是那闻名天下的国师。 “殿下,待会会有御医来给您换药。” “……知道了。” 楚九歌望着身边床单的褶皱有些出神。 他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和多少个男人在一起做过这种龌龊事,每次都痛苦不堪,甚至伤痕累累,恣睢更别说,几乎能要了他的命,可昨晚的温柔实在让他妄图溺死其中,久久无法忘怀。 他还真是……贱。 不过至少,他知道了除七国之外,还有另一方势力从中作梗,否则又怎会稳住他父亲,也就是相爷楚知意死后的朝臣呢? 楚九歌越发的感觉自己的记忆减退,他甚至都想不起他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他必须找个知情的人来帮助他理清头绪。 不过这个人明显不是恣睢。 午前,穿戴整齐的楚九歌和俞景年一同,拎着几个袋子去往霜云殿,如果他没有记错,曾经那个贪吃的三公子何子瑛,就是成了他权谋的牺牲品,被永远软禁在这殿中,作为南王的精神支柱了。 楚九歌的心里是愧疚的,十几年前,他在南宫中第一次见到了年幼的何子瑛,那时他还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半大孩子,如今怕是也成了年,被囚禁在这里这么多年,是否怨恨过呢? 然而出乎楚九歌意料的是,霜云殿并没有人加以看管,推开殿门,香火倒是很旺,长明灯不灭,燃着宁人心神的檀香,可殿中也空无一人,这倒是稀罕,难道那三公子想和他们玩躲猫猫不成? 俞景年忽觉手上一轻,纸袋竟被人接了去,还以为是楚九歌,回头一看,竟多出个人影,那人恨不得把头都塞进纸袋一般,从里面叼出了一块桂花糕,边咬边问:“找小爷有什么事,如果是送贡品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说完这话,花亦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访客竟然是楚九歌。 而更惊讶的就是楚九歌,他怎么会想到,之前一直当做侍卫使唤的青年竟会是一直被软禁在霜云殿的南国三公子何子瑛呢?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扔下了一头雾水的俞景年。 花亦怜从来就对楚九歌没什么好感,或许是心中一直怨恨这个间接剥夺了自己自由的人,此后一直怀着敌意在他身边,没趁他睡觉的时候割他脖子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三公子……?” 花亦怜并不想见楚九歌,更何况昨晚他还和自己的哥哥缠绵一宿,则更是排斥,从袋中又拿出一块桂花糕,随即把纸袋塞回了俞景年怀里,作势便要跑,幸好楚九歌手快,一把拉住了他:“何必躲着我,我是为了恣睢的未来才到这里拜见,就算是为了南国也请你帮帮我。” 这样低三下四的语气却是不似楚九歌能说出来的,不过花亦怜也是倔强之人,毫不客气的抽出了自己的袖子,冷哼一声。 “我能帮你什么,像我大哥一样被活埋?” “误杀你的至亲是我有错,若是你愿意帮我,事后我愿任你处置。” 花亦怜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将手臂搭在了一脸茫然的俞景年肩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你以为我打不过这兄弟?你现在手无寸铁不也是任我处置?” 其实,花亦怜也清楚何子佩登上王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两个弟弟的事实,知道楚九歌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他的命,同时他还是自己二哥喜欢的人,他能那他怎样?他不过是单纯的讨厌楚九歌罢了,所以毒舌,处处刁难他。 “说吧,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楚九歌见他愿意帮忙,当下也放下了心,调整好呼吸,正色道:“我需要了解恣睢登基前后的历史,你虽然被软禁于此,可宫中的风声一定都会吹到你这,你是最了解的人了。” “……我看起来像史官?”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亭前春逐红英尽 楚九歌被送到昆仑山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楚知意抱着他,告别了南王,便踏上了旅途。 没有人知道一个尚未断奶的孩子是如何在昆仑山那种幽冷封闭而无食粮的情况下活下来的,但五岁之时,楚九歌回来了,就在南都临安,预言了即将而来的三年旱灾。 南王因重用相爷楚知意而开凿运河,将水由长江送往南国各地,果不其然,旱灾来临,七月无雨无雪,幸得江水灌溉,躲避了旱灾。 自此,楚九歌便被奉为神明,他的存在是君王之幸,黎民之福。 又隔五年,楚九歌再次来到人间,扶持何良锦登上王位,再是五年,便流连各国,再未回过昆仑。 “我父亲是何时驾鹤的?” 花亦怜大大咧咧的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翻阅着史官留下的书籍,答道:“恣睢登基后第二年,时三十又二。” “也就是说,当时恣睢刚刚登基,朝中大臣大多支持大公子何子佩,对于南王驾崩后对兄长赶尽杀绝的恣睢从未真心效忠,却又忌惮相爷楚知意的权势,所以暗中谋杀了相爷,欲图谋反?” 说得通,毕竟昨夜何良锦曾说过“父王驾崩后,满朝奸佞,我更无权”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他并不受朝臣拥戴,而楚知意死后,彻底没有了后盾的何良锦便“出卖灵魂”,换来了朝政的安宁。 那么出卖灵魂,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然后呢?” 花亦怜抖了抖手中的竹简,让楚九歌看那已经断写了多年的南史。“估计史官是死了吧,毕竟当年朝中死了那么多大臣,我王兄为了排除异己,近乎屠杀。就现在的这些官员,全部是通过科举考试选□□的,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年轻。” 看来,楚九歌不在南国的那些日子,确实错过了很多事情。 若是失去了相爷的辅佐,年仅二八的何良锦就是个被孤立的君王,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胆子敢诛杀群臣的,看来背后的确有神秘的力量支持他稳定政权。 楚九歌有些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追查究竟是谁从中作梗。他早就清楚自己是这偌大阴谋中一枚棋子,却始终不敢去反抗。有人有能力造就他,也就有能力毁灭他,若此种势力能将诸国王君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么使腥风血雨席卷神州大地又有何不可? 对未知的恐惧使得楚九歌惊慌不已,越是逼近真相,他就越是感觉触碰了更多的禁忌,甚至体内沉睡的人格也在慢慢苏醒。 他怕……真的怕。 俞景年和花亦怜都看得出楚九歌脸色的变化,也清楚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楚九歌当年喝了忘川水,在凤鸣山悄无声息过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理由的,难道也是为了躲避什么? “常凌歌……”楚九歌的嘴唇有些颤抖,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能想到的钥匙了。“我得去找常凌歌,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你要去哪找他?你离开凤鸣山这么久,他还会在凤鸣山守株待兔?” “就算找不到也要尽力去找,我不能看着他毁了恣睢!” 恣睢,之所以被称为恣睢,是因为他暴虐,若是能身为何良锦,他一定会是位明君。楚九歌始终对此深信不疑。 楚九歌的一意孤行,使得其他人都头痛不已,考虑到合国初期,必须理清朝政,许长情和齐寰宇不得不留在临安,而薛无华也不能离开倾言半步,因此只有俞景年与楚九歌同行。 临行前,楚九歌没有再见过恣睢,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承受他性格上如此大的反差,若是心如死灰的离去,倒不如就这样,至少心中还有星点希望。 “离开凤鸣山的时候,我也是像现在一样绝望的心情,不想被卷入阴谋之中,所以选择逃离,谁知竟然如此讽刺,到最后我也没能逃出魔爪,甚至还要自投罗网,多么讽刺。” 俞景年知道,现在的楚九歌与当年在卫宫中心如死灰,对他不断倾诉的妖艳国师并无区别,苦恨一直积压在心中,从未流露,只待不堪重负的发泄。 “有没有想过,放下这烦扰的世事,隐世而居?” 楚九歌苦笑,“我怎能对心爱之人置之不理……有时也会感觉自己犯贱,明明身痛心痛,却还是不肯离开,因为我要救他,正因为他被人所控,才会做出那些荒淫无道之事,我若是不阻止他,他人为了减轻重负就会了结他的性命。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 俞景年从初见之时就心知肚明,自己永远也走不进楚九歌的心,即使丧失记忆,他也愿意守在那人身边,久居凤鸣山,是为了俯视那人的江山,而自己,只要能守护他便心满意足了…… “此行凶多吉少,你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又有谁能替你救他呢?” 楚九歌抿嘴不语,显然先前并没有考虑到这个程度,甚至没有万全的准备便贸然前往,足以看出楚九歌已经没有了往日了沉着,急于探寻真相使得他丧失了最基本的冷静。 楚九歌一路都在回想自己曾经在凤鸣山经历过什么,是怎样遇到的常凌歌,后来他又去了哪里,当他将记忆碎片组合之后,似乎拼凑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是因为被人追赶,误入了禁林才发现了常凌歌的宅邸,在此之前,禁林就有传闻会吞噬孩童,且尸骨无存。 他并不知道常凌歌在凤鸣山的禁林中究竟住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些走失的孩童究竟与他有没有关联,不过看这状况,常凌歌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么他用小孩子做什么…… 就在此时,楚九歌心中涌现了一个大胆而恐怖的猜测,他记得曾在昆仑山之下读过史书典籍,一本野史曾经记载,五胡华乱之时,曾有鲜卑人创立魔教,利用西域的邪术来复活死者,一般为杰出的统治者,所需要准备的便是由九九八十一个孩童的心脏炼制出的丹药。 当时的他是当做故事来看,现在也依旧不相信会有死者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可他不信,不代表不会有人信,若是常凌歌真的是为此,或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而杀童的话,事情就必须朝着另外的方向考虑了…… 见楚九歌脸色煞白,俞景年还以为他是伤口疼的紧,见天色也已经暗下,便寻了一处客栈住下,由于楚九歌身上有伤,不能沾水,便只能替他擦擦身子,洗洗头发了。 水珠由湿乱的额发滑下,楚九歌大惊,没错,他曾经见到过类似的场景,在珂国,他刚刚离开凤鸣山的时候。 那时他因为身上的铜板没有花光,一时又不能换成他国钱币,为了花销,只好在客栈住下,那时他曾在洗澡时遇到过一个黑衣人,不动声色的出现在他的房里,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如果此人真与那神秘的势力有关,那么珂国因疫病大规模爆发而灭国也另有隐情。 楚九歌顺着脸颊开始倒流冷汗,惊恐不已,这势力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轻而易举的毁掉一个国家? 一路上,俞景年看着楚九歌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瞬间变得煞白,心知定是他想通了什么,却又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对我讲讲,总憋在心里也不是办法,总有人愿意陪你分担。” 楚九歌听了这话,脸色才稍有缓和,不是因为真的可以对俞景年说,而是终于遇到了愿意真心待他的人,感到欣慰罢了。 “曾经我不对任何人说出自己心里所想,因为立场不同,我必须保守秘密,尽到应尽的职责,现在,有你陪在我身边,可我还是不能对你和盘托出,因为我所说的一切,一定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他不能害了他…… 面对这样的楚九歌,俞景年心痛不已,“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正是因为你的畏惧,才让敌人日渐嚣张。我们所有人,包括齐寰宇,许长情,甚至恣睢,从来都不希望你为了我们而孤身作战,你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起应属于大家的负担。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世,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对于敌人来讲最有利的棋子,孤军奋战,你的下场只有被毁灭,可若是你愿意帮助我们走出这个局,那么即使兵临城下,我们也依旧能反杀。” 俞景年的眼神真挚,也强大到了能使楚九歌心安的程度。 其实后者从未想过能够从这个局中挣脱出来,只是一味的追求真相罢了,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到了对手的冰山一角,或许倾尽众人之力也不能将其灭绝,更何况是他一人呢? “相信我,就算我身无长处,也请相信,恣睢许长情和齐寰宇,他们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何况还有公子音可以出谋划策。” “好……我想,我们应该去珂国看看。”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秦楼不见云鬓乱 之所以从珂国查起,是因为楚九歌离开凤鸣山后第一个来到的便是珂国,那里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即使爆发了大规模的疫情,也不会传染到其他的区域。这也是恣睢为何在珂国不攻自破后并没有派兵前去占领的原因,若是让驻扎的军队也染了病,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况且他这样想,其他的国君一定也是这样的想法,何必去啃那块硬骨头,惹怒了恣睢,开起战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有我们贸然前去,不会有事吗?”俞景年十分担忧楚九歌的身体,虽说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可若是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他根本没能力救他。 “只是去打探一下虚实,目前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若是猜错了,大动干戈得不偿失。” 楚九歌言之有理,俞景年便遂了他的愿。 前往珂国的途中,二人必须先经过楚国,也就是俞景年和薛无华倾言等人先前久居之地,楚九歌面露歉意道:“如果我没有途经此地的话,也许你们依旧安宁的生活在这里,倾言也不必为了国事纷扰,积劳成疾了。” “这都是命,我们从未想过真的安定下来,只是灭国的痛苦让我们不得不缓和一下,不然要怎样跨过心里那道坎呢。” 楚九歌没想到,竟然会从俞景年的口中说出“命”来,他一直认为俞景年是最不可能认命的。到底还是被生活逼到了这个地步…… 曾经的仙姿坊,如今人去楼空,大门被官府贴上了封条,俞景年带着楚九歌从后院翻墙而进,满屋子的尘埃有些呛人,却还是能够清晰的嗅到曾经淫靡的味道。 “以前你是怎么想到开了间仙姿坊的呢?”楚九歌偷笑着问道,没有看到俞景年藏在背后的羞怯。 因为爱他,而妄图找到相似之人代替的这种话,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世上又怎么可能有人能替代得了楚九歌…… 俞景年收拾了自己曾经的房间,将楚九歌安顿下来,后者朝窗外看了看,发觉街上的行人都是一副呆傻的模样,疑惑道:“楚王柯是个傻子,难道百姓也跟着傻?” “这个样子,的确不太正常。”俞景年凑到窗边,仔细观察后说道,却猛然嗅到一丝尴尬的味道,低头去看,竟离楚九歌的脸只有半尺。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实则楚九歌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这个动作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呆愣愣的,许久都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 “好像……想到……”忽觉一阵剧烈的头痛,楚九歌惊叫出声,挣扎着起身想要抓住什么,却因腿脚无力狠狠的摔在地上。他这幅样子吓坏了俞景年,慌忙扶起他,却发现他俯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手指在地板上抓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写一种文字。 “九歌?九歌你冷静点,停下来!” 动作停止的时候,楚九歌也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眉头紧皱,神色痛苦。 俞景年惊慌失措,一时竟不知该先安置好楚九歌还是去请大夫,不过明显在楚国这么惹争议的地方引人耳目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也只好先处理一下楚九歌手上的伤,期待他能尽快醒来了。 显然刚刚楚九歌在写字的时候,人是不怎么清醒的,否则怎会指尖流血,指甲断裂都不停呢?亦或是头部的疼痛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不过幸好伤势并不严重,就是会疼一些罢了。 想起他刚刚的样子,俞景年真是心有余悸,发疯了一般,也不顾什么形象,被附身了一般。 俞景年手执拉住,照着地上那个用血绘制的图形,像是文字,却又不是很像,或许是一种图腾…… 他发誓自己没见过,不过闲来无事,等也是等,倒不如随手翻几本书查找,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只可惜,俞景年的藏书量有限,他本人又不是很爱看书,没坚持多久,便缴械投降,输给了自己的困意,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拿着蜡烛翻阅书籍的人就变成了楚九歌。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楚九歌抱歉的笑笑,“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俞景年立刻从榻上爬起来,下地去抚楚九歌的额头,生怕他有什么差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感觉好像想起了什么,头就痛的不行,后来就没有知觉了。” 可他能写下东西就绝不是偶然。 楚九歌曾经喝过忘川水,不过并非真正的忘记了什么,而是创造出了崭新的人格,像是一张白纸一样,出现在了凤鸣山,度过了无忧无虑的春秋,而后才因为常凌歌的逼迫而来到中原。 去往严国后,楚九歌不顾许长情的反对服下了七草石,表面恢复了记忆,实际上不过是打开了两个人格之间的裂缝,而他编造了因为忘忧草的效力,记忆在逐渐丧失的谎言,不过是不想唤醒曾经的楚九歌,唯恐会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楚九歌的人格分裂远比恣睢要严重的多,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难道与那神秘的势力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人的恐惧到达了极限,是会变的无所畏惧的,现在的楚九歌能够一脸坦然的翻书,也正是因为他不怕,大不了贱命一条,豁出去了。因为这场战争死的人那么多,又怎会差他一个? “有线索了吗?” 楚九歌闻言摇了摇头,“也有可能是我痛的急了才随手画出这个图形的吧。” 他现在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简笔画,当务之急是赶到珂国刺探情况,或许再晚几天,就又会有很多无辜者失去性命。他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就在二人沉默的当前,一阵巨响惊动了他们,俞景年朝着窗外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转身飞快的收拾行李,提醒着楚九歌准备出发。 “看来楚国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 何止是不欢迎,看那军队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都要杀了他们才能解恨。 “难道是有人告密?” “不对,你这些日子在恣睢身边抛头露面,肯定有细作回禀了楚王,否则他也不会封了你的仙姿坊,我们太大意了,竟然惊动了他们,要是陈柯那个傻子关押了我们,朝恣睢索取什么的话,情况就更糟了。” 当下只有一件事,跑。 俞景年和楚九歌选择从后门逃跑,他们的马拴在后院,而且暂时还没有士兵围住,想必他们也是刚刚到达,等候楚王的差遣,没想到竟然被二人及时发现,甚至给了逃跑的空子。 逃跑的过程中,二人不停的回头去看,唯恐楚国的士兵会追上来,前功尽弃,也不得不提及楚九歌的勇气,他甚至都没喊过一声疼。 俞景年唯恐他的伤口再次裂开,御医曾说过,刀伤本来很容易痊愈,可他多次撕裂了伤口,使得伤口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很难愈合,甚至会造成大出血。在这种情况下,万一楚九歌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向恣睢交代? “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楚九歌摇头婉拒,“不能再耽搁了,我怕今天这出闹剧也是有人一手策划的,万一真的如此,恐怕不止我们,连楚国人都会有危险的。” 瞻前顾后,思虑的太多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法冷静下来,楚九歌也清楚这点,可他怎能不去想,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便累的再也不肯多挪一步了,见后方并没有追兵,二人决定稍作休息。他们甚至连饭还没有吃,就慌忙逃命,总感觉可怜又可悲。 “身为一个军人,我从来没被人追着跑成这样,即使明知战败是命中注定,我们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俞景年显然不喜欢这样逃命,却又对现状无可奈何。 楚九歌背靠着树干休息,发现他们慌忙间逃到了一处树木稀少的林子,像是城外的荒郊一般,更像是…… “到了边界了……” 这边是楚国与珂国的交界,他们被士兵追赶,竟然在慌忙中提前走完了一天的路程。 楚九歌越发的感觉其中有蹊跷,他们非但不杀,而且不追,甚至让他们发现危机,尽早离开,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提前到达珂国? “这是个阴谋……” “是的。可就算明知如此,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俞景年替筋疲力尽的楚九歌换了药后,便立刻搀扶着他前行,拦在他们面前是是绵延不断的山势,四条腿的马根本爬不上去,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 “伤口如果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楚九歌笑笑,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了。幸好俞景年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体力并不差,足以坚持到将楚九歌扶上山顶。 之所以没有选择背,是因为那样会压迫楚九歌的伤口。 就在后者为俞景年擦拭额头上汗珠的时候,看到山下的场景,俞景年不禁啐了一口,后面根本就没什么追兵,只是做出追赶他们的架势罢了。 而另一边正好看到了珂国地貌的楚九歌则是惊慌失措,微微颤抖。 “神凰……局。”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一棹春风一叶舟 “神凰局?”俞景年满腹狐疑,甚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九歌所说的话,回头望去,他那一脸惊恐却是无法遮掩的。 珂国本就面积不大,加上四面环山,封闭了交通,基本上也就是别国一个行省的大小,他们站在山顶,更是能将景色一览无遗。 俞景年不知楚九歌为何恐惧,他并没有发觉那地貌有什么不凡之处,直到楚九歌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图形,俞景年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头痛之时,楚九歌在地板上画下的图腾。 依照官方所言,珂国由于疫病大规模爆发,导致灭国之灾,为了防止疫情传播,也没有人会来这里查看情况。照理说此处早应该是如死城一般的混乱,杳无人烟,可从目前的状况看上去,这里不仅被打理的井然有序,甚至房屋的排布正好构成了图腾的形状。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而为。 楚九歌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很想拉着俞景年现在就跑,只可惜被石头绊了脚,整个人向后倒去。 就在还未着地的当前,立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顺势环住了腰,楚九歌本想道谢,却猛然发现这人并不是俞景年。后者不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越级之事,而这种冰冷的触感似乎是…… 触动了遥远记忆的楚九歌一把推开那人,俞景年发觉事情不对也立刻将他护在身后,那人就满眼含笑的站在他们对面望着他们,随即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影围住了二人,形势顿时变得紧迫。 这珂国果然不似他们想的那样简单,看来敌人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并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现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力反抗。 “什么人!” 为首的男人笑了笑,几步转到楚九歌身前去直视那溢满了恐惧的双眼,心满意足的笑笑,开口道:“我亲爱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儿子?! 俞景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来,他从来还都不知道楚九歌有个爹。随即猛然想起,楚九歌的父亲不正是南国相爷楚知意么?可是那家伙不早就应该被人暗杀了,现在躺在棺材里才对啊,这个人,到底是谁? “真是你爹?”俞景年小声问道,楚九歌并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楚知意那迷人的嗓音:“不是。他不是我的儿子。”俞景年现下松了口气,可对方的话瞬间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我确实是楚知意。” ……果然如许长情所料,那个爱民如子的南国相爷楚知意,怎会忍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昆仑山忍受孤寂之苦,看来楚九歌确实是某人的替代品,并且做了二十几年。 面对一直沉默不肯抬头看他的楚九歌,楚知意并不生气,从多年前就是这样,他从来不敢反抗他,甚至不敢去直视他,永远都是跪在他面前,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来吧,我们父子俩一起叙叙旧,数一数你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在规划一下日后的安排。”说着,便拉着楚九歌下山。 后者依旧恐惧,惊慌的望着俞景年,将他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却始终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只能期待楚知意因为俞景年是无关者而放过他,可他心里也再清楚不过,世间所有事都瞒不过他楚知意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有暗度陈仓的机会…… 就在这时,俞景年的又一句话使得楚九歌如坠冰窟,“日后的安排……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他指的是楚九歌,而非楚知意。 楚九歌知道,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楚知意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最后一盆脏水扣在他身上,让诸君知道自己才是深入敌后的细作,慌乱之中进行弥补,而给了楚知意趁虚而入的机会。 楚九歌奋力摇着头,紧紧的咬着下唇,妄图得到俞景年的信任。可后者的眼神却如七尺寒冰,冷冽,无情。 是啊……这账一并算到了他的头上,燕国灭国是因他,卫国灭国是因他,严国齐国灭国也是因他!到最后,他还是没救得了他们…… “我的儿子,何必愁眉苦脸,回到了这里,可以结束二十余年的刺探生涯,你难道不高兴吗?” 楚知意望着一路上都不肯出声的楚九歌,心里有些不悦,命人送上了铁链,缓缓道:“记得以前,你在我面前这也是这般,不愿开口,不愿顺服,可每次只要一让你跪在上面,就什么都招了。如果说你是我最满意的杰作,那么这惩罚就是我最满意的构思了,不会让你受伤,隔天又可以出现在王宫内侍奉王君,却又能让疼痛恰到好处,说出你该说的。” 楚九歌望着那铁链上的细小倒钩,与陈旧的血迹,似乎想起了当年的恐惧。 倒钩刺入皮肉,即使痛不欲生,鲜血淋漓,只要用清水擦拭,第二天便完全看不出伤痕。 只可惜,他依旧想不起那段记忆,就像从未经历过一般。 “背后的势力竟然是你……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楚知意冷笑,“喝了忘川水竟然真的忘了刻骨铭心之事,你和恣睢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选择忘记过去,甚至可以做到诛杀满朝文武的地步,可就是没有忘记你,你呢?你为了逃避自己的罪责,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真是可笑又可悲。” 楚知意的话虽然是谩骂嘲讽,可楚九歌还是从中提取到了有用的信息——恣睢也喝过忘川水。 如果说忘川水的效用是遗忘前尘,又怎会打开记忆的裂缝,使得二人依旧能想起过往呢? 楚九歌有了大胆的猜测,或许忘川水的效用并不是消抹记忆,而是在当事人有选择的情况下创造出一个新的人格,控制得好便可以像他这般完全没有任何记忆,控制的不好,或许就会像恣睢那样两种人格失控的转换。 既然楚知意对此了如指掌,那么极有可能怂恿恣睢喝下忘川水的就是楚知意本人! ……难怪在恣睢屠杀官员以前他就演了一出被刺杀的好戏,原来早就已经设计好了如何将这一切尽收囊中。 见楚九歌沉思不语跪了许久,楚知意终于有点不耐烦,起身走到前者身边,恶狠狠的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的双眼直视自己,没想到还未开口,楚九歌就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为什么不会老?” 在此之前,楚九歌一眼也没有看过楚知意,可这一幕与十几年前似乎也有相似之处,记忆中的那个人与眼前的楚知意的轮廓样貌竟能完全重合,这让楚九歌一时难以压抑内心的疑问,竟脱口而出。 楚知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你当真没给自己留一丝后路,真的尽数忘了?” 此时的楚知意心里大概是有一丝失望的,他用十几年的时间去培养楚九歌做他的棋子,如今竟有前功尽弃的错觉。他的势力虽然强大,是楚九歌一人所不能破坏的,可造成的伤害却也无法弥补。 真是机关算尽,却反算了亲卿性命…… 任他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没算到楚九歌会真的爱上恣睢,并且愿意不顾一切的救他。 “既然如此,那么你是否记得,在喝忘川水之前,你经历过什么?”楚知意嘴角略过一抹邪笑,眼神的凛冽几乎动摇了楚九歌的内心,好在后者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楚九歌了。 “你以为我真会怕你?” “十年前你就已经不怕我了,可这十年来还不是言听计从的每天都在为我做事?这个世界上,畏惧不是顺服的唯一理由。”楚知意轻拍楚九歌腹部的伤口,又道:“听说你这是在严国被恣睢伤的,这么久了还没痊愈,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 “变化?” “没错,忘川水的副作用之一,久而久之,你就会发现,不止是这个伤口,只要受伤,就会血流不止,皮肉难以愈合,只能用特殊药物止血止痛。”说着,楚知意便将楚九歌从地上扶起,后者因为久跪,一时膝盖难以支撑身体,险些再次倒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恣睢受了伤,同样无法痊愈?” 楚知意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很显然,对于楚九歌事事关心恣睢这一点,他很不满意。 或许在外人眼中,他将楚九歌送到昆仑研读兵书,日后又利用他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是豺狼一般的狠毒,但不能否认,他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相比远离的亲生儿子常凌歌,还是楚九歌更会为他做事,也更有利用价值,更能讨他喜欢,还会…… “如果你少在我面前提几次他,说不定他会晚几天死。”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扶持他才走到今天这步的吗?” 楚知意默然。 面对已经忘记过往的楚九歌,或许不告诉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才是明智之举吧……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晚妆初过一斛珠 楚九歌醒来的时候,睡在楚知意的床上,并非对此处了解到知道是他房间的地步,而是惊醒时那人也躺在他身边。 楚九歌坐起身,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解开衣带去看,发觉早已被包扎好了伤口。 或许是用了止血止痛的草药,又或许是这特殊的包扎方式能够抑制血流,闭合伤口,使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望着楚知意的睡颜,楚九歌曾有一瞬起过恶念,若说世间纷扰皆是因他而起,那他今日断绝他的性命,是否就能让历史重归正轨? ……他还是没有勇气,他杀不了他。 就算明知没有血亲,就算明知他只是利用自己,可他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他怎么下得去手…… “如果你没有犹豫,现在就可以回去和恣睢圆满了。”楚知意也并未睡着,悄悄观察着楚九歌的一举一动。 “你还打算放我回去吗?” “或许。” 如此摇摆不定的回答,让楚九歌心里没了底。现在,他基本上属于重新认识楚知意的状态,毕竟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记忆被忘川水给冲掉了,不论如何,他都必须了结了此事。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不再问我这问题了。”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你那言听计从的儿子了!” “也不是当年哭着求饶的楚九歌了。”楚知意笑的令人寒心,“你又何尝对我言听计从过,为了让你听话,我也算是费尽心思,各种惩罚都施过了,最后却还是没能驯服你。我一生最大的败笔就是从你爹的尸体下抱出你,如果当时放任你被大火吞噬,也就不会多出这么多乱子。” 楚九歌早就对自己的身世不感兴趣,也无心考虑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此刻的他只想得到更多的情报,以摧毁楚知意的阴谋。 楚九歌避开了楚知意眼神,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楚知意脚踝处的伤疤,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收回了左腿,继续道:“你最后一次反抗我,是不愿杀掉公子卿,之所以要除掉他,是因为他远比那几个王室的亲戚棘手的多。那时你回到这里,跪着求我杀了你,就算死也不想再做伤害别人的事。我最后一次惩罚你,给予了你最严酷的惩罚,我派人把你丢到兵营,本以为屈辱会令你屈服,打算等你求我,我便饶了你。可是你没有,在凌歌救你之前,你甚至一声未吭,后来你和凌歌都失去了音讯,再次得到有关你们的消息,已经是你进入珂国以后的事了。” “神凰局是你一人设下的?我不信。” 所谓神凰局,如其名,假借神明之名设下的骗局,这在封建社会再正常不过,加之适逢乱世,百姓内心极其不安,为了寻求所谓的心理慰藉,便会寄托在信仰上,而有这么一群人,就会借此募集信徒,甚至暗中筹集军队,扩大势力,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在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的,五胡华乱之时,鲜卑人就曾在神州大地以九根神柱设下神凰局,可惜尚未成功,就被汉人灭了。楚九歌不敢相信,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在进行当年的仪式,恐怕楚知意的这支势力,与歧水以北的乌兰国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事情太过复杂,如果说这些力量环环相扣,最终组成一个闭环,将他们困死其中,那么就算恣睢稳坐江山,也很难与之抗衡。 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将消息传回临安。 ……可是,真的会有人信他吗? 想到这里,楚九歌默然。先前俞景年眼中的失望让他有些绝望,或许对他们来说,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容原谅的,即使他倾尽所能去弥补,也无济于事。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我不仅利用你,将你推上了人人所不能及的位置,同时也能让你被孤立,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为我一人所用。” 楚九歌知道他是对的,从一开始,楚知意将他送到昆仑软禁,也不过是为了培养出一个能为他尽心尽力的棋子罢了。事实上,他成功了,这枚棋子为他所用,且只能为他所用,即使叛变,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诚意。 “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楚知意没有回答,起身离开了房间。 楚九歌也知道,他的动向是绝不可能告诉自己这个已经不再为他所用的人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开口去问,或许就是因为宁愿相信楚知意的内心并不坏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放弃了辅佐世代侍奉的南国君主呢? 楚九歌出生后不久,楚知意便把他送到了昆仑,那时的楚知意也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却能身居高位,恐怕也是借了老爹的光,他父亲也曾是南王的丞相,在死前曾嘱咐南王可重用自己的儿子,于是楚知意便子承父位。 或许弱冠之年,楚知意就已经手揽大权。 那么究竟是什么致使他放弃了荣华富贵,而选择装死离开南国呢? 绝不可能是因为恣睢继位,因为他是楚知意一手推上王位的,为此甚至不惜残杀大公子何子佩,软禁三公子何子瑛,甚至毒杀了南王。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不惜违背祖训,甘愿手染鲜血呢? 不……事已至此,或许楚知意的身份也值得怀疑,楚九歌他本人给楚知意做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现在才知道自己并非他亲生,那么楚知意不是老相爷的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楚九歌按照已有的线索推理下来,发觉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死循环,就这样被困在其中,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突破口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抓错了重点,不该从楚知意身上下手,重点是已经驾鹤的老相爷? 楚九歌后悔临走时没有找花亦怜细问南国的历史,不过就算问了,也不一定有结果,毕竟老相爷的事是在他和花亦怜出生之前的,就算史官有记录下有关他的事,也不一定是真实的,若是经过了篡改,对他们来说更加不利。 楚九歌不远千里来到珂国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知道了楚知意这势力与歧水以北的乌兰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楚知意只是承袭鲜卑人的遗志,在为乌兰做事,甚至有可能,要使五胡乱华之景再度现世。 可这样又有些说不通,如果是乌兰为了吞并中原,趁着七国纷争,各据一方的背景不是更加容易吗?他们绝不会惧怕中原人奋起反抗,毕竟七国并不和睦,战火早已燃起多年。那么楚知意为何将有能力统一中原的恣睢扶持上王位,并且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培养自己作为可用的棋子,利用自己在暗中帮助恣睢一统天下? 楚九歌越想越觉得冷汗直流,事情背后错综的蛛丝太过复杂,不管他怎么理,最后都会落得一团糟的后果。今天他能够被楚知意关押在此,一定也是经过精密推算的结果,楚知意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一点点将线索灌输给他,让他得出了来到珂国的结论,并且付诸实践。 ……或许楚知意并不想让中原被乌兰占领,却又不得不为乌兰做事? 这是楚九歌能够想到最可能的答案,而培养自己,也并非为了分裂齐国,只是为了能给恣睢一个得力干将,至于在昆仑山下读书的那十五年,是为了让他能有足够的学识去辅佐恣睢,惨绝人寰的惩罚,是为了给他坚韧的意志,足以守住秘密与生命的意志。 或许在这早就被设下的神凰局中,只有楚知意一人深谋远虑,并且为中原,为恣睢不断考虑。楚九歌甚至有一瞬怀疑过恣睢才是楚知意的儿子,因为南王从未将恣睢视为己出,并且楚知意执意扶持他,程度早已超越君臣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种猜测转瞬即逝,二者年纪相差不过几岁,难道楚知意几岁的时候能够生个儿子? 话说回来,楚知意又是何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呢? 是在老相爷死后。 也就是说,他首次抛头露面之际,已经是弱冠之年。而在楚九歌稀薄的记忆中,楚知意现在的模样与十几年前拉着他走到南王面前的样子并无差别,甚至连皱纹都没有添几条。如果大胆的猜测,楚知意就是这样一个不受时间束缚的人的话,那么恣睢是他儿子的可能性,远远大过是南王亲生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呢?楚九歌自嘲的笑笑,怎么可能会有人长生不老? “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 想到这里,他竟然自己不由自主的哼出了这支童谣。 楚知意把他推到今天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已至此,或许把话说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以恣睢现在的能力,即使与乌兰开战也未必会输,相比之下,让楚知意一直处在危险之中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他的计谋相比自己略胜一筹,若是他能站在恣睢这一边,定能助其一臂之力。 “哦,对了,我来提醒你一句,回到南国以后,千万闭上你的嘴。”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指间相思有三千 楚知意竟然放楚九歌回了南国。 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事实。而此举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楚知意对他们本无恶意,只是形势所迫罢了。 刚刚爬上先前与俞景年分别的山头,楚九歌就看到有人靠在山石上,浅浅的睡着,走近一看,竟是俞景年,而他的脚步声也惊醒了后者。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怎么会呢?”俞景年笑笑,眼中包含着歉意,“原谅我,当时我并不知他是敌是友,为了保全你,才假意不相信你的,如果伤害了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楚九歌又何尝不知他的苦心,咬唇摇摇头:“对我来说,最宝贵的就是信任,你不计前嫌的愿意相信我,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奢求太多。” 这同样也是俞景年的心声。 仓促的旅途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不过至少楚九歌已经得到了楚知意所传出的信息,或许正是因为相信他有能力逆转被神凰局控制的未来,所以才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将他召回身边。 楚九歌知道,楚知意这样大胆的行为一定会令魔教勃然而怒,至于后果……他不敢去想象。现在的他在尽力怨恨楚知意,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他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也就是说,相爷的确在为魔教做事,不得已才把恣睢推上王位?”许长情问道,现在的恣睢还算温和,他也不必担心他会发怒。 “恐怕是这样的,我想他在魔教中的地位也并不低,如果将他救出来,破了魔教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此时,恣睢又提出了疑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为了魔教而放出的噱头呢?如果这是陷阱,只会令我们元气大伤。” “这我当然也清楚,所以选择先观察一阵子动静。魔教之所以能毁掉整个国家,甚至对国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我想就是因为他们的细作渗透在每个角落,难说朝中大臣有几人是细作,或被魔教控制的,在打草惊蛇之前,我们必须先从内部下手。” 楚九歌此言有理,众人对视一眼,便表示赞同,何况南国才刚刚合并了严国与齐国,政治与经济还没恢复到一般的程度,首先要稳了民心,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恣睢与许长情和齐寰宇谈话的时候,楚九歌并没有在场,或许有人认为他应该出谋划策,可在他心中,这一直都是统治者的事,他一介草民,不该干涉太多。何况,连自己的土地百姓都治理不好,他们这王座也坐不稳。 “他有没有说这个孩子叫什么。”楚九歌怀里抱着齐寰宇的幼子,小家伙比前些日子重了许多,也不知是真的重了,还是楚九歌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叫齐……齐,齐长风。”俞景年记忆堪忧,他真怕自己说错了名字。 “长风至而波起兮,若骊山之孤亩。好名字。” 小长风窝在楚九歌的怀里,似是听懂了他的夸奖,立刻眉开眼笑,小脸肉嘟嘟的,张开双臂撒娇要他抱,可爱极了。 俞景年想过,或许楚九歌这么喜欢孩子,就是因为自己的童年孤寂凄惨,才倾尽所能的照顾其他孩子,免得他们步上自己的后尘,同时也在其中获得些许安慰吧。 “我也该去公子音那儿瞧瞧了,这么久了也没能他说话,落音怕是都有意见了。” 不过,事实并没有楚九歌想的那么糟糕,不管是公子音,还是楚落音,对于他都没有半点埋怨,后者甚至还举着小手,朝他要糖吃。 “可不能再给了,牙齿都要被虫蛀光了。” 公子音佯怒拍了拍楚落音的手,吩咐他带着弟弟去一边玩了,转过头来,看到楚九歌担忧的神情,答道:“这孩子,到现在还是不能开口说话,恐怕当真是个哑巴……” “不必勉强,事由天定,上天收走了他的嗓音,就一定会给他其他过人的能力。” 包括俞景年在内,他们三人早就已经学会不再提及卫国的往事了。亡国确实迫不得已,人也不能永远活在对过去的愧疚之中,“这孩子,记性倒是不错,诗书看一遍就能默写下来,也不知道是像谁。” 楚九歌开玩笑道:“我的儿子,当然像我。” 至于楚落音的身世,他已经无力追查,现在连他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清楚呢,哪有余力去过多思虑这个半大孩子。 “追查到哪一步了。”公子音问道。 “我见到了我爹……相爷楚知意,”楚九歌有那么一瞬间在犹豫,是否要叫他父亲,此念转瞬即逝,不论如何,楚知意对他都有栽培之恩,就是冲这份情义,他叫他爹也理所当然。“这么多年来,他步步为营,多谋善虑,甚至推演策算出了将来会发生的种种。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他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但恣睢能够走到今天这步,他功不可没。” 不得不说,楚知意才是整个神凰局中最有力的角色。 “你在担心他的安危?”俞景年问道。 楚九歌面露愁色,“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们擅入珂国境内,那里本就是魔教的老巢,不可能不打草惊蛇,如果魔教就此怀疑他,为难他的话可如何是好。” 公子音听了半天,才算是听懂了大概,皱着眉头问道:“魔教?你为什么会这么称呼他们?” “在昆仑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本五胡乱华的野史,说是鲜卑人曾为了侵占中原地区,在神州大地上立了九根雕有凰图腾的神柱,众所周知,雄凤雌凰,之所以立神凰,是因为中原历史上多出妲己褒姒一类祸国殃民的妖妃,若是能借女人之手,媚惑君主,国家便会从内部,从朝廷开始崩裂,外敌入侵就容易的多。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位得道高人,不仅破了神凰的局,更除了为祸人间的妖姬,后来隋文帝杨坚统一了中原,这才归于宁静,而曾经利用神凰局欲图夺天下的鲜卑人被赶尽杀绝,但不免留下残党。我称他们为魔教,就是因为他们所行之事比当年鲜卑人更加恐怖,恐怕他们要屠尽汉人,血洗中原。” 公子音觉得楚九歌言之有理,点头赞同,“那么也就是说,这魔教与乌兰国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错,而且我称呼他们为魔教,还有另一个原因。” “为何?” “千万不要忘了,在诸国王室发生大事的时候是由谁传信——江湖传令人,他们是武林中人,而能够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恐怕也是打入各国内部的细作。他们的枝叶如此繁茂,一网打尽绝不是易事,恐怕我们只能……” 说到这里,楚九歌的思路被打断,已经散了会的恣睢小步踱来,跟着也听了听他的分析,随即率先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召集武林人士去对抗魔教。” 这也正是楚九歌的法子。 南朝开国王君南成王,本是武林中无名小辈,却因武艺高强,善长取信于人,而得到武林支持,最终于马背上夺得天下,说到底,恣睢这姓何的血统和武林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武林人士皆有报国之心,只要他一声令下,相信愿意生死追随的江湖豪杰也不在少数。 从这方面去想,攻破魔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正面战场由御林军负责,抵抗乌兰国随时可能的进攻,留守珂国的魔教残党便由武林侠士负责,再怎么说,中原人的功夫定要好过从西域来的蛮夷。 如此一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不过,这都是美好的计划,他们谁也不能保证其中不出岔子,万一发生半点差错,都有可能破坏他们整个计划。 “众人之中,还是化风和俞将军武艺最强,招募侠士一事便交给你们二人。当前政局不稳,民心待安,必须做些实事让他们心里有底,许长情和齐寰宇,你们两个今晚便起草一份折子,详细的说明本国欠缺什么,要如何改善,针对此事我等明日详谈。戚寰音照顾好两个孩子,至于你……”恣睢一指楚九歌,后者心里一惊,不知他又想出了什么点子。不过看他能够如此冷静的分配工作,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跟我来。” 记忆中,恣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平静了,楚九歌甚至很久都没有见过他认真打理朝政的样子,究竟是征战的太久,还是因为恐惧而疏离的太久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曾经的楚九歌怕过许长情,因为在棋局之后,他曾对他严刑拷打。也怕过齐寰宇,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之气像是鬼神一般,让人无法亲近。他也曾怕过楚知意,他给他的绝望似乎似乎是倾尽一生也无法超越的。 可只有恣睢,不论给予他多大的痛苦,他也没有真正怕过。 唯一怕的只有离去。 你是否能够明白,我所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临安初雨叶落红 “你怕我吗?” 楚九歌万万没有想到,当与恣睢二人独处时,他竟然会问出这句话。 夜已深刻,明月高悬,楚九歌背对着恣睢,用火石点燃了蜡烛,柔和的火光照亮了幽静的宫房,这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 “或许我该问你一句,把我送到别人床上的时候,你是否有过后悔。” 即使他明知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他深爱的何良锦,即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何良锦能成为万人之上的明君。 “悔。我也曾想过,只要你说不,我就不会勉强你。” “可为了你的权欲,你还是不停的利用我。” 楚九歌不敢去看恣睢的眼睛,他害怕那眼中所流露出的冰冷会刺的他心灰意冷…… 楚九歌爱过,恨过,甚至想过杀了恣睢,他恨极了这个暴虐的人格控制何良锦身不由己的作恶,最终却恍然大悟,这一切,终究是因为他的无能,如果他能够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缓解恣睢的人格分裂,事情远比现在乐观得多。 长长的一声叹息,“我不怕你,只是怕你会离开罢了……” “离开?我能去哪儿?”恣睢温柔的笑着,朝楚九歌张开了双臂。 楚九歌有些讶异,不敢相信眼前竟然真的是那个暴虐的恣睢,同时又感觉那个温暖的拥抱太过遥不可及,一时竟不敢上前。 “来,到我这儿来。” 又一次呼唤,楚九歌终于再也抵挡不住温柔的诱惑,迎上前去,紧紧的拥住了爱人。 这个拥抱,他等了十几年了…… 自从恣睢登基后,他就再没接近过他,也只有极其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他才会期望,自己身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这会是好的开端吗……” “会的。亏欠你的,我总要还来。余生够吗?”恣睢轻轻抚着楚九歌略显干枯的头发,恨不得将他融入骨髓,再不分离。 前些日子,许长情到达临安的时候,曾交给恣睢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歧石早年间就已经被一分为二,一半挂在严王身上做配饰,另一半藏在王城之下的地宫中。 “他说你也曾饮过忘川水,如果歧石能够使你善待他,那么请你一定要服下。” 当年,是恣睢亲手把楚九歌送到了许长情的床上,如今许长情痴情依旧,却仍然相信能够给他幸福的只有恣睢一人,故此进贡了歧石,希望借此给他安宁的生活。 恣睢知道,过去他曾身不由己做了许多恶事,中伤楚九歌,如今也没有资格奢求他的原谅。但至少……给他弥补的机会。 至于楚九歌,他努力了多年,为的就是能亲眼看到他君临天下,即使对爱情心灰意冷,也始终坚信他能够称帝的能力。 “前朝有韩子高忠心侍君,龙阳安陵流连龙榻,可我只是一介卑贱草民,从不奢求站在你身边,也未曾想过尽数原谅你的过失。日后我依旧会在你身旁扶持,只是对于感情不敢再提及。” 恣睢又何尝不知他的苦,他无法感同身受,却能够体会到那种被心爱之人所伤的绝望,如果角色对换,换做是楚九歌负他的话,或许他连说服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千言万语都应化作心声,静静流淌在幽冷的房中。 “……你回来了,真好。” 楚九歌疲于思虑究竟是什么使得恣睢拥有了控制人格的强大意志,此刻的他只想沉溺在这安宁之中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花亦怜照旧躺在未央宫的屋顶,看着那残缺的弯月,脖颈枕着双臂,嘴里咬着一个糖人。 他在这南宫中已经看了二十年的月亮,不论世间如何疾苦,月的阴晴圆缺也始终如一,从未有过改变。正如宫中的二人一般,不论经历了什么,最终都会回到一起。 花亦怜虽然讨厌楚九歌,可他也并不支持楚九歌回到自己哥哥身边,不管是什么忘川水,还是什么多重人格,至少恣睢伤害了楚九歌的事实,如果这也可以不计前嫌,那他的爱未免太伟大了。 “这样打扰他们好吗?” “你不还是一脸坦然的走上来了。”花亦怜看都没看爬上屋顶的俞景年,直到后者将一串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眼中才流露出奕奕光彩,一个鲤鱼打挺,用嘴叼住了包裹着糖衣的红果。 ……是啊,天已经彻底冷了,连冰糖葫芦都不会融化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找虐?” 俞景年笑笑,“我没想和你打架。” “谁说打架了,下面那两个人温存着,你心里就不难受?” “我为什么要难受?”俞景年惊讶不已,这下轮到了花亦怜大眼瞪小眼,仓促的咬了几口便把红果吞下去,追问道:“你不是喜欢他吗?” “或许,所以看到他和所爱之人修成正果,我更高兴。” 花亦怜感觉这个男人不可理喻,就连他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喜欢的人被别人占有。想到这里,或许他讨厌楚九歌的理由还有他被太多人侵占过,这就好像貂蝉西施也曾因为战争而侍奉过很多人一样,到最后也有范蠡愿与她厮守终生,可他就是精神洁癖,无法忍受。 “所以他才喜欢浓妆艳抹,打扮成戏台上伶人的模样,这样便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即使流泪,也尽数能隐藏在脂粉之下,更能体现他卑微的身份。” 至于楚九歌本人,他又何尝不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并不是什么高洁之士,苟活至今只是因为没有死,感谢上天,让他亲眼看到了恣睢不再暴虐的前景,否则,他恐怕真的坚持不久了…… “对于如何管理严国与齐国的地方事务,你可有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楚九歌望着恣睢埋首于奏折中的侧颜,终于相信了楚知意的眼光,换做是何子佩,绝不可能如此精细的批阅奏折,甚至还来询问他的意见。 “在地理位置上,严国在秦淮以南,而齐国在秦淮以北,相比之下,严国更靠近南国,地理条件也更近似一些。民以食为天,历朝历代一向重农抑商,想要安稳民心,首先便是要解决土地问题,决不可实行井田制,可在与南国并行租佃制,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耕作的热情,也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恣睢点头赞同,在治国的方面,不论是多年前还是现在,他都会向楚九歌求教,倒也不是他每次给出的建议都十分合理,但对于安抚民心确实有很大的帮助。 “此言有理,那么不久以后还要将运河开凿至严国境内,以防天灾人祸。” 楚九歌摇头,从恣睢的桌上翻出一张地图,指着华南地区说道:“严国地处秦淮以南,江南地区鲜少缺水,因此大多以种植水稻为主。前些年之所以开凿运河将长江水引入南国,是因为南国相比严国更往南,气候炎热,即使降水多,也赶不上蒸发的速度。”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开凿运河如此劳民的工程应该给更干旱的地区,也就是齐国?” “没错。”楚九歌又指了指华北地区,“不过齐国王室刚刚灭族不久,需要时间去安抚民心,没有多余的人力去建造如此大的工程,况且中原地势整体呈西北高而东南低的趋势,开凿运河的难度太大。至于农业方面,齐国早已习惯了略微干旱的耕作方式,因此大多种植玉米等耐旱作物,暂时也不必考虑开凿运河之事。” 楚九歌在政治上的见解向来是朝臣所不能及的,因此重用他,定会使得恣睢如虎添翼。 “那么当下,你认为我们最重要的是做什么。” 恣睢终于问到了重点,楚九歌从他手中接过沾了朱砂的毛笔,沿着歧水,画了一条悠长的红线,随即又沾了浓墨,在齐国西方的国界画了另一条线。 当下恣睢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阻挡外敌入侵,加强防御,不让乌兰人渡过歧水,并且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将齐国的边界朝着西方,也就是楚国的方向推移。因为楚王柯不中用的关系,边界的百姓时常感觉没有安全感,因此大部分已前往内地,而且边界并没有派兵防守,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边界线朝西边移,就可不战而徒增许多土地。”说着,楚九歌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笑笑,整齐的露出洁白的牙齿,恍若回到了年少无知之时。 曾几何时,就是这张笑脸,吸引了孤寂无朋的何良锦。 作为不被看重的公子,他落寞,孤独,备受冷眼,甚至连亲人都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只有那个少年,那个眼眸有神,笑容好看的少年,会光着小脚丫,踏着冰凉的青石板向他跑来,对他说:“不要哭了,我带你去看戏吧,看过了就不会伤心了。” 舞勺之年,那是他们看过的唯一一场戏,戏名叫做,《千金记·霸王别姬》……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几日行云何处去 又是清晨。 楚九歌难得睡个安稳觉,竟然在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就被婴儿的苦恼声吵醒,他惺忪着睡眼看了一眼,楚落音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小长风站在门口,眼中尽是无奈。 “我的天啊,他是饿哭的吧,公子音呢?” 楚落音委屈的指了指朝和殿的方向,楚九歌便知道,他一定是和恣睢一起议事去了。竟然丢下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他的心还真大。 不过楚九歌也没有说他的资格,毕竟楚落音是他不负责任的丢给公子音照顾的。 “我知道了,现在就带你去找吃的。”楚九歌胡乱披上件衣服,便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怀里抱着小长风,手里牵着楚落音。这或许就是平民母亲的形象吧……还真是累人。 不过还好,这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小长风似乎也知道楚九歌的不容易,窝在他怀里就没有在嚎啕大哭,可他那无辜的,默默流泪的大眼睛看的楚九歌更加心疼,恨不得立刻找个奶娘来奶这个孩子。 “哟,今天怎么换成你当爹了。”离老远,花亦怜就听到了小长风的哭声,只是惊讶于今天竟然不是公子音带着这两个孩子来觅食。 他已经是御膳房的常客了,恣睢登基以后,他就时常从霜云殿跑出来偷吃东西,起先还是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掩人耳目,后来被御膳房的大娘发现了几次,大娘就总会留些馅饼烧鸡一类的食物在锅里,花亦怜也就变成了大摇大摆来喝酒吃肉了。 “公子音大概是去议事了,他们两个饿的急了,就跑到我的房间去找我了。” 花亦怜大笑着摸了摸楚落音的头,“有我当年的气质!”说着,就从盘中拿了最大的一个包子给他。 “怎么样,近来可还安好?” “马马虎虎,混吃等死。” 花亦怜讨厌楚九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二人也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至于小长风,已经被听到他哭声的宫女抱到后面去喂奶了。 “这宫中怎会有奶娘?”楚九歌有这样的疑问也是自然,宫女们进了宫,一般来说也就没有了与男子谈情说爱的机会,在这深宫之内,总不能和太监苟合。 “我王兄始终感觉剥夺了她们爱人的资格太过残忍,便允许她们可以按期出宫回乡探亲。但凡有点活下去的希望的人都不会选择进宫,宫女们大多无家可归,有些人爱上了御林军,我王兄就准许他们结亲,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家。” 见楚九歌穿的单薄,花亦怜抱怨道:“你怎么就穿这点,冻病了也没人心疼你。”说着,便从桌子下面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披在了楚九歌身上,又喊了一句:“刘妈妈,煮一碗面!” 堂内有女声应了一声,花亦怜才又埋头去吃他的包子。 他除了毒舌以外,本性好的惊人。 一般人很难相信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人会对自己好,不过楚九歌对此深信不疑,也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将他害的只能与孤独寂寞为伴而感到愧疚。 刘妈妈煮的面很香。 还未端上桌的时候,楚九歌就闻到了面香,白胜雪的细面静静卧在碗底,其上盖着翠绿的几片小白菜,碗面飘着零星几滴香油,衬的鸡汤更加鲜香,不似大鱼大肉般华丽,却有着母亲般的温暖。 楚落音闻着味道早就馋的流口水了,可怜巴巴的望着楚九歌,后者哪里见得他这副委屈的小模样,心疼的把筷子勺子连着面碗一起挪到了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似乎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花亦怜想,这或许就是为人父的样子吧。 楚九歌把自己这一辈子都献给了恣睢,虽未随他南征北战,却在敌后为他获取了许多情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细作,只不过他是被诸君低三下四请到别国去的。 “你不是会占星,会预言么,为何不看看南国的未来如何。” 楚九歌望着楚落音的吃相有些出神,听花亦怜这么问起,不由得也悲从中来。 “卫国国破的时候,我就发誓再也不占卜未来了。我能够看到事情的结局,能够看到身边人的未来,对此却无能为力,这样太过痛苦……” “就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未来么,或许大好的锦绣前程等着你,你也不必每天过的这样沉重。” 楚九歌闻言轻笑,这一笑没了前些日子因不堪重负而流露出的苦涩,相反,倒是像享受什么似得。 “有没有大好的前程我是不知,不过现在,便是锦绣。” 花亦怜本想说一句,是“王兄的宠爱把你浇灌成了这样幸福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宠与爱都有,可是这些真的能弥补他对他的伤害吗?更待思虑的是,何良锦与恣睢,楚九歌究竟爱谁,如果将来可以扼杀他暴虐的人格的话,楚九歌是否会对他有留恋…… 花亦怜想,是没有的。有谁会放着幸福的日子不过,去和将自己击的遍体鳞伤的人在一起呢? 楚落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没一会儿就把碗底吃了个空,汤都没有留下一口,楚九歌摸了摸他的头,笑问他还饿不饿。 一般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大胆,早就气的火冒三丈了。可楚九歌却把他所有的溺爱都给了这两个孩子,花亦怜想,或许这也正是楚九歌为何能够留在恣睢身边的原因吧。 齐寰宇曾经说过,楚九歌就像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看到的他都是不同的,最后才发现,他们所认识的并非楚九歌,而是通过他折射出的自己。那么花亦怜得到的是什么呢? ……童年的孤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九歌和花亦怜本是同一类人,童年的欢乐都被无情的斩杀,所享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寞。可至少,花亦怜他还可以偷偷摸摸进出霜云殿,而楚九歌在昆仑山下被关押了十几年,没自杀已经很不错了。 他讨厌楚九歌,是因为自己的痛苦是他一手造成的,反观自己,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同路人,所以才不想施舍他可悲的怜悯,因为对他自己来说,那简直恶心的令人作呕。 “太宠孩子,将来可是会管不住他们的。” “王室里的孩子,再不听话,也是懂得进退的。” “显然我就是个很好的反例。” 楚九歌被花亦怜的毒舌逗笑了,为了反驳他,花亦怜甚至不惜贬低自己,这种别扭的性格还真是讨喜。 打断他们对话的是婴儿的笑声,宫女抱着小长风出来,刚看到楚九歌的时候,小长风就眉开眼笑,似是把他当做了母亲一般。 “小家伙,我可和你说好了,我不是你爹,你可千万别喜欢我超过了喜欢亲爹。”楚九歌打趣道,婴儿似是听懂了一般,含着手指紧皱眉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逗笑了楚九歌。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真心的笑过了,逢场作戏令他疲惫不堪,这下如释重负,不必担忧太多,他也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 这时刘妈妈又端上了一碗面,笑着嘱咐楚九歌趁热吃,多吃点,这让他感动的差点哭出来,面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用勺子舀了一口鸡汤送进嘴里,齿间的醇香久久无法散去,温热的面条吃下去暖了身子,脆爽的小白菜清香四溢。明明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素面,却能吃的他身心都暖暖的。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来这里找东西吃,刘妈妈都会为我煮一碗面,里面多加了很多姜片。辛辣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可吃下去了,真的比药汤还有效,捂着被子睡一觉,病就痊愈了。” 刘妈妈慈祥的眉眼一直笑的弯着,显然早已把花亦怜当做亲生儿子看待,却又因为他是公子而不敢造次,目光移到楚九歌身上,才猛然想起他身上有伤的事。 “殿下,奴婢听闻您身上有伤久治不愈,在民间,有的小孩子淘气,受伤了以后不爱愈合,就有老一辈的人用一种叫做鱼仙草的野草入药,别说,效果还真不错,如果殿下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想起先前楚知意所说的,因为喝了忘川水而产生的的副作用就是伤口极难愈合,楚九歌其实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可面对这样温柔的老妪,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刘妈妈的建议,我一定去试试。” “对了,殿下以后千万每天都要来这御膳房一趟,您身子虚,每天喝碗鸡汤补补。这宫里其实规矩很多,我们奴婢做什么活儿就是什么活儿,也不能离开,要是可以的话,自然我就给您送去了。” 楚九歌微笑着点点头,不知怎样用言语来感激这样热情的刘妈妈,或许正是这份母性的温柔,才让花亦怜久久不愿离开这南宫吧。 “我也可以来吗!我也想来喝鸡汤!”花亦怜一听有吃的,恨不得蹦到桌子上去,刘妈妈见惯了他这撒娇的模样,自然不会拒绝。 “好,好,人人都有份儿,两个小家伙也每天都来吧。” 于是楚九歌就告别了每天等人送饭的生活,和花亦怜一样,只有对吃饭的事情格外积极。 第51章 ·第五十章·花前失却游春侣 “大哥,你就放我进去吧,再晚些误了王上规定的时辰,我就要挨打了啊!” 宫女急的直跳脚,奈何面前这看守宫门的御林军大哥一脸严肃,就算看她都快哭出来,也丝毫不通融,最后还是仔细检查了宫女的随身物品,才放她进去。 宫女在进了宫门后,朝御林军吐舌做了个鬼脸,随即想到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朝前跑去,趁着没人注意,一个打滚就拐进了人烟稀少的别院,观察了半天,确定没人看到她后,才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长出一口气。 任那些御林军再怎么检查,也绝对查不到他这张脸上的,虽说他可以伪装女孩子的声音,可这张脸却是太多人认得了。这样想着,男子便脱下了罩在外面的宫服,露出了里面玄黑的衣袍。 此次他擅闯南宫,不仅要瞒过恣睢等人的眼睛,更要小心魔教的耳目,因为他就是人们传闻中最阴狠的细作常凌歌。 此次来南宫是有理由的,他不得不考虑楚九歌的安危,若非如此,现在他或许还在楚王柯那个傻子身边怂恿他做蠢事。 常凌歌本想等到太阳落山后在行动,否则太引人耳目,可最近他似乎又听到了恣睢恢复了理智,并且重新重用楚九歌的消息。这个“重用”是可以有很多重意思的,或许是在朝政上重用,又或许…… 不过就楚九歌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后者似乎不太可能。 急促的呼吸使得常凌歌体力不支,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魔教安插在南宫中的细作了,自然对情况了解的不够,贸然前来危险重重,不过总有有些事是值得他铤而走险的。 譬如楚九歌的安危。 常凌歌自然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宫里四处乱撞,那样太过显眼,可他又不知道楚九歌住在哪里,找起来也十分麻烦。就在纠结的当前,他忽然听到了长长一声叹息,跳上院墙去窥,正好看到了领着楚落音,望着一株柳树暗自伤神的楚九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落音,你看这柳枝,毫无生命力,早已没有绿芽长出,显然已死去多时。在这宫里,若是有人闲暇打理的话,或许它的命运就是被拉去当柴火烧了,到最后,只剩一把灰烬,没人记得它也曾枝繁叶茂,为这偌大而清冷的王宫增添光彩。” 这话说得何尝不是他自己。 常凌歌知道,更多的时候,楚九歌都沉浸在这种无法逾越的悲伤之中,这与早年的经历有关,当一切归于堕虚,这份悲伤恐怕也会留存下去。 “我知道你来了,既然来了,何不当面一叙。”说这话的时候,楚九歌没有回头,依旧端着手中的茶盏,小声打发走了楚落音,便邀躲在院外的常凌歌一同坐下饮茶。 后者自知没能瞒过他的眼,便翻越了院墙,走到他身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你比那时憔悴多了。” “你也比那时粗放多了。”楚九歌微笑着抿茶,“在凤鸣山的时候,你可是恍若谪仙的隐士,如今却成了为魔教出力,偷偷潜入宫中的刺客了。” “为魔教做事已不是一朝一夕,有些事,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烙印在命运里的,永远也无法逾越。” 楚九歌知道,常凌歌同他的父亲楚知意一样,从来对他都没有恶意,就如卫国王都沦陷的那一晚,是常凌歌将他从火光映天的炽热牢笼里拯救出来的,更如凤鸣山的旁敲侧击,逼他远走,重新回到了纷扰的人间。如果不是他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或许楚九歌现在早就成为了魔教手下的无名亡魂。 “有怨我把你拉进这趟浑水吗?”常凌歌问道,看着楚九歌手执茶壶,倾倒着碧色的茶汤,伸出手来覆住他的手背,却被楚九歌反手握住了手腕。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或许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才迫不及待的想来见他吧。 “还好,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在战火中,如果没有昆仑山下那十几年的幽禁,或许我还会感谢你们父子的知遇之恩。” 没错,常凌歌才是楚知意的亲生儿子,而楚九歌,不过是楚知意心疼常凌歌,不愿让他受孤独之苦而找来的一个替身,时至今日,或许只有楚知意一人记得他的亲生父亲是何许人也。 多么可悲。 “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都在命运的桎梏中,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可人生本应有苦有乐,不该剥夺了我所有的欢乐吧。” “的确如此,所以你爱上了何良锦,便是上天给你的救赎。” 常凌歌此行也并非是来开导楚九歌,舒解压力之事本应由他自己去做,事实上,他做的也相当完美,否则也不会活到今天。 楚九歌对于常凌歌的记忆,不仅仅是在凤鸣山的那几日交往,他曾清楚的记得,从他睁开双眼第一次看到这个封闭的世界,到孩提读书之间,是谁叫他咿呀学语,是谁叫他识字背书,常凌歌不过比他年长五六岁的样子,却早已是独当一面的文人,他曾无比崇拜处处照顾他的常凌歌。 然而即使是这种崇敬的感情,也终有一天会变质。 常凌歌离开昆仑之时,就是楚九歌彻底陷入对孤独的恐惧之时。起初,他还日复一日的期待常凌歌能够回来,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大悟,常凌歌去了广阔的人间,再也不会回到他这寂寞的牢笼之中,于是,崇敬就变成了哀怨,他怪他,拯救了他,却没能陪他到最后。 想起那时的绝望,楚九歌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时的他竟然会因为常凌歌的离去而埋怨他,现在想想,他经历了那么多离别、生死,似乎早已忘却了最初的依赖是何种感觉,多么好笑。 “此役不知何时了,为了攻破魔教,我爹也算是殚心竭力。我能懂你怨恨他的感情,但是绝对不要误解了他,为了南国,他牺牲了你,为了中原,他牺牲了我,可他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外人,我们都是他的儿子啊……” 楚九歌又怎会不知楚知意的心思,只是常凌歌一提及,想起在珂国时楚知意那憔悴的睡颜,他的心难受的像是要被撕裂一样,宁可被他误解多年,也不愿透露半句真相。 “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楚国有些老臣为了防止楚王柯做出什么不可弥补的蠢事来,已经蠢蠢欲动,有些人甚至已经掌握了兵权,恐怕不日便会颠覆他的王位,比起到时换个更棘手的人来管理军务,倒不如趁着他们内乱一举攻进王都。” 楚九歌面露难色的摇摇头,“南国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尚未安抚严齐的百姓,若贸然出兵,定会引起民愤,更何况,楚国的面积也并不小,攻进王都绝非一朝一夕间的易事,若是落得两败俱伤,情况会更加不容乐观,何况到目前为止,南国与楚国还是签订了和平契约的。” 这也是楚王柯那个傻子为楚国做出的唯一贡献了,虽然这契约随时可以被单方面撕毁,可至少到目前为止,它还能够维持着两国间微妙的平衡。 “或许吧,即使心理明知开战是不可能的事,可我还是不顾一切的来见你了。”常凌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看着楚九歌如今已经能沉着的分析战况,他就可以放心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国师了。 楚王柯是楚国先王膝下唯一的儿子,而楚国又是个极其注重家室的国家,自然不可能实行什么禅让制,柯理所当然的继位,就使朝中大臣的负担大了许多。 后来,便有一富有才学的文士求见,为楚王柯出谋划策,得到了朝臣的一致认可,后来柯见到了这位文士,因其长相貌美,擅长讨喜,而宠爱他,自此这个朝堂上的花架子便整日流连寝宫,寻欢作乐,再不理朝政。 传闻经人口传的大多改变了最初的样子,有人说楚王柯是被身边太监的谗言给怂恿了,有人说是妲己在世,有狐妖迷惑了楚王,众说纷纭,可没人知道,真的委身在楚王之下的竟是曾被南君恣睢当做细作赶出南国的常凌歌。 他在楚国这么多年,为了崩坏这个国家,也算是坏事做尽,如今完成了任务,也该享受奢望已久的解脱了。 常凌歌放下手中的茶盏,楚九歌立刻又端起茶壶为他斟满,望着那微弱的水汽氤氲着升腾,常凌歌终于笑了,仰头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朝宫门大步走去。 这样的告别方式或许更适合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斟茶时,楚九歌就发现常凌歌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他反手去摸他的脉象,竟微弱的像是弥留之人一般。 他清楚,这便是回光返照。 常凌歌一如他印象中的那样,优雅,有礼,所以才选择最有神采的时候来见他,不愿被他看到自己的虚弱。 后来,楚落音成人后曾在临安城外看到一座孤坟,碑上刻着“长兄楚凌歌之墓”几个字,楚九歌不但永远承认了他长兄的地位,并且归还了他承袭楚知意姓氏的资格。 至死,他们父子都是南国最伟大的功臣。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船动湖光滟滟秋 常凌歌来过的事,楚九歌没有对任何人提及,他仍旧不甘心至今依然很多人将常凌歌当做十恶不赦的罪人,却又一时间无法为他正名,沉浸在深深地自责中,无法解脱。 楚知意父子俩用青春,用生命换来了南国如今的繁荣,最后却只落得身后名败坏的结果,这样不公平。 明眼人都看得出楚九歌的心烦意乱,恣睢想去劝他,可因近来忙于国事,身边竟没有人知道楚九歌在烦心什么,又不能指望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哑巴楚落音开口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也急的火烧眉毛。 “你气什么?”楚九歌满脸疑惑,“你的计划实施的不是挺顺利的吗?” “你这副样子,就算统一了中原,稳坐了江山,我也不会开心的。” 直到这时,楚九歌才坚信曾经那个温和的何良锦回来了,换做暴虐的恣睢,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柔情的话的。看来歧石中的药草的确起到了稳定恣睢精神的作用,他和曾经的他一样,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只不过楚九歌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恣睢是控制不了两个人格互换。现在好了,他们都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我没什么,只是感觉失去了至亲,心里难过罢了。” “你是指相爷楚知意?” 楚九歌怎能对恣睢说出常凌歌曾经到访南宫,并且现在已经离世的事呢?沉默着点了点头,便顾自起身走到庭院去了。 现在他的身世又成了谜团,世上知道的人又少了一个,这可能表示他这辈子都无法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可人天生就有可悲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或许也是希望死后墓碑上能有人写下他的本名吧…… 即使他心里早已认定,此生亲父只有楚知意一人。 如果说常凌歌是楚知意的亲生儿子,姓氏本应姓楚,那么为何他的假名是姓常呢?楚九歌猛然发觉了这点,转头立刻询问恣睢:“这宫中可有史官记录的南史?” 恣睢自然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一脸疑惑的答道:“有是有,可早已中断多年,真实性也无法考证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差人送来了成捆的竹简,楚九歌在朝和殿中腾出了足够的位置,将竹简平铺在地上,恣睢数了数,共有五十三卷,他没想到,南国的历史不长,总结起来,记录在册的大事小情倒也不少。 “弄来这些史书,你究竟要做什么。” “或许从中能找到我身世的细节,来帮我一起找,只要是常姓的人都必须记录下来。” 这样伤神的事情,恣睢自然不能让楚九歌亲自去做,于是便召了几个文官进宫,他和楚九歌开始仔细分析其中的蛛丝马迹。 “二十多年前,有两个孩子降生,一个是常凌歌,也就是相爷楚知意的亲生儿子,另一个是我,其中大概相隔五六年,如果说相爷知道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到昆仑去研习兵法的话,同时心里又心疼自己的孩子,或许就会等待契机,找寻另一个婴儿来替代常凌歌。” 说到这里,恣睢提出了疑问:“这婴儿不都一个样子,都是经过后天培养才能成才,那么相爷为什么要等六年,等到你出生呢?” 这也正是楚九歌心中的疑问,“可能一开始,他是打算让常凌歌去昆仑的,只不过避人耳目,没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后来也发现他并不能担此重任?”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他们此举本是为了挖清楚九歌的身世,如此一来,岂不是离真相更远,更加扑朔迷离了。 或许他们错就错在不该去揣测楚知意的心思,他能够在神凰局的控制下使得南国如此强盛,能力定在他们想象之上,若是能猜透他的意图,恐怕魔教早就灭了。 “也就是说,为了掩人耳目,楚知意与这位常姓不明人士交换了儿子,以达到巩固南朝政权的目的?” 二人陷入了重重谜团之中,似乎再深入一点,都会触碰到不可侵犯的禁忌,困于其中,窒息而死。 因为总是费尽心力的思考难以琢磨透的事情,楚九歌最近头痛的厉害,望着那字迹密密麻麻竹简,简直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恣睢知道,为了巩固他的政权,楚九歌已经殚精竭力,在这么操劳下去,迟早会拖垮身体,于是也不顾他的反抗,将人拉回了未央宫休息。 “这未央宫以前本是我的寝宫,物件一应俱全,既然你回来了,便留给你住,可千万别不舍得花费。” 楚九歌也的确疲惫不堪,这几天公子音跟着恣睢他们一起议事,早起便去朝和殿了,留着楚落音和小长风两个孩子,饿的哭叫只能由他去照顾,失眠又早起,这样的操劳已经在他眼底印下了乌青了烙印,恣睢心疼他,便拉了被子,让他躺在榻上休息。 许是累的太久,又或是常凌歌的死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有恣睢在身边,楚九歌格外安心,侧卧在榻上,没一会儿便浅浅入睡。 望着他紧蹙的眉宇,恣睢知道,即使是在梦中,他也躲不过那些痛苦的回忆。此时此刻,他只能握住他冰凉的双手,祈愿自己的暖意能化解他的恐惧。 多么希望至少在梦中,他是有安全感的,他曾流连于各国王室,天大地大,却始终没有他的安身之处,如今铅华散尽,繁华已到,期望你能长留身侧,我必真心相待…… 傍晚时分,楚九歌终于醒了过来,身上的疲乏确实减轻了不少,不过天气已经转凉,骨子里的寒气使得他手脚冰凉。 想起这是恣睢曾经的寝宫,那么后堂一定有一汪将宫外天然热水引入此处的温泉,想起被水汽氤氲着包围的温暖,楚九歌就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立刻下床穿了鞋子,跑去后堂了。 正如他记忆中一般,这里未曾有过半分改变。楚九歌脱下鞋袜,坐在池边,将冰凉的双脚进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意自下而上,温暖了他的双腿。 逐渐的,习惯了水的温度,楚九歌便褪去了亵衣,缓缓的进入池水中,感受着水的柔和。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惬意了……楚九歌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们透过指缝滴下,氤氲的水汽环绕四周,这感觉简直像是蓬莱仙境,凡人所不能触及之地。 楚九歌从池边沾了些许花露,均匀的涂在及腰长发上,芳香四溢,片刻后用温水冲释。楚九歌轻轻理着湿乱的头发,忽觉感觉有异,将手放在眼前,看见了纠缠在指间的大缕黑发,心知自己已是时日无多。 常凌歌操劳过度,之前为他诊脉的时候,楚九歌便知道他有很严重的胃疾,只是二人相见之时,他已是回光返照,纵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而倾言则是多年的痨病,他为了不让薛无华担忧,一直努力克制着咳嗽,积血淤积在胸口,喝再多的汤药也无法化解,最终卧病在榻,再没有醒来。 至于他自己…… 楚九歌不敢为自己诊脉,如果当真日暮穷途,他要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才能放心离去呢。 “还在想什么,快出来吧,一会儿该头晕了。” 楚九歌闻声去看,只见恣睢手中拿着一张浴巾,正微笑着朝他走来,慌乱间拿掉指间纠缠的乱发,楚九歌将慌乱卸下,换上了一张笑脸,红着双颊,走上了池边的阶梯。 恣睢见他走上来,便用浴巾围住了他的身子,防止着凉,顺势抱紧了他的腰身,闭上眼睛,十分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有你在……真好。” 楚九歌有些羞于此时的打扮,没一会儿,便不安起来,“别,别弄湿了你的衣服。” 恣睢剑眉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弄湿了衣服算什么,你能弄湿那里才是真本事!” 楚九歌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刚刚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蛋,这下彻底羞成了红苹果,这让他气的一把推开了恣睢,跑走前还不忘在恣睢的胸口捶了一拳。 做爱只是爱的一种表现方式,而对于楚九歌来说,那却是他用来达到目的的捷径,且大多为逼迫,就变成了一种残酷的刑罚。他从不自愿与恣睢发生关系,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也从未拒绝过他的请求。 起初是因为恣睢的暴力实在让他难以忍受,如果挣扎与顺从的结局只是前者会徒增痛苦,相信任何人最终都会选择屈服。 可现在,他不拒绝,只是因为他爱他,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他。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给。 当然,恣睢也并非只流连于床榻的昏君,他知道楚九歌的身子虚,经不起他一时兴起的折腾,于是不管多么难忍,也未在上一次未央宫余欢后对他行不可描述之事。 这才是楚九歌所真正期待的感情,只是因为爱情,不含一丝杂质。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菡萏香销翠叶残 近来的安逸使得楚九歌元气恢复了不少,现在的他不需要操劳太多,只要在王宫里带带孩子,弹弹琴写写字,这样的生活似乎快将他浇灌成了米虫,又有刘妈妈开的小灶,半个月过去,便明显胖了一些,不再是病态的瘦弱。 相比之下,整天忙于国事,想着怎么安抚民心,治理地方的许长情齐寰宇等人,每天吃不好睡不够,眼底的乌青像是只熊猫一般,有时齐寰宇还会找楚九歌抱怨:“我一个武官,我怎么知道改革土地制度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啊,求求你行行好,让恣睢放我回乡带孩子去吧。” 齐寰宇可是受够了每天的朝政,每天一睁眼,就头疼看到“朝和殿”三个大字,面对那密密麻麻的文书,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 楚九歌被他的样子逗笑,劝慰道:“恣睢他现在也不上朝,每天窝在朝和殿和你们洽谈,而后还要批奏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可见是信任你们多于朝臣啊。” “这种信任我可受不起,我要回家!” 面对齐寰宇孩子似得抱怨,楚九歌也只能报之一笑,除此之外,他可什么忙都帮不上。 “听华胤王这么一说,好像我们垂头办公的日子也够多了。”恣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二人身后,现在齐寰宇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僵直了脊背,冷汗直流。“不若今晚便大摆筵席,昭告天下百姓,盛南国之国威吧。” 压抑的太久的齐寰宇听到这话,终于是重振了精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美女吗?” 恣睢笑而不语。 “你这么大个国怎么可能没有美女呢,今晚我可要一醉方休,趁着酒后乱性……”话还没说完,齐寰宇就跳出了房间,蹦蹦哒哒准备去了。楚九歌笑骂他:“一点都不像个当爹的人。” 而他自己却又在齐寰宇身上看到了不似这乱世之下的欢脱,或许他这样子,才能真正的忘记痛苦吧。 华灯初上,月已高悬,金銮殿上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众官员沉溺在这欢愉的气氛中,推茶换酒,个个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意攀上了脸颊,还是被殿内金柱红烛映出了光彩。 楚九歌与许长情等人坐在座下僻静的位置,远离了人声的喧嚣,而齐寰宇却假借醉意,缠着跳舞的姑娘,妄图一睹面纱下的真容,至于恣睢,目光柔和的望着那座下之人,期待着某一天,能够给他坐在自己身旁的合理地位。 他知道,依楚九歌的性子,绝不可能似韩子高那般,做他的男皇后,也不肯似龙阳安陵,做他床榻上的男伴。楚九歌天生喜静,竭力远离着尘世的喧嚣,故此,大抵也只愿陪在他身边,永远做个无名无姓的忠臣吧。 若他不是君王,若他不是战争的牺牲品,他们是不是就能拥有安逸的生活,携手走过平凡的人生呢? 见楚九歌乏了,甚至开始打哈欠,恣睢便走下座去,温柔的问他是否累了,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楚九歌正有此意,恣睢的话对他仿佛大赦一般,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在众人面前礼节性的朝恣睢作了一个揖,便逃也似的走了。 恣睢见状,便吩咐俞景年跟上他,“要开始了,你去陪着他。” 俞景年当然知道所谓的“开始”指的是何事,点点头,便同楚九歌一道离开。 许长情见楚九歌已然退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最后一口葡萄美酒沁凉了燥热的喉,轻咳一声,提醒沉浸在玩乐中的齐寰宇,后者会意,眉开眼笑的招呼跳舞的宫女出去,一边送着,一边还搓着手谄笑着:“哪位姑娘看上我了,记得给我留个帕子啊!” 最后一位宫女走时,娇嗔了一句什么,便随手和另几个宫人关上了金銮殿的大门,见姑娘那张俏脸渐渐消失在门后,齐寰宇脸上的笑意也逐渐褪去。只见得他背影的一位武官喝了个烂醉,显然没有理智可言,胡言乱语说了一句“华胤王还真是好雅兴,不爱美酒只爱美人。” 齐寰宇冷笑一声,回头应答:“何止爱美人,更爱杀人。”眉宇间的煞气慑的人心里一颤,不待看清,半尺长的弯刃便从袖中脱出,抬手一挥,便朝前飞去,随着弯刃形状的设计和空气的阻力,片刻间又飞了回来,稳稳落在齐寰宇手中。 众人见状立刻鼓掌起哄,说些“华胤王当真武功了得”的话,却在刚刚那位口出狂言的武官脖颈断裂,血溅当场后吓得目瞪口呆,这群人哪见过这架势。 “王上……王上,这华胤王怎可滥杀无辜!”立刻有人站出来鸣不平。 恣睢坐在王座之上品着美酒,听了这话,剑眉一挑,反问道:“无辜?你们之中哪个人不是罪孽深重,敢和我谈无辜?”说着,便有一人影从金銮殿上一跃而下,双手执剑,一头扎进人群肆意斩杀,见了这血光漫天的场景,许长情也坐不住了,扛着□□站起,跟着浑身血污的沈化风肆意屠戮,直到这大殿之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活口。 离老远,楚九歌就听到了身后的金銮殿传来的惨叫声,俞景年见他神色有变,便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这一步了。” 楚九歌点点头,“这些日子你们在朝和殿不眠不休的办公,哪有那么多的国事要操劳,想来便是在一一排查朝中的官员,找出哪些是魔教的细作吧。今天参加晚宴的官员并不在少数,加之看到了齐寰宇和许长情藏起的兵器,我就知道,离他排除异己的时候不远了。真没想到,十几年内,朝中竟发生了两次屠杀官员之事……” 当然,恣睢这么做也并非是错,十几年前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借了魔教之力才得以稳坐江山,如今他除尽了魔教的耳目,也算是为了安定天下的局势。 “你看那赤色的月亮,多么应景,是不是每当血色笼罩大地,它就会被这样映红……” 俞景年抬头去看,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夜空,依旧清冷的傲视人间,哪有半分血色?而后才明白,楚九歌这比喻直指金銮殿的杀戮。即使是敌人,他也不希望他们被这样肆意斩杀吧。 “既然他决定下手,就表示之后的事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俞景年点头,“那些官员的亲眷已经被控制起来,防止他们闹事,大乱临安城,等彻查了他们与魔教确实没有关系后,就会遣他们回乡。” “这些魔教的细作,有些是为了扎根于南都,掩人耳目才组建了家庭,有些人却是因为亲情与爱情。他们每个人都为人夫为人父,或许赶尽杀绝太过残忍。”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嘲的笑笑,“若是恣睢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怪我是妇人之仁,可我期望世间少点生灵涂炭之事也无可厚非。” 俞景年知道楚九歌是对的,也正是因为他温和从政的态度,才使得先前暴虐的恣睢没有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稳定了民心,安定了生活。 “恰是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这下怕是又要纳入很多新的人才,在政治上的观点也并不相同,稳住这些贤才,才是恣睢的当务之急。” 俞景年又问:“这些人不会因为害怕被诛杀而不敢入朝为官吗?” 楚九歌听了这话笑了出来,几步踱到御花园的莲花池边,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之上,指着那些枯萎的莲花道:“有些花,禁不住冬前秋尾的寒意,便早早的凋零,到最后只能化作一捧淤泥,为后来的生命做养分。而有些花,根系发达,枝叶茂密,即使寒冷,也能够抵抗一些时日,到最后挺不住了,便将种子吐出,深埋在淤泥之下,等到第二年春天,已然死去多时的枝干依旧挺立,为新生的生命遮挡初春的狂风,待得种子发芽长大,才彻底卸去身为长者的责任,永远长眠于池底,亦化作了护花春泥。两者从结果上看是一样的,过程却有大不同,有人原作一瞬即逝的昙花,美极一时,生命短暂,有人却愿做蓼芜,为后代殚心竭力。人也是如此,有些人入朝为官,有着雄心抱负,却畏惧死亡,选择逃避,而有些人,一腔赤忱只为报国,即使枉死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侍奉的是一代明君。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正是因为坚信他们的存在,恣睢才会如此大胆的诛杀潜藏在朝廷官员中的魔教耳目吧……” 俞景年终于知道,人们口中的“和楚九歌对话便能顿悟,了然世间”是什么意思了,他所说之言没有一句是孔圣一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从看似简单之事入手,映射为人处世之道,这便是人人所敬仰的国师吧。 看来在昆仑山的那几年,他的的确确学到了很多纷扰人间所学不到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才会成为楚知意用来搭救中原人的工具吧……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庭院深深深几许 清晨的鸟鸣声清脆悦耳,没有了小长风的哭闹声,楚九歌睡了个舒服觉,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射整个寝宫了。 楚九歌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正想着今天小长风怎么没闹着要吃的,回头一看,就看到个忙着把他的外套上褶皱弄平的宫女。 “呀,殿下您醒了。”宫女非常活泼,蹦蹦哒哒的跳到楚九歌身边,“我叫小倩,是王上派来照顾您的,王上说您近来休息的不好,让我带您出去散散心呢。” 难得恣睢能有这好心情,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日子他一定忙着科举考试的事,不仅要监督殿试,更要仔细翻阅每一张试卷,甚至要监督户部的人去调查每一位考生祖上三代的户籍资料,以免再有魔教细作混入朝廷官员之中,即使有许长情和齐寰宇辅佐,也一定是非常辛苦的事。 不过身为人君,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相对的,也要付出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这么说来,其他人也都在忙着科举考试之事吧。” 小倩答道:“华胤王与淮南王忙着文官考试,而沈将军与俞将军则忙着武官的考试,总之都很忙了。” 说到这里,楚九歌有点疑惑:“你一个小宫女,怎会了解这么多朝中的事?” 说到这里,小倩就笑了,两颗小虎牙显得十分俏皮:“殿下,您不记得我了啊。” 这影子在楚九歌脑海中晃了一晃,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女孩子的身影重合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却深刻的记得这个女孩子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跟在恣睢的身后服侍着。 “你是……” “殿下,我是女官逄夕月的女儿啊,您前些日子见过的逄三娘,正是我的姨母。” 原来,这逄倩倩就是曾经身为大理寺卿的女官逄夕月之女,这位女官虽身为刑部高官,却有着过人的头脑与办事能力,年纪轻轻便得到了南王的重用,只可惜红颜薄命,二十几岁就因病去世,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女儿。南王可怜她,便命她在宫中做事,这逄倩倩果然继承了逄夕月的聪慧,没过多久,就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提起逄倩倩,已经过世王妃都会难得的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这逄倩倩不知是被人吩咐,还是看好了恣睢,从小便跟在这个不受宠的二公子身后,有宫人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她便挺身而出,为他鸣不平,甚至会从御厨房拿些点心给他。后来恣睢登了基,也没忘记这位曾在他落魄之时长留身侧的宫女,便提拔她做了后宫总管。 “其实啊,我那时候比王上还小几岁,根本不懂得这宫里的暗潮有多汹涌,是相爷吩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二公子的,要不然,可能我现在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可过。” 看来楚知意不仅是在朝中帮助恣睢,就连生活起居方面,也不曾让他受过委屈,较比娇生惯养的公子,或许受些苦的恣睢更能成大事。 “这么说来,还真要感谢你留在他身边,若非如此,很可能他早就受人排挤,甚至暗害在这深宫之中了。” 逄倩倩立刻推辞:“我哪儿敢当啊,一个下人而已,能有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了。”说着,便取下了楚九歌的衣服为他梳妆打理。 “殿下,我告诉你哦,这临安城有一家饭馆,那儿的饭菜可真是美味,茶也都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吃腻了宫里的佳肴,去尝尝那儿的饭菜也真是种享受,不过,你要向王上保密哦,我向来都是偷着出宫去吃好吃的。” 楚九歌一听这话,笑的像个孩子,“你和花亦怜还真是有几分相似,都这么喜欢吃东西。” 见楚九歌难得的笑了,逄倩倩也嘿嘿一笑,答道:“其实我和三公子也经常去御厨房蹭吃蹭喝的,搞得刘妈妈很头疼呢。” 至于逄倩倩一直称花亦怜为“三公子”,而非“亲王”的原因,楚九歌想也知道,因为花亦怜作为“福星”被供奉在霜云殿,许久未闻世事,也就此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所以才沿袭的先前的称谓吧。 楚九歌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临安城的样貌,估计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作为先知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从凤鸣山来此的时候,他也因蛟骨藻的效力而无法一睹富饶之景,现在,他才知道,这临安城远比他想象的繁华。 戒备森严的王宫门前,便是熙攘的街市,挑着扁担叫卖的小贩,用团扇掩着面孔的小家碧玉,穿着朴素的阿妈正在叫卖刚出炉的包子,扛着串满糖葫芦的稻草人满街跑的少年,甚至还有花楼之上绣着牡丹的美人。 临安的繁华,早已超出乱世之下的景象,这下楚九歌也能够理解,为什么恣睢如此暴虐,却没有人妄图颠覆他的政权。此情此景,早已超乎大唐盛世,纵是平凡人家,也能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逄倩倩带着楚九歌进了一家茶馆,立刻有热情好客的小二沏上一壶龙井送来,打趣道:“哟,这不是逄嬷嬷吗,快请进请进,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您了。” 逄嬷嬷只是个戏称,只是小二认为她是宫里的总管,虽说年纪还没到“嬷嬷”的程度,并无恶意,故此,逄倩倩也只是和他斗几句嘴。 “殿下,您尝尝这茶楼的饭菜,再平凡不过的家常味道,却能吃的比宫里更开心。”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模样,楚九歌又怎能泼她冷水,拿起筷子夹了块西芹送进口中,果真清香四溢,没有荤油的复杂味道,单纯只是清淡之感,和他在凤鸣山时所吃的饭菜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真是家常味道。”看着楚九歌也满意,逄倩倩自然开心的不得了。 品一口西湖龙井,醇香流连齿间久久未散,惬意之感,直想让楚九歌弹奏一曲。 吃过了饭,逄倩倩便带着楚九歌上街闲逛,楚九歌天生对吃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像逄倩倩那样大包小裹的往回带点心,不过路边的一个老妪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老妪蜷缩在地上,一身肮脏的破衣,摆着一个小地摊,卖些饰品一类的物件,与这繁华的街市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愿意光临他的生意。 楚九歌怜悯之心顿起,俯下身来问道:“婆婆,你这物件,多少钱卖?” 老妪伸出三个手指,意思便是三文钱。 楚九歌看她可怜,便叫来了逄倩倩,给了老妪几两银子,便将摊上的饰品全部带走了。 “殿下,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什么钱的,我知道您是可怜那老妇人,可是天下这样的人有很多,就算施舍,也是施舍不过来了。” “能看到的便力所能及吧。” “殿下果真是菩萨心肠。” 回到了未央宫,逄倩倩便把点心装了盘,放在小桌上,给楚九歌倒茶的时候,瞄了一眼带回的饰品,惊叫道:“殿下,这把木梳竟然是乌木的!很贵重的!” 楚九歌有些疲乏,并没在意逄倩倩的话。 “乌木梳子据说可以舒缓人的疲劳呢,殿下,让我给你梳梳头发吧。” 于是,楚九歌默许了逄倩倩的行动。 楚九歌的头发略显干枯,不过比起先前却是要好的太多,许是这几天的安逸让他稍微从病痛中缓了过来,逄倩倩用梳子小心翼翼的理着楚九歌的长发,直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才拿起梳子打算整理掉发。 掉发本是很正常的事,就连她自己也时常会掉发,春秋之时,甚至多的吓人,不过也并不在意,然而这数字上却是一根发丝也没有,逄倩倩不禁夸赞道:“殿下,您的头发可真好,竟然一点都不掉,让女子们羡慕的紧呢。” 楚九歌一直没有回话,逄倩倩这才去看,他竟然已经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许是今天走的累了吧…… 逄倩倩并没有多心,收起梳子,便扶着楚九歌上了榻。先前听说这位国师的睡眠很浅,可经过她这番折腾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传闻果然是不靠谱的,说不定他就是那种嗜睡的人呢。 伺候楚九歌脱了外衣,逄倩倩猛然发现楚九歌的眉间有一点黑,还以为是蹭了什么脏东西,用毛巾沾了热水去擦拭几下,也没能令那黑色褪去分毫,于是,她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胎记。 见天色逐渐暗下,逄倩倩也感觉有些倦意,替楚九歌拉上了被子,便关上宫门,回去自己的别院了,一路上她都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没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纠结着要不要回去的当前,便迎面碰上了恣睢。 “参见王上。” “免礼,九歌可还好?” “殿下或许是今天游的有些累,早早便睡下了,不过……”逄倩倩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这让恣睢不由得担心起来:“不过什么?” 想起楚九歌那怎么折腾都没醒的样子,逄倩倩确实担心,也不顾恣睢会怎样责罚她,直言道:“殿下的样子很不对劲!”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薄雾浓云愁永昼 逄倩倩只是说楚九歌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恣睢急忙去看了楚九歌的状况,同样没发觉究竟是哪里不对,睡觉对于欠缺休息的楚九歌来说再正常不过,这印堂发黑,不应该是街上算命二瞎子用来坑蒙拐骗的说辞吗? 不过楚九歌这昏睡的样子的确不正常,恣睢吩咐人去叫了御医前来,那老头子步履蹒跚的背着个药箱,搭着脉搏摸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 “体虚,体寒……” “体虚能虚到昏睡不醒?” 恣睢现在简直想杀了这个不中用的老匹夫,看着楚九歌这样,他怎能不急,他现在和昏睡不醒的倾言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他这一睡也半年无法醒来,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这……王上,老朽是真的查不出什么啊,殿下的脉象并无异状,或许只是太累了……” 恣睢一挥手,喝走了胆战心惊的老太医,望着楚九歌憔悴的容颜,恣睢还是不能相信在短短一天之内,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今天你们都去了哪里?”恣睢问道,逄倩倩早已被楚九歌的样子吓得不轻,见恣睢怪罪下来,更是怕的要命,一五一十的将今天的行程告诉了恣睢。 “可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中毒,我也该和他一样症状啊……” 恣睢哪里听得进她的解释,此时的他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控制不住体内那个暴虐的人格出来杀人,现在他需要的就是平静下来。 “这么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过了今晚,看他能否醒来,若仍是昏睡不醒,我们在寻其他办法。”齐寰宇提议,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一入了夜,恣睢就有种错觉,认为楚九歌睡觉是理所当然之时,索性便熄了灯,看不到他那憔悴的面容,寻求着心理上的安慰,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因为太累了才睡了这么久。 不过,恣睢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妙,最近忙于科举考试,几天加起来睡得也不满三四个时辰,只靠在窗帷上几分钟,便睡熟过去,恍然惊起,身边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呼吸声,恣睢立刻去摸,那被褥还是温的,显然人还没有走远。 “来人!快去这附近找国师去了哪里!” 深更半夜这么一吵,住在附近院落的齐寰宇和俞景年等人也都被惊醒,听了缘由便四散开来去寻楚九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喊道:“在这里!金銮殿前!” 发现楚九歌的是夜里被叫起来搜查宫苑的御林军,恣睢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群侍卫,遣去了无关者,终于看到了面部朝下躺倒在地的楚九歌。 “九歌!九歌!醒醒!” 恣睢翻过楚九歌的身体,一道蜿蜒的血流从额头滑落,途经之处尽被染成鲜红,而人早已不省人事。看这架势,楚九歌根本就不像是曾经清醒过来的样子,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务之急是保住楚九歌的命,恣睢立即派人去请御医,同时想到了白天那个无能的庸医,心知这太医院完全是一帮废物,便差人到临安城的医馆去请大夫。与其让那群老头子添乱,还不如给楚九歌找条活路。 “显然,这伤不是他自己弄得。”齐寰宇一边看着恣睢用温毛巾拭去楚九歌脸上沾染的血迹,另一边说着风凉话缓解紧迫的气氛,这楚九歌为什么会跑到金銮殿去谁也不知道,不过结果就是头上多了个伤口,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及要害,万一摔成了傻子,岂不是要永远变成个废人? 恣睢哪有心思去管那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开口吩咐道:“俞景年呢,让他去金銮殿看看状况。” “他刚才就去看现场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回来。”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便跑进了未央宫,脸上带着慌乱的神色,见了恣睢也不拜,看到榻上的楚九歌,便跌跌撞撞的跑过去看情况。 “大胆!见了南君怎敢不拜!”又侍卫怪罪下来,被恣睢挥手遣走,这大夫显然是医者仁心,眼里只有病人,而无君王,这样的大夫,即使年轻,医术也绝不会在人之下。 “这是临安城最有名的大夫,叫莫怀春,听说这临安城一大半的病人都是他治好的。”去请大夫的侍卫向恣睢报告着,不过后者指在乎他能否医好楚九歌,其余的一概不谈。 莫怀春先是扶正了楚九歌的头,发觉这伤口正好在额头中心,伤口很深,但未伤及头骨,看这样子,八成也是撞了个脑震荡,心里这样想着,便解开了楚九歌的衣衫,按了按胸口,又推了推腹部,随即掀起楚九歌的裤腿,在看到了那淤青之后,便朝恣睢的方向看了一眼。 身为君主,便是人中之龙,身上所散发的王者气息,自然也能在万人之中识得他南君的身份。 恣睢自然也看到了楚九歌身上怪异的伤痕,见莫怀春的眼神中带着疑惑,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转身吩咐道:“去大理寺叫个仵作过来。” 听到这里,齐寰宇又问道:“仵作不是验尸的吗?” 气氛明显僵持了一下,好在并没有人去搭理这个脑子构造与其他人不同的呆子。 俞景年和大理寺的仵作基本上是同一时间赶回未央宫的,这个时候,莫怀春已经用药液清理好了楚九歌头上的伤口,见仵作拎着箱子进来,便示意他不必带工具过来,随即指了指楚九歌头上的伤痕,问道:“您感觉,这伤是如何造成的?” 仵作对着那伤口各个角度看了半天,最终无比确认:“撞得,而且撞了不止一次,简直就像是有人拽着头发,往地上撞的一样。” 此话一出,事态立刻就变得严重起来,若果真如此,那这就是杀人未遂,王宫之中定有人要陷害楚九歌的性命,并且残忍至极。 恣睢紧皱着眉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极有可能是宫内的魔教耳目还没有除尽,被逼的狗急跳墙,才对楚九歌出手。 之后,莫怀春便任由仵作仔细查看楚九歌从上至下每一道伤口,包扎好了他头部的伤,便写了道药方,呈给恣睢,“这药每日要用三碗水熬,小火五个时辰熬成膏状,涂在伤口上才能促进愈合。还有……借一步说话。” 恣睢当然清楚,这莫怀春也并非等闲之辈,他十分了解人的身体构造,并能从伤口推断出成因,从这一点上,他就能对此案做出很大贡献,于是便留下齐寰宇看守楚九歌,带着俞景年和仵作去了朝和殿。 “先前仵作已经说过,这头上的伤口乃是多次撞击造成,膝盖处也有淤青,恐怕当时便是跪在地上,造人胁迫,并且施暴,拉着他的头发去撞击地面的。” 说到这里,仵作也有不同的结论:“这虽是事实,殿下的发根处也的确有沁出的血丝,的确是拉扯造成,不过一般人若是施暴的话,都是一只手撕扯头顶的头发,”说着,仵作做了个相同的动作,“可殿下头上的血迹明显是两处,并且是左右各有一处,比起有人施暴,倒更像是他在抵抗,不让自己的头去多次撞击地面,以保住性命。” 听到这里,俞景年也赞同仵作的推断,“的确如此,傍晚时曾下过一场小雨,从未央宫到金銮殿是要经过御花园的,那里有一些泥泞沾在了殿下的鞋上,并且到金銮殿前,都只有殿下那一排脚印,确实不像有第二个加害者的样子。”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恣睢坐在龙椅上翘起双腿,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他本就疲惫不堪,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魔教显然不想让他好过,不仅折磨他,还妄图通过伤害楚九歌的方式来击垮他。真是蛇蝎之心,果真是魔教! “……如果没有加害者,九歌便是自己走去金銮殿,自己下跪,自己强制自己磕头,自己又拼命抵抗,这不合常理。” 的确令人难以相信,不过有时,越是难以相信的事就越是事实。 说到这里,恣睢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命人叫来了逄倩倩,带着白天带回了一堆物件,仔细盘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把乌木梳子,给殿下梳头发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恣睢看到了包裹中的乌黑梳齿,伸手刚要去拿,便被莫怀春开口拦住:“不可!怕是有毒。” 逄倩倩一听这话,明显是把她自己推到了残害楚九歌的风口浪尖上,立刻反驳道:“我也摸过了,怎么可能有毒!” 不过恣睢倒是很在意莫怀春的见解,用默许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绝非对姑娘不敬,也并非怀疑姑娘对殿下有残害之心,这毒也并非寻常之毒,食用、触碰,都能中毒,导致危险。这乌木从上古时期开始,便是巫人用来害人之物,上面的毒,在下推断……可能是巫蛊之毒。”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晓妆初了明肌雪 巫蛊之毒……这个词汇已经很久没在恣睢耳边出现了,后宫曾经因为有人使用巫蛊人偶一类的东西害人,而闹得沸沸扬扬,而恣睢登基后,未封后纳妃,先王的王妃也都病的病死的死,后宫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如今这巫蛊又再次被搬上台面来讲,基本上可以确定,魔教也是被逼的发了狠。 元光五年之时,就有陈皇后“惑于巫祝”而被废黜,如今早已无法考证她到底是被人陷害,还是真的因为爱情而做出傻事,不过可以了解到的就是,在深宫之中,巫蛊之事向来被君王所忌惮,而今楚九歌的的确确中了招,而能够解决此事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 “不过,目前也不能确认这位殿下是否是真的中了巫蛊之毒。” 恣睢隔着方巾,仔细端详着那柄乌木梳,其上镂刻着龙飞凤舞,雕工精美绝伦,这简直就像…… 就像凤囚凰的剑鞘一般…… 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恣睢自己也吓了一跳,先前得到的那柄凤囚凰的剑鞘,现在应该交于沈化风保存了才对,那这梳子的来历是什么…… “景年,你去和化风在临安城里查找那个老妪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 俞景年先是领命,随即问道:“沈将军此刻不是应该处理姬国化为南国行省之事吗?” “金銮殿斩除佞臣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说到这里,恣睢又猛然想到,楚九歌是在金銮殿前被发现的,这是否也蕴含着什么意义? 若说那施毒的老妪是魔教中人,那么她对楚九歌下手极有可能是出于对同僚被杀的报复,可若这老妪是当日被杀官员的亲眷,那可就是丧亲之痛的怨恨了。难怪会如此阴毒,用巫蛊之术逼迫楚九歌为在金銮殿逝去的亡魂下跪叩头。 从楚九歌身上下手,恐怕是看准了他是恣睢的软肋,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恣睢定会痛的死去活来,或许也想以此相要挟,达到魔教的目的。 事情变得紧迫起来,恣睢杀了魔教的细作这一举动,就已经是在向魔教宣战,只是他没有想到,报复会来的这么快…… “王上,华胤王说殿下醒了!” 听到侍卫报信,恣睢也迫不及待的冲到未央宫,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可现在,他只想问问楚九歌,他哪里难受。 齐寰宇见恣睢进来,还没等开口,就被莫怀春问的不知该从何答起。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齐寰宇一愣,操着大嗓门说道:“谁传的信啊,谁告诉你们他醒了,我就是找人报信他说胡话而已。” 说到这里,恣睢简直想一刀砍死这个不中用的家伙,冷着脸硬着头皮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 “疼……”不等齐寰宇回答,榻上的楚九歌就再次呻*吟到,手指勾抓着反绒的床单似是想通过这样减轻自己的痛苦一般。 “忍着吧,撞成这样肯定会疼的,我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能够缓解疼痛的草药,等药煎出来了,就会好很多。”莫怀春一边安慰着楚九歌,一边搭着他的脉象,的确有体虚体寒的症状,除此之外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真的是中了巫蛊之毒,否则昏睡成这个样子,脉象绝不可能显示正常。” 漫长的夜,即便是这样折腾,也还没有带来晨曦的阳光。恣睢心乱如麻,便唤人送来一壶清酒,独坐在未央宫的屋顶,望着远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又机敏的发现有人靠近,拍走了花亦怜伸来拿酒杯的爪子。 “嚯,打这么狠,我可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会出现在王兄情人的寝宫上,每天吃东西到深夜吗?” 花亦怜没有回答,不过贼心不死,依旧觊觎着那杯酒的醇香,也不怕恣睢再打他,伸手抢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给王上喝得酒就是不一样。” “难道会比给你的贡品差?” 花亦怜啧啧嘴,显然不想和他争辩这个问题。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拘束过你的行动,混吃混喝也就算了,就连换了个女里女气的名字,跑到御林军里给我添乱,我也从没责怪过你,为什么你还是恨他?” 花亦怜抱着膝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想了半天,才答道:“也不是恨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吧。你又不能强迫我一定要看得上他。” 恣睢竟然感觉他的话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今天晚上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花亦怜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小口抿着,指了指金銮殿的方向,道:“没有看全,我从御厨房吃过了夜宵回来,就看到那有人影,我也知道那里刚死过不少人,你的小情人又总是喜欢一袭白衣,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打算去见识一下,就看到他抓着自己的头往青石板上撞,我还以为他疯了,刚想去阻止他,他就昏死过去了。” “是抓着自己的头去撞地,还是不由自主的撞,而他在奋力抵抗。” 花亦怜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随即答道:“应该是后者。” 这么说来,莫怀春和仵作的推测是正确的,看来楚九歌的的确确中了巫蛊之毒不假,那么要如何救他呢? “那大夫只是个普通的大夫,又不是巫医,怎么解决得了这种事,不过我想,能够救他的人也只有这大夫,不如让他去学学怎么救。” 恣睢反问:“怎么学?” “这天下之大,藏书量最多的不过就是王宫,如果这宫里找不到此类书籍的话,那么就只能……”花亦怜露出了狡黠的笑,而恣睢也立刻会意:“佛寺的藏经阁。”在看到花亦怜一脸自大的表情后,恣睢决定煞煞他的气势,又道:“既然如此,这任务就交给你和莫怀春了。” 楚九歌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倒因为伤口发炎而开始低烧,莫怀春对此也无计可施,直到有宫女送来了煎好的药膏,替他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巫蛊之事之所以为人忌惮,就是因为它的效力太强,且无法缓解,如果只此一次还好,若是此后还有自残行为的话,恐怕会危及生命。”说着,莫怀春掀起楚九歌的额发,让恣睢去看他先前受伤的发根。“这种地方的伤,放在我们一般人身上,疼一会儿也就止血了,恢复得很快,可到现在为止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发根还在沁血,这个人的伤口是不是很难愈合?” 说到这里,恣睢也想起先前在严国时,他曾刺伤楚九歌,如今已过去了半年之久,可那伤至今仍没有痊愈,或许就是因为楚九歌的体质差,导致伤口无法愈合吧。 听了恣睢的描述,莫怀春便解开楚九歌的衣服,看到了复杂却极其精巧的包扎方式,这包扎方法可以准确的勒住伤口附近的血管,抑制血流,减轻疼痛,可堪精妙二字。 不过楚九歌的伤势却并不乐观,虽然使用了很多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可还是丝毫没有愈合的样子,血倒是不流了,看起来就像是自身没有修复能力一样,而据莫怀春了解,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除非是病入膏肓,再不就是…… 难道面前这个人,就是乱世之中风华绝代的楚九歌? “若是因忘川水导致伤口无法愈合的话,我也无能为力。”听了莫怀春的话,恣睢也感到无可奈何,似乎当年他在喝忘川水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和他说过,只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这报应竟然到了楚九歌身上…… “没有办法吗?” “我能做的只有缝合他的伤口罢了,看他这样子,头上的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至于这个一辈子有多久,只有楚九歌自己清楚。 “鱼仙草……”听了莫怀春的话,花亦怜自言自语道,见二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又立刻推辞,“我瞎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所说的鱼仙草是什么?” “御厨房的刘妈妈说,鱼仙草可以促进伤口愈合,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说说而已,干嘛放在心上。” 不过对于爱楚九歌心切的恣睢,和医者仁心的莫怀春来说,就算是一线渺茫的希望,他们也要去尝试,便拉着花亦怜去了御厨房。 “刘妈妈,刘妈妈!”花亦怜不情不愿的叫了几声,听到声音的刘妈妈自然知道是花亦怜,便从后堂端了一盘春卷出来,见在场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立刻觉得行为不妥。 “奴婢见过殿下。” 恣睢乃是一国之君,区区一个宫女,怎么可能见过他的尊荣,故此没有行礼,恣睢也不怪她。 “刘妈妈,这是我王兄。” 听了这话,刘妈妈吓得慌忙下跪,一边磕头一边请求恣睢饶恕她的冒犯。 后者现在一看到有人叩头就闹心,还没等挥手叫她平身,花亦怜便起身扶起了刘妈妈,顺便不顾身份的拍了拍恣睢的肩膀,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泪湿阑干花著露 又是漫长而死寂的夜。 皎洁而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映明了楚九歌的容颜,此时的他,看起来更苍白一些,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随时会死去一样,恣睢陪在他身边,就那么沉默的望着,手中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可惜无果。 若是巫蛊之术侵占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意识,那么现在他会在哪里呢……恣睢相信,即使是到往三途川,只要听到他的呼唤,他也一定会回来,可是现在,他要怎样才能救他呢…… “花副将和莫大夫连夜去了大雁塔,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带回相关书籍,俞将军和沈将军为了找寻那老妪,已经将临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结果。”听了探子报的信,恣睢更加坚信,那老妪极有可能是伪装的,真身或许是个年轻女子,更甚者,是个男子。 如今他为了楚九歌已经暂时搁置了科举考试之事,这或许正是魔教的目的,他也的的确确如他们所料中了招,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楚九歌的状况显然不容乐观,耽搁的越久,越有可能做出些难以想象的事情,恣睢早已急的火烧眉毛,可对此还是无能为力。 “好疼……”昏睡中的楚九歌依然能感受到疼痛,强烈的头痛与眩晕让他难以忍耐,撞击的伤口又呈发散状,无法缝合,他所受的苦,恣睢也能感同身受。 “九歌,快醒过来……”恣睢扶起楚九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试图去温暖他身体的冰冷,昏睡中的楚九歌似乎也有感应,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感动,竟留下两行清泪,在月光的照耀下异常闪亮。 恣睢知道这是个好兆头,正巧公子音来访,没有带着容易哭闹的小长风,而是带了十分懂事的楚落音,二人小心翼翼的走进未央宫,恣睢见了,便唤他们坐下。 “情况有好转了吗?” “有时会喊疼,大概是好转了吧。”恣睢眼底的乌青已经深到借着月光都清晰可见的地步,公子音便劝他去睡,恣睢本打算守在楚九歌身边,可禁不住身体的疲惫,便起驾去了朝和殿。 公子音知道,楚九歌命中必有这一劫,多年前在卫国王宫的时候,他就为自己卜过这一卦,“生死难料,吉凶未知,不过我的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当时的楚九歌还能笑着说出这番话,如今疼的急了,是不是哭的心都有了。 楚落音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小手抚摸着楚九歌冰凉的脸颊,公子音小声提醒他:“小心,千万别扰到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能够叫醒楚九歌,又未尝不是件好事。 楚九歌就这样昏睡着,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担忧,就像倾言一样,痛苦让他无暇顾及更多的事,只想奋力从这桎梏中挣脱出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个拖累。 即使莫怀春和花亦怜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往大雁塔,和那里的住持交涉,并被允许进入藏经阁翻阅典籍,可这时候越显得时间紧迫,就算是神仙,也很难从这浩瀚书海中找到他们真正需要的资料。 “佛门乃是清静之地,你感觉会大摇大摆的把记载歪门邪道的书放在这藏经阁显眼的位置吗?”莫怀春问道,显然答案是否定的,望着花亦怜复杂的神情,莫怀春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把书藏在什么地方?” “既然是歪门邪道,就永远也不能摆上台面,而且佛塔素有镇妖之名,大抵就是藏在地下室吧。” 这大雁塔的历史少说也有几百年,几百年的藏书量可想而知,更有着几百年的尘埃积淀,看着地上厚厚那一层灰尘,花亦怜就不想碰了。 “可没人说过大雁塔还有地下室,这里的住持为了好好保存这里的古籍,也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打扫这里了,就算有地下室也已经锈死了门锁,打不开了吧。” 莫怀春倒是不嫌弃那些,挽起袖子卷起了积满灰尘的地毯,又被激起的灰尘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花亦怜看不过去,便搭了把手,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现了暗门。 “很多高僧是可以为人驱邪赶鬼的,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应该把此类书籍藏到非常不易找的地方,这暗门如此明显,或许正是说明前朝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让他们不得不为后人留一条路。” 花亦怜可不爱听这个大夫唠唠叨叨,一把掀起了暗门,本意是想用灰尘堵上他的嘴,不想这暗门之下倒别有一番洞天。 花亦怜先是探头进去,也不怕有什么机关割了脖子,看了半天,才向莫怀春挥手,抬头道:“简直是齐天大圣的花果山水帘洞啊。” 后者自然当他是开玩笑,也没在意,便先行走下了阶梯,直到走到底之后才发现,确实如花亦怜所说,这密室本应暗无天日,却有皎洁之光从屋顶倾泻,而他们进来的暗门,只是一个偏门罢了,密室的面积事实上并不小,且容纳了除书籍之外的很多物件。 花亦怜想,此情此景,简直就像……就像曾经幽禁了楚九歌十几年之久的昆仑之下数尺之隅……花亦怜虽未见识过那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据楚九歌的描述,大抵就是眼前这幅场景吧。 莫怀春救人心切,几步上前便在书架上找着对他们有用的资料,而花亦怜却是四处走了走,密室的中心,也就是被那皎洁之光照耀的正下方,是一汪清泉,正在不断涌出,泉水正中,则是凸起的一块完全没有被水淹没的平整石板。想必此处定有泉水流进和流出的设计,否则早就淹没了池子,冲垮这个密室了。 花亦怜走进去瞧那泉水,清澈无比,能够清楚的看到池底沉淀着一枚枚钱币。他留了个心眼,特意没去碰那水,透过涟漪和波纹能够清楚的看到,水下的钱币颜色不一,面值不一,看起来也并不都是一个时代的东西,结合这个池子来看,就像是个许愿池一般。 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人曾经待在这里,接受人们的供奉,为人们完成心愿,却不被允许离开这里? 花亦怜看到,这泉水积在池中并不深,而中央的石板距离岸边也并不远,若是有人被幽禁在石板上,离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囚困呢? 正想着,花亦怜便朝着石板的方向望去,其上摆放着书籍龟甲一类的杂物,或许正是有人曾在此用龟甲卜算吉凶,用书籍打发时间。这么想着,花亦怜就更想一探究竟,纵身一跃,略施轻功,便轻而易举的稳稳站在石板边缘。 “可别乱碰这里的东西,搞不好有什么机关的。”莫怀春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好心提醒道,回头一看,见花亦怜正在池水中央的石板上翻着什么,便凑过去让他下来。“别真的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花亦怜翻着石板上胡乱堆着的几本书,拿起朝莫怀春晃了晃,“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东西。”不过这几本书可有年头了,即使是花亦怜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知道不能随意丢过去,莫怀春又问了句什么,突然发现花亦怜蹲在原地,看着什么,竟然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说你赶快过来,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去救人!” “别吵。”花亦怜在莫怀春的注视下,翻起了一件已经被灰尘染成深色的白衣,就连莫怀春也能清楚的看到,白衣遮盖着的,是一道枷锁。 难怪有人待在这里无法离开,他并不是自己想成为人人供奉的神明的,他留在这里,完完全全是因为有人禁锢他,就和楚九歌一样…… 花亦怜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步跃回了池边,不愿再回头朝那石板多望一眼。难怪一走到那上面就感觉心里压抑得很,谁知道那里曾经承载了那么多的悲伤…… “这书大概就是写了如何解巫蛊之毒的吧。” 莫怀春翻了半天,其上图文并茂,十分详细的记载了蛊毒的由来,发展,与配以巫术要如何解决之法,症状似乎与楚九歌都对的上。莫怀春点了点头,二人便赶回了王宫,迫不及待的要实施看看。 楚九歌的样子不容乐观,脸色发青,眼底发黑,就像几天没合眼了一般,莫怀春探了探他的脉象,依旧没有什么异样,就和书中所记“医无医”一样,大夫对于他的状况无计可施。 “去把王上叫来吧,这个时候需要有他在场,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好让他交代遗言。”莫怀春指的是楚九歌。 虽然他没有信心楚九歌能够意识清醒过来,而叫恣睢来的目的,一是此事必须由他全程监督,其二便是如果救不了楚九歌,也希望在他死前,能有心爱之人陪在他身边。 莫怀春经历了太多了离别,大抵已经麻木了生死,只不过面对楚九歌的时候,他总有一种不得不救的冲动,出于身为大夫的医德,恐怕另一点,也是不想这个拯救了太多生命的人,自己却如此短命吧……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玉楼明月长相忆 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恣睢便默许莫怀春开始为楚九歌驱毒,虽然在此之前莫怀春已经告诉过他,即使失败,对于楚九歌来说也没有太大坏处,只不过是仍旧没有醒来罢了。不过他本人和恣睢对此还是无法放下心来,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楚九歌一命呜呼。 莫怀春先是把一柄短刀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炙烤,烧红之后放到冷水之中浸泡,待消去了刀刃的灼热之后,便用干布擦去水珠,拉过楚九歌的右臂,在小臂内侧的血管处划了一刀。 如果没有这巫蛊之毒作祟,在这里添一道刀伤无疑是害他的行为,毕竟他身体的机能过差,一般的伤口都无法愈合,可现在这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一般人看着都疼,更何况是楚九歌? 出乎意料的是,后者被头痛困扰的几天几夜都没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如今却是如释重负一般,任由莫怀春为他放血,这也更使后者坚信,此举是正确的。 不过从伤口中流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乌黑的液体,看起来就像是墨汁一般,立刻有宫女拿了盂碗去接,花亦怜想,这好在没有滴在地上,不然可不要冒起一股青烟? 乌黑的液体逐渐变淡,而后变成了灰色,后来,竟然像水一样无色,莫怀春知道时候到了,便示意恣睢压住楚九歌。顺着后者的右肩一直顺着摸下,仿佛能感受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莫怀春便抄了根皮绳扎住楚九歌的手臂,免得那蛊虫再次进入身体。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莫怀春就已经满头大汗,他以前也做过外科手术,但从来没想今天这样紧张过,即使以前手里攥着的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随后,莫怀春便按住楚九歌的手臂,将那条皮绳勒紧,向下移着。这时,楚九歌终于有了反应,差点从榻上跳起来,惨叫着,不愿让莫怀春在碰他的手臂。 恣睢立刻将他又压在榻上,没想到平日里瘦弱不堪的楚九歌,现在的力气竟然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恣睢甚至要跨坐在他身上,才能保证彻底压制住他。 “把他的嘴塞上,别让他咬自己的舌头!”莫怀春撕下一块绷带丢给恣睢,随即又朝门外喊人:“快来人进来帮忙!” 一般的侍卫宫女见了这场面早就吓傻了,生怕这位殿下出了什么事,南君降罪于他们,一时都不敢进,而俞景年和沈化风这两个有一把力气的人又去调查那施蛊老妪的下落,门外的许长情和花亦怜对视一眼,后者示意让他前去。 “去吧,去过了说不定能让他放下心里的芥蒂。” 连日来,许长情都在有意的躲着楚九歌,即使他病重,也强忍着心中的担忧,不去看他,而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近况,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这张脸激起楚九歌过多的悲伤。然而事实上,真正心存芥蒂的人只有他自己罢了,他不能忍受自己对楚九歌曾经犯下的滔天大错,如今也无法赎罪,只想以效忠恣睢的方法来弥补。 “去啊。”花亦怜推了许长情一把,后者便不情不愿的进了房。 见了楚九歌那痛苦挣扎的模样,许长情的心中情感复杂,见有人进来帮忙,莫怀春便吩咐道:“去扶着他的头,别让他再撞到。” “等他醒过来之后,你们好好谈谈。”恣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不过显然是说给许长情听的。 见做好了防护措施,莫怀春便继续拉扯皮绳,试图将蛊虫从伤口逼出来,可蛊虫每动一分,楚九歌就痛的死去活来,惨叫着乞求不要再碰他的手臂,或许他的意识恢复了,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还有一点,忍住。” 莫怀春始终秉承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于是手下的动作迅速,直将那蛊虫从楚九歌体内推了出来,立刻用一只盘子呈了递给旁边的宫女,“拿出去立刻烧掉。” 楚九歌本就痛不欲生,蛊虫离开身体的刹那更是痛到了极点,惨叫一声,便失力的倒回榻上,不省人事。 莫怀春知道,这下便算是解了巫蛊之毒,余下的事,便是复杂的善后,处理好了楚九歌右臂的伤口,便吩咐众人离开,让楚九歌好好休息一番。因为这蛊虫的折磨,这些日子他也没能睡着。 恣睢自然是选择留下陪他,莫怀春正收拾了东西,打算把药方递给宫女去煎药,就在这个时候,花亦怜突然走了进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面走,莫怀春本就累得满头大汗,被人牵着走了一路也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花亦怜在他耳边说道:“大雁塔下密室之事,还希望你不要对其他人提及。”莫怀春听了这话,机智的没有去问原因,这些人哪个是等闲之辈,身上背负的事也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想象的,他只是用眼神示意花亦怜说下去,至于能否有答案,他也并不感兴趣。 不过后者显然没打算将这复杂的事情透露给他一星半点,而打算独自去调查,虽然他对楚九歌的事并不感兴趣,不过那密室之中,定然隐藏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花亦怜的直觉告诉他,若是此事被他们掌握,定能占了与魔教战争的先机。 花亦怜借着将书还回藏经阁的理由,再次回到了大雁塔下的密室,望着屋顶那幽蓝的光亮,他想了半天,也没能猜出那是什么造成的,又不能爬上去凿了洞顶去一探究竟,不过他可以肯定,这里就是依照昆仑山下的场景建造的,毕竟昆仑山乃是“仙境”,长年被积雪覆盖,显出幽蓝之色才是正常。 那么这里,就可以称之为“小昆仑”,楚九歌曾在昆仑山饱读诗书,这里的藏书量惊人,也能对的上,不过这里的物件看上去显然要比楚九歌活的这二十几年多得多,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也的确有人曾经身为楚九歌这样的身份,在战争尚未打起来以前,被什么人禁锢在这里接受人们的供奉。 或许九歌并非诗文,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名号,难怪楚九歌出生前就已经有了“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这一说,楚九歌名九歌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亦或是楚知意这样做是有深意的…… 花亦怜在密室耽搁了几个时辰,回到王宫的时候,楚九歌已经醒了,只不过身体依然虚弱,甚至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周遭的人,自己的情况还好。 “扶他起来,把药喝了。” 恣睢便扶起楚九歌的身体,轻车熟路的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较比几日前,体重轻了不少,可见他已被蛊虫折磨到了什么程度。 “这还算是发现的及时,有严重的,到最后被蛊虫噬的只剩一具躯壳,巫蛊害人不浅。” “俞景年和沈化风可有查出些眉目?” 探子沉默的摇了摇头,这也在恣睢意料之中,于是他便差探子去通告二人,不必再调查此事了。 此事定是魔教所为,而他们做事也向来谨慎,若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才真要怀疑一下真实性。 不过恣睢也定然不堪楚九歌被他们祸害成这个样子,这笔账就先默默记下,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们血债血偿! “努力告诉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容易延误病情。”莫怀春放下药碗,揉捏着楚九歌的手指,问道:“可有感觉?” 楚九歌点了点头。 于是莫怀春便一路向下,在腰际上轻掐一把,“这里呢?”得到的又是肯定的答案,直到去揉捏他双腿的时候,楚九歌没再点头,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注视,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腿,不论莫怀春怎样触碰,都没有丝毫感觉。 “莫非……”要瘫痪? “不会的。”莫怀春打断了恣睢的猜测,掀起楚九歌衣服的下摆,露出布满淤青的双腿,“蛊虫在他体内游荡,以控制他的身体,而在受伤的时候,他腿上就有了淤血,蛊虫走到这里便无法前行,于是血块越积越多,阻塞的经脉和血管。只要每天坚持按摩,加上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内用,加以时日就能恢复知觉。”显然,这状况一直在莫怀春预料之中。 “他这样子,是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 “大抵是的。不过有人再暗中加害于他我就不保证了,而且,他的腿很难在一两日之内恢复知觉,你还是为他准备个代步工具比较好。” 楚九歌望向恣睢的眼神意味深长,其中有着感激,有着爱意,但更多的还是思念。 没人知道在昏睡的几天里,楚九歌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孤独寂寞之感超脱生死,更让他感到恐惧,就像回到了昆仑之下数尺之隅,幽冷,死寂。 茫茫黑暗之中,只有疼痛,恐惧,给予他无限的绝望,那一刻,他心中所想只有担忧恣睢的未来,他并不怕死,他只是害怕自己死后,没人能再像他一样殚心竭力的扶持他,照顾他。 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撒手人寰,若有幸可以选择,我愿自私的死在你之后,这样便可以将你推崇为万世敬仰的一代明君…… 即使代价是永远的孤独寂寞……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门隔花深梦旧游 楚九歌的身体在日渐恢复,于是其他人的工作也逐渐步上正轨,该忙活科举考试的忙活科举考试,该将其他国家划为行省的,就着手去办,楚九歌仰卧在床上,身上的伤已经不是很痛了,莫怀春的药很有效,他只是想知道,这些天内,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你撞到了头,肯定会眩晕,恶心,想吐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这样才能尽早恢复。” 莫怀春从来只看诊,不照顾病人的,楚九歌算是他第一个如此细心照顾的患者,有期待王族给的那份丰厚的薪资的原因,恐怕也有身不由己想救他的冲动。 从小,他受到的教育都是将历代南王推崇为了明君,到了这一代,恣睢因为开疆扩土,使得百姓生活和乐而备受尊敬,楚九歌身为国师,辅佐君王,游说各国,也成了贤臣的典范,如今愿意竭尽全力的救他,或许就是因为耳濡目染的缘故。 “还好,已经不痛了。”楚九歌笑笑,“大夫这么多天的竭力搭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 “用不着感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肩负的责任,你安心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说着,莫怀春从麻袋中捡出了几根草,放到药钵中碾碎,“这就是御厨房的那个刘妈妈说的鱼仙草,你可要好好感谢她老人家,为了这几把草,她可是踏着晨露后泥泞的山路去采的。你运气不错,这季节正好鱼仙草长的茂盛,用来恢复你的伤口正好。” 楚九歌听了这话,下意识的伸手碰了碰腹部的伤口,果然不再似以前那般痛了,这民间药方果然有效。 正说着,许长情便敲了敲未央宫的门,刚想迈步进去,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花亦怜,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一起收回了腿,示意对方先进。 “你去你去,我没什么事。”说着,花亦怜便把许长情推进门,顺便朝屋内的莫怀春摆摆手,让他赶快出来,二人便一道离开,屋内只剩下了楚九歌与许长情二人。 楚九歌知道,他迟早是要和许长情谈谈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场谈话会来的这么晚,他一直都在等,却也清楚许长情的脾性,短时间内,他是不会来见自己的,若是他真的不想,那么他也不愿勉强。 “你可终于来了,是不是不想见到我这副惨样子,才一直不来看我啊。”楚九歌笑笑,挣扎着起身,无奈于双腿无法动弹,许长情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靠在了床帏上。 “欠你的,总要还,曾经对你做过的一切,我早已不奢求原谅,现在只想尽力偿还,还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这就是你不见我的理由?”楚九歌笑笑,“当年的事也不能全都怪你,恣睢派我去严国,就是为了勾着你,逼你做傻事。我早已不是什么清白之身,也没有留下清名的意思,说到底,也该是我亏欠你,毕竟我害你亡了国,如今你愿意陪在恣睢身边辅佐他,我都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说到底,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从凤鸣山出来的楚九歌曾经回忆起了一部分记忆,那时候他是多么憎恨恣睢,甚至不惜杀了他,后来,也明白了自己身为恣睢之臣,乃是三世修来的福气。他爱他,即使暴虐,也还是不顾一切的爱,即使爱的痛不欲生,疲惫不堪,也还是没有放弃。 楚九歌对许长情的歉意是真切的,他害他亡了国是真事,而在感情上,许长情正如其名,也是个多情种子,为了楚九歌,愿意放弃继承王位的资格,将江山拱手相让。即使是大势所逼,可依他的性子,也不免与恣睢有一场恶战。 在战争的问题上,楚九歌向来是不赞成开战的,不论站在谁的立场之上,他都未曾赞同过杀戮这种生灵涂炭之事。有人评价他是悲天悯人,或许,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天下本归一,分裂便是缘起贪念,吞并则更是贪欲作祟。人性本恶,若不对恶性加以制止,便会恶更恶,罪上加罪。人性本善,若不及时保住这善念,怕是也要被这罪恶的世界所污染。 这一场长谈,一如多年前,楚九歌与许长情初见之时的棋局,九宫棋局,难定胜负,一步错,步步错,身为公子,许长情没有尽到保护子民的责任。身为人臣,楚九歌分身乏术,没有帮助恣睢脱离“暴君”之名。 身处棋局,便要学会取舍,舍小而取大,舍次而取精,许长情依照楚九歌的意愿,没有拼死一搏,免去了很多生命的无辜牺牲,而楚九歌依照恣睢的命令,辗转各国进行游说,而误了辅佐他的时机。 如今,大局已定,在这盘棋局上,他们都不算是输家,却也没能赢得最终的繁花,楚九歌知道,他和许长情本是一路人,若是不以感情为利刃作为武器,或许现在,许长情还能够像沈化风一样,留在恣睢身边辅佐,也不会造成太尴尬的局面。 即使恣睢并不在意这点…… 许长情走后,楚九歌独自望着不远处的梳妆铜镜出神。那上面并没有映射出他的面容,他自己也并不想去看。 有人说,他楚九歌就是一面镜子,人们从他身上看到的,全部都是折射出的自己的影子,而非真正的楚九歌,但在他自己眼里看来,是因为走了太多的岔路,而显得拥有太多相同的人生经历吧…… 若他真是一面镜子,那他从自己身上看到的将会是什么?虚无?还是无止境的痛苦? 有时,楚九歌反观自己的人生,会埋怨楚知意将他培养成了这样只能为战争出力的机器,但更多时候,他必须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怎样才是万全之策。 当夜来临的时候,一切归于宁静,孤独与死寂似乎能吞噬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凄苦。前半生,他生活在毫无指望的孤独之中,后来来到了心心念向往的人间,看到了人们的欲望,看到了世间飞洒的血腥,便开始为那一人服务。正如楚知意所料,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恣睢,而恣睢却在忘川水的效力之下,时而温和时而暴虐,温和之时柔情似水,几乎要将他融化,暴虐之时却又使他痛苦不堪。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放弃的爱着恣睢,不论他怎样利用自己,羞辱自己,甚至将自己送到另一个人的床上…… 连楚九歌自己都感觉自己在犯贱,可他只是……卑微的爱着一个人啊。 如果爱一个人便是为他付出,那么楚九歌已经将自己的全部献给了恣睢,而现在,他也迎来了最终的繁花。直到恣睢拥着他,对他说:“有你在,真好……”的时候,楚九歌才明白,他存在的意义根本不是什么拯救更多生命,也不是为了扶持恣睢成为永留青史的明君,他只是期待这个人能够多看自己一眼,能够给他留在他身边的机会罢了…… 少年时观的那场戏,名叫《霸王别姬》,那时的恣睢指着台上的伶人说道:“若此生我有幸称王,绝不会败在他人之下,若此生我有幸得到你的爱慕,绝不会让你离于我怀中。” 舞勺之年,桃荫为证。 如今南国王宫内的片片桃荫,也成了枯朽之木,早已死去多时,楚九歌曾经伤感的看着那些桃树的遗骸暗自伤神,却未曾想过,恣睢无暇去照顾那些桃树,却至今都不愿焚烧他们的原因。 若不是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诺言,几颗无用枯木又怎会在如此繁华的王宫内存留至今? 若不是清楚的记得当年的诺言,未央宫又怎会为他,至今没有改变物件的摆放? 正是相信楚九歌终有一日会回到他的怀中,正是相信楚九歌也清楚的记得当年的誓言,恣睢才用仅存的理智,保住了他们曾经的回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傍晚时,恣睢给楚九歌喂粥的时候,后者曾照着记忆中的曲调唱了一句,听后恣睢端着碗的手一抖,险些将粥撒了出去。 不过他的眼神,已经回应了楚九歌心中的疑惑。他记得,他还记得…… 望着已经两眼盈泪的楚九歌,恣睢笑笑,简直像个孩子一样,高兴极了,还要哭上一哭。伸手拭去了他眼角的泪,问道:“哭什么,我的傻王后哟,瞧你哭的,像只大花猫一样。” 楚九歌抿着嘴,低头不去看恣睢的眼睛,后者还以为是他不满这样的比喻,心里生着闷气,正想去逗他笑,不想楚九歌挣扎了半天,竟然开口“喵”了一声。 二人相视一愣,随即皆开怀大笑,严肃冷漠的君王和满脸愁绪的国师,两人如今竟然笑的爽朗,恣睢抚着楚九歌的脖颈,侧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巧妙地避开了楚九歌头上的伤口。 二人就这样拥吻着,仿佛时间已经停滞。 人生极乐之事,不正是所爱之人在身边,所爱之人也爱着你吗……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梦后楼台高几重 恣睢差人打造了木质的轮椅,以方便暂时无法下地的楚九歌出去透透气,将后者抱到轮椅上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看,像不像那时服了蛟骨藻的样子?” 恣睢被他逗笑了,“那时候你半残不残的推了几十天,后来在药效未散的时候就开口喊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破坏药效。” “看我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就知道没事啊。”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己也觉得尴尬,他哪里还能蹦跳…… 恣睢自然知道他心里的苦,便安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说着,在楚九歌的身上披了厚厚的外套,膝上盖了薄被,吩咐宫人照顾好他,这时正好公子音带了楚落音来看望楚九歌,于是带他出去散步的工作就落到了公子音身上。 “今天要选几个户部的尚书,工作完了我会尽快回来的。”恣睢走时这样说道,楚九歌笑送他离开,随后便和公子音一同到庭院去了。 在那里,花亦怜已经坐在石凳上吃了半只烧鸡,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想起前日他和许长情是一起到的未央宫,楚九歌就知道他一定有话要对自己说。 “天冷了,在这里吃东西会呛风的。” 花亦怜抬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油,随后包好了吃的乱七八糟的鸡骨头,道:“最近总是因为一些事伤神,害我少吃了不少东西,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帮助我。” “能让三公子难寝难食,定是件扰人心神的大事,三公子不妨说说看,能帮上的忙,我一定会帮。” 花亦怜朝公子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便立刻会意,带着楚落音到别院去玩了,现下只剩下二人,有些话似乎也能当面说清。 “可能让你去回忆不堪回想的记忆十分失礼,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昆仑山下是怎样的场景。” 楚九歌猜测了很多他可能问出的问题,可千般思虑,就是没想到他会问昆仑山的经历。对于楚九歌来说,那的确是不堪回想的记忆,他甚至在竭力忘掉那种置身于幽冷空虚之中的孤独与恐惧,花亦怜一提及,楚九歌自然悲伤映于神情。 “我没想冒犯你,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我发现的线索。” 花亦怜将大雁塔下密室的场景与楚九歌说了,听后,楚九歌的脸上确实现出了凝重的神色,“与昆仑山之景的确有相似之处,可也不完全相同,若是那密室的年代更久远一些,那么昆仑就是密室的替代品,而我……也是当年被囚于密室之人的替代品。” 事态似乎朝着他们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楚九歌从没想过,曾经有人拥有过和自己一样痛苦的经历,而他却是步上了别人的后尘。若这真是有人曾设下的命局,那么曾经待在那密室之中的人是谁呢? “我想去看看那里。” “你这副样子,离开未央宫都难,去大雁塔简直天方夜谭。” 花亦怜说的固然是事实,楚九歌无法争辩,他自己也确实没有能力一睹密室的样貌。 “从洞顶倾泻而下的皎洁之光,估计是在洞口处置了一块蓝宝石,使得光线透入时折射出幽蓝的光芒,而昆仑则是山顶处有可容人进出的洞口,不论是阳光还是月光,经过冰雪的反射,都会是幽冷之光,照入数尺之隅,看起来便和密室中的场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花亦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现在的他终于承认了楚九歌的能力,不再当他是妖言惑众的国师了。 “若日后有机会,请带我去那密室看看,或许能找出些线索。” 花亦怜清楚,若那密室真的与魔教有关,那么他和莫怀春如此声势浩大的去找可以搭救楚九歌的书籍的事情,一定已经传入的耳中,更甚者,这就是魔教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让他们看到这密室,进而对楚九歌产生怀疑。 “你在昆仑的时候有被禁锢吗?” 楚九歌闻言反笑,“那数尺之隅,连只虫子都爬不出,当然是禁锢。” “可密室的出口十分明显,而池水中央的石板上,是有镣铐枷锁禁锢着曾受供奉之人的,若非如此,恐怕那人早就逃了。” 镣铐,枷锁…… 楚九歌突然沉默下来,花亦怜见了,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反思刚刚的话,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楚九歌终于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作为“九歌”,而被幽禁在昆仑山下度过二十余载,终于知道为什么,楚知意在其中做了那么多的事帮助他们。被压在大雁塔下囚困,被枷锁镣铐束缚了多年的人,正是楚知意! 先前在珂国旧址上,他曾看到楚知意的脚踝处有奇怪的疤痕,如今想来,那的确是被镣铐捆绑而造成的,如果楚知意是在大雁塔下的密室被关了很多年的人,那么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石板上刚好放着那本记载了如何解巫蛊之毒的书籍,也能够解释楚知意为何要为魔教做事,更能解释为何楚知意容颜不老…… 楚知意就是前代“九歌”,而他寻楚九歌来,就是为了继承他身后之事。曾经的楚知意被奉若神祗,在大雁塔下,接受人们的供奉,为人们指点迷津,在战争爆发以后,作为南朝丞相之子,承袭了“父亲”的官位,在南王身边服侍,为的便是少些屠戮,使得天下归一。 而事不遂人愿,雁门关外的乌兰势力在日渐强大,并且将魔教势力植入中原内部,为了瓦解魔教,楚知意甚至不惜演了一出假死的戏,深入魔教,找寻崩塌他们的机会。 若事情真如楚九歌猜测的这样,那么常凌歌也一定并非楚知意的亲生儿子,但他与楚九歌间一定有着微妙的联系,才能使得楚知意不惜以子之名庇护他们。 只有现在,楚九歌才对自己的父亲是谁感兴趣,他与楚知意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是什么让他在火场中搭救自己呢? 楚知意曾说过,他是从他父亲的尸体下,将他带出火光漫天的宅子的,若他的父亲已经死去,对现在也无济于事。不过楚九歌有预感,他的父亲还活着,并且一直暗中帮助着他们。 总有一些事是靠着他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的。 看着楚九歌的神色逐渐凝重,花亦怜知道,那密室中一定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九歌”真的并未称呼,而是称谓的话,在此之前,究竟有多少人曾身为“九歌”做过相同的事,而楚九歌以后又将培育谁做下一代的“九歌”呢? 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 说到底,都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的。 花亦怜没有再勉强楚九歌说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时公子音也带着楚落音回来,花亦怜便告辞了。 “有些时候,我真的在想,如今我经历的一切,是否也是步上了某人的后尘……”这么说着的时候,楚九歌正望着那几株桃树的枯木出神,“公子,这桃树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公子音听他这么问,先是一愣,想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也不知,这御花园好像从建造之初到现在就没有更换过植物,前朝还有人打理,自从恣睢继位,便疏于后宫的管理,大抵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吧。” 几十年……那不正是楚知意年轻的时候吗? 时间似乎也都对的上,于是楚九歌便有了大胆猜测,只不过这猜测缺乏证据,短时间内他也并不打算对他人说。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楚知意的,到时候在问清楚也不迟。 回到未央宫后,楚九歌照着莫怀春的吩咐喝了药,命人取了文房四宝,望着窗外的风景思虑半天,终于提笔用水墨丹青毁了一幅“凤求凰”图。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我以前可没见你画过画。”公子音凑到那笔墨未干的宣纸前仔细端详着整幅画,没有题上几句诗词,自然算不得文人画,和画匠比起来,笔法又差得多,看起来只能糊弄一下外行人,不过这构图和寓意却是一般人所绘不出的。 凤求凰,亦是凤囚凰,情为困,爱为赘,凤追求着凰,因为心中爱恋,眼中只有凰一人,放弃了翱翔于九天的机会,惟愿长留凰身侧。而凰被凤的七彩羽衣和身上的王者气质所吸引,耽于其中,无法自拔。 凤与凰画地为牢,沉浸在二人的感情中,不计死生,不问世事。 彼时宫中无日月,情到深处愁等闲。 凰自知自己阻挡了凤的升天之路,为此自责,却又舍不得凤的温柔,最终狠下心来,将凤推入烈火之中,让他浴火涅槃,翱翔于九天,却与自己再无相见之时。 “这凰为何没有眼眸,莫非也是像画龙点睛一般,怕他活了过来?”公子音看出了这画中满溢着的忧伤,便开口打趣道。 不料楚九歌竟轻启薄唇,淡淡道:“眼睛……早已哭瞎了,哪儿还有应有的光彩呢……” 第61章 ·第六十章·梦入江南烟水路 送走了公子音,楚九歌本想安静的看会儿书,不想这时竟然有宫女通报,说是礼部尚书林楷馥求见。 楚九歌退居朝廷已经很久,几乎没在朝堂上露过面,官员没几个认识他的,自然也就不会来拜访他,何况听恣睢说,新上任的这些尚书都是刚刚通过科举考试上来的,大多是年轻人,本就有着雄心壮志,看来这第一把火,就是要烧到他头上了。 “快快请进。” 楚九歌掸了掸膝上薄被的褶皱,努力保持着高雅的形象,一边让宫女推着自己去正堂面见那礼部尚书。 林楷馥还是一身朝服,进了门,先朝楚九歌的方向行了个礼,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官职,“我知道来未央宫拜见国师是件很失礼的事,但有些事却不得不说,唯恐耽搁了时日,请殿下原谅我的失礼。” “林尚书不必多礼,有话请讲,能做到的,在下定效犬马之劳。”说着,楚九歌就命宫女给林楷馥看座,不过却被后者谢绝,正在楚九歌疑惑的当前,林楷馥竟跪在他面前。 楚九歌那禁得起这么大礼,赶忙想去扶他,差点从轮椅上跌落,宫女来扶他,他便命宫女赶紧把林楷馥扶起来,心里大抵对林楷馥的请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虽在朝中任职不久,可在地方做官已有些时日,不计这点的话,也已经做了三十余年的南国百姓。自被命为朝廷官员,恪尽职守,未敢有半点差错,今日前来,也是受其他官员之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上为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明君,如今正值壮年,却……” 这林楷馥唠唠叨叨,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果然如楚九歌所料,来求他的事情就是请他给恣睢吹吹枕边风,让他立后,让他纳妃,让他为王室充盈子嗣罢了,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楚九歌在这未央宫住了这么久,民间自然会有风吹草动,不过他与恣睢的名声都不坏,一位是开疆扩土的明君,一位是忠言逆耳的国师,传到民间也是一段佳话,可依旧会因为他不是女子,不能给他留下后代而受人诟病。 楚九歌自己也知道,对于恣睢来说,自己就是个拖累,不能耽误他太久的时间,为的就是怕在他的清名上留下污点。楚九歌本以为自己活不长,故此才希望活着的时间里能够留在恣睢身边,也自私的不希望他被任何人占有,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命大,身中巫蛊之毒,也有莫怀春妙手回春。 偷得的这几年光阴使得他变得更加自私,恣睢给予他的柔情使得他更想独占恣睢,早些年,或许他还可以陪着笑脸去请求恣睢纳妃,如今却是像要了他的命一样痛苦。 “林尚书不必多言,你来了这里,就是知道我是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的。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比你想象的更爱他,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恕难从命。” “可前朝已有文帝立韩子高为王后,如今适逢乱世,殿下也只能作为龙阳安陵一般的男宠,若是深居后宫,怕是也会影响王上与殿下的声誉。” 楚九歌本就不打算听从林楷馥的请求去劝恣睢纳妃,如今他的这席话真的中伤了楚九歌。他从未祸乱朝政,也未曾有过非分之想,只是想留在他身边罢了,难道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 林楷馥曾经来过的消息,自然会传入恣睢耳中,后者生怕楚九歌被那礼部尚书几句话伤了心,便早早从朝和殿回来,打算探探虚实。 “若是那尚书的话不中听,明日我便罢免了他。” “别。”楚九歌立刻出言制止,“他这般也是为了你的声名,更何况,充盈子嗣本就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朝中也不知他一人这样想,若是你真的罢免了他,怕是真的要成暴君。” 说到这里,恣睢反问:“你也认为我应该纳妃生子?” 楚九歌根本不敢去直视恣睢的双眼,低着头,不愿回答,恣睢便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恣睢正思虑着应当说些什么才能使楚九歌回心转意,无意间瞥到了桌上笔迹崭新的画作,注视了片刻,便读懂了其中的意味,几步上前半蹲在楚九歌的轮椅前,扳住他的脸颊,让他一定要直视自己的双眼。 “听好,凤已经浴血涅槃,就在恢复理智,清楚自己对凰做了那么多无情之事的时候。余生,凤不想再让凰受苦,期望短暂的生命,能有凰相伴,懂吗?” 温柔的语调,真挚的眼神。楚九歌无法抵挡这诱惑,恍然间,泪水已经沾襟。 过往的委屈、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喜悦都在这一刻爆发,即使被伤痛折磨的再痛苦也没有吭过一声的楚九歌,在这一刻竟然像个孩子似得,躲在恣睢的怀中哭的梨花带雨。 恣睢知道,自己亏欠这个人太多太多,即使将仅有的性命赔给他,也远远不够。他从不奢求他的原谅,也未曾想过有一天,上天能够给他赎罪的机会。可既然这一刻岁月静好,他便要让时间永远停止在此时,不论年月,不计死生。 楚九歌哭的累了,便靠在恣睢的肩头浅浅睡去,知道他向来睡眠不好,恣睢也没有抬起他,生怕吵醒了他。楚九歌脸上的泪痕依旧湿润,恣睢便伸舌替他舐去了泪水。 果然是苦涩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恣睢就再没有流过眼泪,他甚至忘了眼睛湿润是怎样的感受,总听人说眼泪是苦涩的,因为其中溢满了人生的苦,若果真如此,楚九歌的泪便应当是血泪,他的人生,岂止苦涩二字能够形容。 恣睢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想到用什么理由堵住朝廷里那帮官员的嘴,他固然是不想纳妃的,毕竟他的心中只容得下楚九歌一人,可若是真的无后,且不说要被世人诟病,就他打下的这天下,要让谁来继承呢? 犹豫不决的当前,花亦怜揣了本古书贸然来访,他一向不爱敲门,这宫里就像御厨房一样,想去哪儿一直都是靠闯,如今撞见自己的王兄和楚九歌亲热的一幕,花亦怜尴尬的咽下最后一口豆包,转身便要走。 不巧,他心里的慌张表现在了行动上,不偏不倚刚好踢在了门框上,花亦怜捂着腿原地蹦了几下没敢出声,却还是惊醒了楚九歌,两人尴尬的分开,恣睢望向花亦怜的眼神有些怨念。 “额……那个……要不我出去,你们继续?” “有屁快放。”恣睢起身伸展了微麻的双腿,将楚九歌身上披着的外套紧了紧,后者刚刚从睡意中惊醒,神志还有些恍惚,眯着眼睛朝花亦怜的方向看了半天,朦胧的问了声:“什么事啊?” 花亦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得,低着头瞄了恣睢一眼,走到后者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豆包,用手肘戳了戳恣睢,问道:“你要不要?” “滚。”恣睢的忍耐似是已经到了极限,要不是楚九歌在场,他肯定要新仇旧账一起算在花亦怜头上,他现在真恨不得打他个人仰马翻! 花亦怜当然也清楚自己刚刚撞破一桩好事,宁拆十座桥,不打一对鸳鸯,他现在也清楚恣睢眼里冒火意味着什么,可来都来了,如果没有个正当理由的话,之后恣睢一定会杀了他的…… “那个,我来问问……额……” “别支支吾吾的,来做什么自己还不清楚?” 花亦怜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想问楚九歌在昆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这种话怎么可能在恣睢面前说得出来?他这王兄近来一直以宠溺楚九歌出名,他可倒好,当着他的面去勉强这个醋桶的爱人去回忆令其痛苦的往事,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花亦怜也知道,若是真的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楚九歌自己就会先怀疑了,有些事,他肯定是要独自背负到最后,不让任何人为此伤神的,可他就是抱着那一线渺茫希望,期待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我来探病。”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恣睢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九歌累了,你先出去等我。” 出去也就算了,还要等他? 花亦怜知道,这是他的末日,他的亲王兄终于要对他下手了,一边在心里叫苦,一边思虑着该如何脱身。 “你可别为难他,他没做什么坏事的,就是贪吃了点。”恣睢把楚九歌抱到榻上的时候,后者这样说道。 “当然,他也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勉强他的。” 安顿好了楚九歌,恣睢便掖紧了他的被角,嘱咐他好好休息,自己很快会回来,便命人去叫莫怀春来守着他了。 花亦怜知道,自己的王兄是真的恢复了理智,并且真的爱着楚九歌,感情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真情实意,才能打动外人。 就比如说,他自己。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一点残红欲尽时 恣睢找花亦怜谈话,并且备了满桌子的好酒好菜,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说到底,也正是打着恣睢不能把他怎么样的算盘,花亦怜才敢如此嚣张的为他添乱。 “王兄,有话你就直说,这样子我会心里不安,食难下咽的。”花亦怜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下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咯吱咯吱的咬着脆爽的软骨。言不对口,口不对心,这小子连客气一下都懒得装了,恣睢怎能不生气? 即使如此,恣睢还是努力克制着火气,若是此时花亦怜抬头看看他的王兄,就会发现这位君主已经额头上爆满青筋,马上就要拿刀砍了他这不孝弟弟了。 “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也疏于管教,自觉亏欠于你,让你一人漂泊在外,也没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若你愿意给我个补偿的机会,便择个良辰吉日,我赐你桩婚事,也算了解了列祖列宗的心愿。” 说到这里,花亦怜是彻底没了胃口。 补偿? 花亦怜放下筷子,认真看了看恣睢的脸,他的确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可自己还年轻,一时半会还不想结亲,更何况还是要和个自己从来没见过面的女子结亲,别说自己不想,人家姑娘家肯定也不乐意啊。 “我不。”花亦怜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手中握着那杯盏,力道似乎要将其碾碎。“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偿,赐我婚事,不过是想把我禁锢在这宫里罢了,你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到这里,恣睢也蒙了,他没想过花亦怜会以为自己给他赐婚是想把他困在宫里,让他少惹点麻烦,于是从花亦怜手中接过酒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饮尽,语气平静的说道:“从小到大,你给我惹得乱子少过?我何时定过你的罪?我甚至都没去数算过你到底做了多少无法原谅的事,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怕你会怨恨九歌,如今你倒好,不为朝廷出力也就算了,还像个孩子似得玩心这么重,我求你帮个忙也不肯,你究竟想怎样?” “帮忙?”花亦怜反应的有点慢,还是求他帮忙?这可不像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他这个冷酷无情的王兄说出来的话。“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朝廷和坊间已有流言四起,话锋直指未央宫,若不是九歌曾做些令南国光耀无比的事,怕是早就被丑化成了祸乱朝政的男妲己,今日还有礼部尚书去找他长舌。所以我想让你结婚,生个孩子抱来做我的养子,世人便不会再诟病我膝下无子之事了。” 听了这话,花亦怜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双上叉腰,做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动作,“你完全可以对他们说:‘孤爱的只一人,仅此一人,不论他是否能充盈子嗣,若再有流言传出,当心孤割了你们的舌头’,他们都相信你这个人说得出行的出,再没人敢多嘴一句,这样一了百了,多好。” “给我坐下!” 恣睢就是讨厌他不分场合不分气氛的没大没小,可现在毕竟是他在求着自己的弟弟办事,态度又不能显得太过强硬。 “你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传王位么?我叫你一声爹,你退位了以后直接一纸诏书让我来继承,我也是王族,我还是公子呢!外人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你何必那么介意。只要你自己想,别人就算多嘴又有什么用,你可是一国之君啊,将来还要一统天下,做万王之王,现在倒在意起别人的看法来了,那我以前恨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第二天起来就少胳膊少腿啊。” 恣睢被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掌拍在沉重的橡木桌上,吼道:“混账东西!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花亦怜这毒舌的毛病哪里改得了,楚九歌他们习惯了,不代表恣睢愿意受他的气,慌忙间他竟然也想劝王兄消消气,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扯开了话题,“齐寰宇那儿子才几个月大,拿来给你当儿子不是正好?” “齐寰宇哪有南国王室的血统,他甚至都不是南国人,他的儿子怎能过继给我?” “他是齐王捡回去的孤儿,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南国血统,现在世道这么乱,又有几个人见过他,画成画像贴到街上去通缉都没人能认得出来,你就说他是何子瑛不就结了。” 花亦怜这耍小聪明的习惯从小就没改过,如今在大事上更是想走捷径。多年后,楚九歌曾问过花亦怜,为何当年不愿娶亲,难道只是因为不想为禁锢了自己自由的人留下继承王位的子嗣? 不想当时已经成熟的花亦怜竟然笑出了声,望着天空北归的大雁,许久才答道:“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和王兄,若没有你们,我怎能躲过后宫的尔虞我诈?更享受不到王族所不配拥有的自由自在。拒绝的原因不过是……我也爱着一个男人罢了。” 后来,恣睢还是劝齐寰宇将儿子过继给了他,改名何闻歌,这个名字是楚九歌取得,取自王昌龄的《采莲曲》:“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一道被封为公子的,还有楚落音,因为他是楚九歌收养的孩子,楚九歌也视他为己出,恣睢想给他个名分,便只能从楚落音开始努力。 不过,考虑到公子音抚养了这两个孩子这么久,恣睢也没有剥夺他继续养孩子的资格,齐寰宇也被允许和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算是皆大欢喜。 “说实话,恣睢愿意过继我儿子,我还真是没想到,我一个大男人,从来也不会照顾孩子,生怕有什么差错弄得不好,害了这孩子,说来还真要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的话,恐怕现在我们两个都在大街上喝西北风呢。” 齐寰宇不会照顾孩子确实是实话,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想过把孩子送出去。而过继这一说,不仅解了恣睢与楚九歌的燃眉之急,更是帮助幼子脱离了没有母亲照顾的困境。这宫里的宫女怎么着也要比他这七尺男儿会照顾孩子啊。 不得不说,花亦怜的馊主意有时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也是实实在在的馊主意。 如此一来,充盈子嗣之事看起来便是皆大欢喜,最开心的,也莫过于楚九歌,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心爱之人随时可能会被抢走的危险,也不必忧心他会再次离开自己了。 那《凤求凰》图,本是描绘楚知意所经历的坎坷感情,没想到被恣睢看到了,引用到他们的感情上来,并预示了一帆风顺的未来,这对楚九歌来说也是意外的收获,这下在有大事发生之前,他似乎都能睡个舒服的好觉了。 莫怀春听说了楚落音这孩子不能说话的事,便去见了见那孩子,搭着脉象摸了半天,发觉这孩子并非天生的哑巴,而是被人用药毁了嗓子。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那个时候就哭不出声音,难道会有人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一般人做父母肯定不会,可若是和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就说不准了。” 楚九歌当然也知道事情肯定不会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可楚落音与魔教有关系……他实在是无法相信,这孩子还那么小,看起来那么天真,难道也会是魔教的牺牲品? “我抚养他这么多年,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我们多心了,不过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公子音说的有道理。 据莫怀春所说,这毁了孩子嗓子的药方和忘川水有着相同之处,就是有解药,可以治愈,这样一来,楚九歌当然是希望落音能够开口说话,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就是这药引子有点恶心,而且不太好搞。” “大夫请说,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莫怀春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肺痨病人的血。” 当时,楚九歌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倾言的影子,便一口回绝了莫怀春,“这血……真的不知该从哪里得到。” 倾言进入深度昏迷已经有九月之久,在这其中,从未清醒,睁开眼看过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薛无华一眼,有些人甚至感觉,倾言已经死了,只不过是还能够喘气而已,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楚九歌自然不相信,也从不敢去探望倾言,他知道倾言已经病入膏肓,就像常凌歌一样无力回天了,即使是莫怀春也救不了他,可他就是可笑而可悲的自欺欺人,潜意识里在自我催眠,只要他不去看倾言那虚弱憔悴的样子,倾言就会一直保持昏迷的状态,不会死去,并且终有一天能够醒来。 这是典型的驼鸟心理,逃避着某些事物,即使自身已经暴露在触手可及的阳光之下。 “大夫,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你会痛吗?” 楚九歌的问题让莫怀春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神色有些黯淡。 “开始会,后来便逐渐麻木了。人都是要死的,若是他们满意于自己的一生,感觉没留下什么遗憾,就不会太过忧伤。” 楚九歌闻言,悲伤之色现于神情。 这一生,你恨过,憾过,也收获了真爱,是否还有心愿未了呢…… 若能将我的生命续给你,即使在这一刻离世我也不会感到遗憾,因为现在的我,很幸福……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寒蝉凄切长亭晚 楚落音和何闻歌被封为公子后不久,恣睢便赐了楚九歌丞相之位,美其名曰“子承父业”,事实上,也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可以站在自己身边的合理地位罢了。 楚九歌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如此一来,他楚家也算是真正的,世代入朝为相了。至于在楚知意之前有多少代为官者,楚九歌也需要去翻一翻家谱才能知道。 “丞相府已经好几年没人打扫了,可能会十分脏乱,不如我派人去打扫过了,你再去看看情况?” 楚九歌婉言谢绝,“正是如此,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从我记事起就没踏入过那丞相府的门槛,如今也有了正当的名分,回去看看,为先祖们上一炷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话虽如此,可楚家的先祖,真的就是他楚九歌的先祖吗?真的就是,楚知意的先祖吗…… 说这话的时候,楚九歌神色黯然,恣睢也知这碰触了他心底还未愈合的伤疤,便不愿再提及,命俞景年带他去了丞相府的宅邸。 从院落外面来看,丞相府是幢很宏伟的建筑,座落在临安城中央以南,靠近王宫,以便每日上朝时,相爷能够走在百官之前。站在这宅邸的正门口前,楚九歌的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他想,或许这就是有家不能归的悲凉之情,时隔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楚知意曾留在那里的哀怨。 望着匾额上整齐书写的三个正楷字“丞相府”,楚九歌也的的确确感觉自己没给楚知意丢脸,即使是在人才济济的当前,他也能踏着楚知意当年的脚步,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的地位。 “爹,当年你是怀着与我相同的心情踏进这大门的吗……” 前去开门的俞景年并没有听到楚九歌的低语,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在这其中,他们父子三个究竟付出了多少。 大门正对着的,便是一堵九龙壁,相同的景观,楚九歌曾在严国王宫见过,说是为了挡住犯冲的风水带来的禁忌而建造的。严国向来相信风水玄学一类奇妙的事情,因此许长情才会在王宫之下建造地宫。 俞景年推着楚九歌进了大门,满地的落叶已经风干发脆,轮椅的车轮压在上面,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响声,其中不免也夹杂着一些树枝断裂的声音。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被枯枝遮挡了些许光线的消寂天空,几只晚归的大雁向南飞去,此情此景,配上周身感受到的冷意,才当真是入了深秋。 楚九歌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去其他地方也无济于事,我们直接去祠堂吧,那里一定会放着楚家历代的家谱。” 俞景年觉得有道理,便带着楚九歌朝后堂的方向走去,直到看到了一座稍小的厢房,孤独的耸立在一片凄凉的小院之中,俞景年对楚九歌说道:“那应该就是祠堂了。” “看起来还真像……坟墓啊。” 坟墓?的确如此,荒凉而又恐怖,若是在晚上,就连俞景年这样的阳刚男儿都不愿靠近此地,一是怕晦气,二是嫌阴森。 “贸然打开祠堂没关系吗,我听说,大户人家开祠堂都是很讲究的,还要放鞭炮选吉时什么的。” 楚九歌笑了笑,“现在楚家只剩我一支血脉,哪有那么多说法,祖辈也不会责备我们的不敬的。” 听他都这么说,俞景年也只好上前去开那已经锈死的铜锁,心里还念叨着“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俞景年回头忘了楚九歌一眼,在后者肯定的点头下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腐败之气,俞景年咳了几声,便对楚九歌说到:“里面灰尘有点大,你还是别进去了。” 楚九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两条丝帕,递给俞景年一条,剩下的那条便系在了自己的口鼻,防止尘埃和木头腐朽产生的有毒气体进入呼吸道,徒增伤病。 “我先点支蜡烛照明。”于是,俞景年率先点了一只白烛,进到祠堂内放在几个显眼的位置,以便这没有窗子的祠堂能够灯火通明,随后才将楚九歌推进祠堂。 楚九歌仰头环视四周,没想到这祠堂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是挖深了几米,平添许多空间。俞景年拿了支蜡烛伸手照了照地面,意外的发现地上的土有松动,再往前,便看到了一大块木板。 楚九歌示意俞景年将自己推到前面去看,随后才发现,那雕花的木板竟是棺椁的盖子,深红色,看起来像是一具给女子用的棺材。 俞景年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松土,“痕迹还很新,土质也很松软,没有下沉的迹象,应该是近期才有人挖出这棺木的。可是会是谁呢?且不说你的祖辈会把谁埋在这祠堂之中,是谁和他有着血海深仇,要在死后来挖他的坟呢?” 楚九歌低头,就着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翻了翻松软的灰土,果不其然,指尖触碰到了不一样的触感,楚九歌稍一使力,拉出了一块木板,对着烛光一看,竟是块灵牌。 “常氏爱妻知意之灵位……” 与普通的灵牌名讳书写有着很大区别,正常来说,如果是姓常的妻子的话,应当是“爱妻常氏之灵位”,若是像这块灵牌上所写,应当是一位姓常的人,他的妻子名叫知意…… “景年,开棺。” “什么?”俞景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楚九歌竟然让他开他家祖辈的棺,这可是大不敬,要遭报应的。 “如果不出我所料,这棺应该也是被人开过,并且其中应该空无一物。” 俞景年知道楚九歌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若是不照着他的意思来,定会打乱他的计划和思路,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推那沉重的棺盖。 果真如楚九歌所说,这棺木先前已有人开过,并不需要起棺钉,免去了许多麻烦。 随着沉重的一声,棺盖应声落地,俞景年拿了蜡烛去照,朝楚九歌望了一眼,道:“并不是空无一物……”说着,就从棺木中取出一根木棍似的东西放在楚九歌手中,后者拿着端详了片刻,才发现:“这是‘凤囚凰’的真品。” 刀刃静静卧在刀鞘之中,楚九歌让俞景年试试能否拔出,后者卯足了力气,也没能使那匕首有分毫改变。 楚九歌知道,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一位常姓人士,曾是楚知意的恋人,二人情投意合,甚至有了正当的名分,可后来发生了事故,导致楚知意不惜演一出假死的戏来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打入魔教内部做了细作。 而在他之前来到这祠堂,并且开了楚知意假棺的人,正是强弩之末的常凌歌。他先前到往南宫,并非只是为了见楚九歌,他还从宫中偷了一件东西,便是“凤囚凰”的刀鞘,恐怕这刀身是他在此之前从别处得到的。 在生命的尽头,常凌歌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让“凤囚凰”鞘刃重合,意即结束这场战争,并且将“凤囚凰”藏在楚知意的假棺之中,一是认为此处是他在弥留之际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并且日后楚九歌定会循着他的足迹回到这里,将“凤囚凰”另觅他处藏匿,以防乱世再次来临。 而其二,便是了却了此生心愿,归还了楚知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再无遗憾,可以安心离去…… 想到这里,楚九歌不禁泪流满面,说到底,常凌歌也是牺牲品,若他是楚知意的挚爱常氏之子,那么或许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机会再见到楚知意,叫他一声“爹”,只能在楚知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寻些可悲的心理安慰罢了…… 见楚九歌这副样子,俞景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他甚至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楚九歌是因为棺中无人感到心痛,还是自家祖辈被人亵渎而感到悲伤,只能扶着他的肩,半晌也挤不出一句话。 “景年,你去那台桌附近找找看,能否找到我家的族谱。” 俞景年听了,虽放心不下这样的楚九歌,可还是去照办,留下楚九歌一人,摆好了楚知意的灵位,转动轮椅的车轮,朝后推了几步,随后用手支撑着身体往前倾,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 “爹,有些话,不必明说,你也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若上天肯给我这机会,欠你的,定要他百倍奉还。”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俞景年立刻去扶起跪倒在地的楚九歌,先是责备他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随即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景年,若换作是你,会一心一意的爱着负你之人吗?” “会。”俞景年不假思索的答道,“爱是付出,而非索取,我愿爱他,便只爱他,倾尽此生,碧落黄泉。” 倾尽此生,碧落黄泉…… 你是否也是这般执着的爱着他呢……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薄雾浓云愁永昼 从楚家祠堂中得到的家谱被俞景年送到了户部,先由尚书整理,准备好相应的资料,再由俞景年送回到楚九歌那里,不过令众人吃惊的是,楚九歌的祖辈竟然并非姓楚,而是姓何。 这么说来,与南国王室也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家谱上的第一个人是何浅忆,幼时因为战乱失去了父母,便在寒山寺剃了度,后来被年轻时的南成王何君颜收作了养子,带在身边南征北战。后来南成王统一了江南,改国号为‘南’,有了公子乾和公子玖,便让何浅忆入朝为官,做了护国大将军,并归还了原本的姓氏‘楚’。何浅忆之后的两代人都在朝中身为武将,直到我祖父的那一代,才改做了文相。” 楚九歌在家谱中的的确确没有看到一个姓常的人,可这也不一定代表那位常姓人士与他的祖辈无关,或许是楚家的女子曾嫁给常姓之人,或是常姓女子曾嫁入楚家。 关系越来越乱,楚九歌对于找到常姓人士已经不抱有信心,就在这时,恣睢突然开口问他:“要不要去严国走一趟?” “严国?”楚九歌一脸疑惑。 恣睢点点头,“听细作来报,最近楚国内部动乱,有些高官甚至想要暗杀楚王柯,或许我们可以趁乱打劫,一举攻到楚国王都,所以我想去比较近的严国待几日看看形势。那边虽然比较冷,可是风景却不错,以前你也没有机会好好逛逛,若是你想的话,不如与我一同前去。” 楚九歌先前曾到过严国,知道那里的冬天很难熬,积到脚踝处的白雪,能够吹折枯木的寒风,想想都冷到了骨子里。可看到恣睢那双沉静的眸子,楚九歌就知道,身为人臣,自己必须跟随他,身为爱人,自己也要留在他身侧。 “我愿意去,北国的风景一定别有一番韵味。” 恣睢点点头,便命人开始准备,先前已派了几队人马出发去往严国边境待命,为的就是以便随时进攻楚国。而只有楚九歌心里清楚,今天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攻楚,全都仰仗于常凌歌生前的努力,若没有他,楚国朝廷内部绝不会混乱到可以让人趁火打劫的地步,他们也绝对没有机会统一中原。 望着神情黯淡的楚九歌,恣睢还以为他身子不适,关切的询问他哪里不舒服,楚九歌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请求:“我家的人世代效忠南王,如今我父亲生死未卜,兄长也积劳成疾,荒冢孤坟,十分凄凉。我只有一事相求,待得天下归一,能否请王上为他们正名,使他们不至于被人唾弃,死后也有个归宿……” 说到这里,恣睢疑惑的反问:“你的兄长?我从未听说楚知意除你之外还有儿子的事。” 解释起来十分麻烦,况且楚九歌对自己的猜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好先对恣睢讲了他和楚知意还有常凌歌的关系,并且澄清了常凌歌绝非细作的事。 “就算他是细作,时至今日,人已经不在了,我也不会追究他的过错。若他是功臣,则更不能让他蒙受冤名,过后我定会查明此事,还他一个公道,建造陵寝,追封爵位。” 听恣睢这么说,楚九歌终于安下了心,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原本可以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现在只剩下了他,和生死未卜的楚知意,好在他身边还有恣睢相陪,否则真不知道要怎样度过这难熬的岁月。 恣睢知道楚九歌怕冷,便提早命人给他做了套夹绒的棉衣,领子与袖口是玄色的绸缎,其余则是暗绣凰图腾的白色锦罗,楚九歌束起发冠,换上这件衣服,再没了那柔弱的琴师气质,反而平添了几分侠义之气,连他自己都说:“配上把剑,我是不是就可以闯荡江湖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恣睢拍了拍他还不能动的双腿,调笑道:“你这个样子去闯荡江湖我可不放心,还不如就把你关在被窝里好好休养。” 这些日子两个人成天腻歪在一起,导致花亦怜有了很大意见,虽说他是自己的王兄,宠爱一个男人也没耽误朝政,可他一天到晚守在楚九歌身边,他根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可怎么询问楚九歌有关昆仑的事啊。 恣睢决定去严国的事已经通告了文武百官,这朝廷大多是由刚刚通过科举考试的新人组成的,恣睢如此大胆的离开,确实有些不妥。不过他也是出了名了武君,一旦安了内,便立刻要扩展疆土,这一点,百姓们也是清楚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恣睢又带走了沈化风和俞景年这几员大将,能够留守临安,撑起整个朝廷的,看起来也就只有花亦怜……? 不,他不可能撑得起来的。他和齐寰宇一样不着调,把王宫交在他们手里,撑不过两天他们两个就要上房揭瓦! 公子音要照顾楚落音和何闻歌,自然无暇管理朝政,许长情作为严国公子卿,没人比他更了解严国的情况,把楚九歌留下的话,恣睢又不放心。 犹豫再三,恣睢终于请出了闭关已久的逄三娘来主持大局。 这位秀外慧中的杰出女性在政治上的见地甚至要超过许多文官,而南国也相对于历史上的朝代而言,比较不歧视女性的存在,自从南成王登基以来,便任用了多位女官来管理中书省与门下省,多了几分男人所不具备的细腻与仔细,也大大提高了效率。 至于逄三娘,他在楚知意入朝为相后就渐渐退出了官场,虽然不知二人有什么关系,不过她本人也曾说过,她算是楚九歌的奶娘,既然如此,这其中就一定有些不能明说的秘密。 安排好了朝中的大小事务之后,恣睢便带着众人启程,莫怀春本不想和他们舟车劳顿,也推辞了很多次,可目前作为楚九歌的私人医生,也只有他能缓解楚九歌双腿暂时瘫痪的现象,思虑再三,再不乖乖听话的话,恣睢怕是就要发怒,莫怀春也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去了。 “瞧瞧给你准备的马车,绝对让你满意。”恣睢把楚九歌抱上车的时候这样说到,后者也确实为这马车的设计惊艳了一下,车子的内壁是由整匹的锦缎包裹着绒棉装潢的,不仅能起到保暖的作用,更能减缓颠簸造成的撞击,里面还置了软榻,其下有烧着的暖炉,废气随着烟道排到车外,没有中毒的危险。 “天啊,这是你设计的?”楚九歌伸手摸了摸车厢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的,凤凰形状的长明灯,特殊的设计使得再怎么颠簸,灯油也不会撒出,映着墙壁上锦缎的金色,照的整间车厢暖黄舒适,而恣睢也是一脸骄傲,将楚九歌放在榻上,拉紧了被子。 “近来你总是做噩梦,我怕你害怕,就点了长明灯。赶路是很无聊的,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觉。”说着,便放下了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寒气与光亮,撤身离开车厢,给楚九歌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 后者被恣睢的温柔感动的差点哭了出来,不过他也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宠溺,其实恩爱与安好才应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如此这般,便是幸福。 车身的摇晃似乎有着安神的作用,前一晚因为噩梦惊醒的楚九歌现在也有了睡意。只要到了晚上,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常凌歌那张瘦削的脸颊,他总能梦到胃疾晚期的常凌歌,一边藏起沾染了咳出血迹的手帕,一边强颜欢笑,忍着病痛逗楚王开心的样子。 他本不该有着这样的人生,明明该去给那个傻子做男宠的人是他才对,若没有楚知意交换他们的人生,或许此刻躺在恣睢怀中的人就是常凌歌。 在凤鸣山的时候,楚九歌从常凌歌的一言一行就能够体会到,他爱着恣睢,那种敬仰与爱慕,是自己所远不能及的。 他们兄弟二人爱上了同一个人,身为兄长的常凌歌却在楚知意的安排之下永远的远离了心爱之人,直到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甚至要被认为是细作,遗臭万年。 楚九歌真的很想问问楚知意,为什么,为什么他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却成全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呢?若是出于愧疚,明明他亏欠常凌歌的更多…… “九歌,来世若有幸再做兄弟,可否为我斟上一盏,不满溢着你泪水一般苦涩的茶呢?” 常凌歌走后的三日,楚九歌梦中的他这样说道。 那时楚九歌拼了命的伸手,试图抓住那虚幻而遥远的背影,恍然间,却看到了少年时是常凌歌,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 “这辈子,注定我们都是要吃尽苦头的。若逃不出这命运的桎梏,便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的幸福吧……” 梦中的楚九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温暖的锦被。 ……兄长,我怎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给予的安逸,若有来生,愿将偷得的这几年光阴百倍奉还,绝无半句怨言……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金锁铜门荒苑静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楚九歌猛地睁开双眼,那种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的无力感让他感到恐惧,惊叫着坐起,无力感使他欲哭无泪,终于在看到身边熟睡之人后安下了心。 恣睢这些日子也疲于国事,沾了枕头便睡,谁也叫不起,楚九歌再次躺下,紧挨着那人,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终于不再恐惧,也平复下恐惧的心情。 至少这一刻,他是在的…… 说这是偷来的几年光阴,一点也不过分,楚九歌本以为在助恣睢称王后自己的任务就已经结束,将命不久矣,可上天不仅让他等到了现在,更让他看到了与恣睢恋情的曙光,这是何等恩赐! 楚知意曾对他说过,你的时间是偷来的,你的命是偷来的,终有一日都要归还。 若这一天真的会来临,他希望不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 多么讽刺,曾经辗转七国的时候,他痛不欲生,整天想着如何才能解脱,可现在,他只想苟活于世,与自己爱的人争分夺秒。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恣睢感受到了身边之人的异动,发现他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立刻起身关切的询问:“是冷了,还是害怕?” 楚九歌闭口不语,恣睢便把他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恐惧与寒意。 “你这妖精,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有多让我担心,多让我心疼,真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知道我心里的疼,可是那样,我绝对舍不得。” 楚九歌就靠在恣睢的怀中,听着他动人的情话,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温暖,满足于这一刻的安逸,就在他舒服的闭上眼睛,即将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来报:“王上,前面的路断了。” “怎么会断?”恣睢反问,随即安顿好楚九歌,嘱咐他自己很快会回来,便起身出去查看状况。 楚九歌被这一吵,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探头出去看了看情况,果然路面形成了断崖一样的缺口,两侧离得很远,就像峡谷一样。 恣睢低头看了看四周,附身捡起一些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前嗅了嗅,“看来走露了风声,有人不想我来到这里,才用火药炸毁了山路。” “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安然无恙,也一直是南国通往严国的必由之路,谁会炸毁这路呢?”许长情几步走上前,看了看被炸毁的路面断层,“不行,落差太大,过不去的。” “那么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再择条路赶。”恣睢命令道,众兵士便开始着手准备安营扎寨,而恣睢则是拿了张地图,和许长情讨论着什么。 楚九歌在马车里待得太久,也想出去透口气,便从窗户叫了离他最近的俞景年帮忙,将他扶出车厢。 “你现在能走路了?”莫怀春有点惊讶,“昨天不是还没有知觉么?” 楚九歌笑笑:“还不能,不过脚踝已经可以动了,景年力气大,看起来像是扶着一样,实际上我的重量可全压在他肩上呢。” 见楚九歌出来,恣睢有些无奈,却又不忍心责备他,只能叹口气,发着牢骚,“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我怕你会病倒。” “一直窝在马车里才对身体不好呢,我出来透口气。”恣睢是拿这朝他眨眼睛的小妖精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摇摇头,继续研究手里的地图。 “或许毁了这里的路,不是因为不让你从这里通过,是想让你到另外的地方去。”楚九歌的话点醒了众人,就连许长情都吃了一惊。“你已经是这领土的君王,而且百姓生活和乐,即使想冠以故国的名讳,百姓也不至于来特意拦你的路泄愤,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有事相求。” “即使如此,他们能掌握我会途经此地的消息,也不简单吧。” 恣睢所言极是,一般的百姓是绝对不会知道君王的行踪的,否则也就不会有微服私访这一说了。 难道又和魔教有关? 楚九歌现在已经习惯了身边无处不在的魔教影子,也清楚即使恣睢在金銮殿大开杀戒,也不能灭尽身边的魔教耳目。即使如此,他还是恐惧他们造成的后果,想起几日前,自己被下了巫蛊之毒,痛苦不堪的经历,他就止不住的颤抖。 “不管情况怎样,我们都不能停下来,也顾不得太多,若是真的有什么状况,就让这些百姓去找地方官诉苦,逐级上报。要顾及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这王位坐的也未免太累了。” 恣睢说的也有道理,即使不眠不休,他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百姓的想法,可是这样一来就会造成地方官独霸一方的局势,若是他们为祸百姓,又怎会向朝廷禀报自己的罪行呢?看来的确需要朝廷下派官员来察看民情。 正想和恣睢说自己的建议,楚九歌猛然觉得鼻尖一凉,伸手去摸,竟是湿的!抬头望去,已有几片欣喜若狂的晶莹率先飘落,漫天的飞雪,恍若星辰一般。 “恣睢,你看,是雪……” 说到这里,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仰望天空,感受这雪白带来的凉意。 “对啊,一直生活在江南的你们,也没什么机会见到雪吧。”许长情这北国的公子自然见惯了冰天雪地的场景,没什么稀奇,可对于楚九歌来说,在中原看到雪却是一大奇观。 上一次见到雪,是什么时候…… 楚九歌甚至不用仔细去回想,就知道是在昆仑山下的数尺之隅,他将脚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中,有雪花被从洞口吹落,带来一丝寒意。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他就在昆仑山下度过了十几个年月…… “九歌,九歌?”恣睢叫了几次才唤回楚九歌的神智,担忧的望着他:“是不是太冷了,你怎么在发愣?” “没有,只是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清冷孤寂,与现在呈鲜明对比。彼时落雪凄寒,今朝雪落润苒。 “莫大夫,你带九歌进去换药吧,外面太冷,我怕他染了风寒。” 莫怀春便领命,和俞景年一起把楚九歌送进了马车,借下了楚九歌额头上层层缠绕的绷带,露出了里面愈合的并不好的伤口。 “还会疼吗?” 楚九歌不好意思的笑笑,“肯定会啊,只不过没有刚受伤那几天疼了。” “这是撞伤,不像你腹部的刀伤,缝几针包扎起来就好了,本来伤口就是不规则的形状,没办法缝合,又伤的那么严重,血肉模糊的,你的身体还不易愈合伤口,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多事的人。” 莫怀春一边用温湿的棉布敷着伤口,把上面黑乎乎的药膏软化,擦拭掉,露出了下面的淤青与伤口。较比几天之前,这淤青已经褪去了不少,可惜伤口却是一点恢复的意思都没有。 莫怀春也没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谁叫他体质特殊还自己作死,怪得了谁啊。 换好了药,莫怀春便在手上涂了花油,用掌心捂热,揉搓着楚九歌的腿,按压穴道,尽力早日打通经脉,让楚九歌可以下地行走。 望着莫怀春不情不愿的样子,俞景年也不知怎么,居然脱口而出:“你这大夫,架子还真大,给相爷治伤还这么多事。” 事实上这话也没有恶意,甚至是调笑说的,莫怀春也就没正经的回答他,“要不是他显赫的地位和网上的威逼利诱,我才不会大老远跑到这么冷的地方,回去给临安城的百姓看诊,做我的逍遥大夫多好。 ” “我可是扰了莫大夫的清静,可不敢再让他生气了,要是弄个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楚九歌也习惯了每天和莫怀春斗嘴,就在这时,恣睢掀了帘子进来,听他这么说,立刻喝了一句:“不许胡说!” 随即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刚想安慰一下楚九歌,后者就拉过了他的手,一脸犯错孩子的样子。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 以前的楚九歌哪有这小鸟依人的样子,别人对他强硬,他就更强硬,还要多几分清高孤傲,搞得没人敢违抗这国师,现在的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性子倒温润起来了,可真是被爱浇灌成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这些日子,莫怀春已经习惯了这两人在一起腻腻歪歪,甚至可以做到双目清净,两耳不闻,不管他们做出再怎么过分的事,都能若无其事的为楚九歌捏腿。 俞景年自然是不愿在这里欣赏的,不动声色的离开,车厢里只剩下了三人。 还没等两人开口,莫怀春就在楚九歌的腿上狠狠按了一把,后者疼得大叫一声缩回了腿,恣睢还没来得及骂莫怀春,就突然反应过来:“你的腿能动了?” 楚九歌的惊讶也丝毫不亚于恣睢,伸手敲了敲小腿,虽然有直觉,可是倒像是假腿一样,不听他自己使唤。 “用不了几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了,我可不可以回临安?”莫怀春问道。 “不可以。”恣睢的回答很出人意料,“战争打起来了,你还要充当军医。”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轻舟短棹西湖好 因为山路被炸毁,恣睢一行人很难在走捷径,为了赶上先头部队的速度,他们只能选择从附近的小路绕过路障的地方,相比之下,就拖了一天的时间,不过还好,一路山都没发生什么事。 看来有人希望他们到别处去这种猜测是错误的了。 话虽如此,可他们行踪暴露也是事实,如果此事真与魔教有关,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一定在严密监视中,不过为什么他们选择炸毁山路,而不是埋伏在此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的确是有点困难,毕竟恣睢这次是打算亲征前线,带的都是精锐部队,魔教实力再怎么强,也是不敢和御林军发生正面冲突的,除非他们跨越歧水,搬来了乌兰国的救兵。 这也不可能,歧水之所以被称为歧水,就是因为它河道宽阔,并且支流众多,水流湍急。乌兰位于中原以北的荒漠,鲜少有植物能够生存,没有了做船的工具,一时半会乌兰也很难度过歧水,进入中原地区进行破坏。 这样一来,魔教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恣睢在金銮殿大开杀戒,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难道说,和对楚九歌下巫蛊之毒一样,纯粹是出于报复? 见一路上楚九歌都绷着张脸,恣睢也能想到他是在忧心魔教的事,如果他们真的有能力破坏,或许早就扰乱了南国的朝政,毕竟对于核心归属乌兰的魔教来说,中原分裂才更好进攻,若是统一在一人座下,百姓也会奋起抵抗外敌入侵,就像秦始皇嬴政一样,他们这些雁门关外的蛮夷是没有觊觎的资格的。 正是因为有楚知意暗中帮忙,他们才能统一六国,若魔教真的恼羞成怒,被逼到尽头用楚知意来做筹码的话,他们该怎么做? 魔教处心积虑,用了百余年的时间,步步为营,终于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却因为打进内部的叛徒而损失惨重,如果换作他们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杀了楚知意。但楚九歌猜想魔教不会,因为楚知意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在一条船上,到最后或许会成为保命的砝码。 楚九歌越想越头痛,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此事烦恼,想来想去都没有个结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事,他又不能对别人和盘托出,就算是恣睢也不行,他必须忙于朝政,这些繁琐的事只能由他一人承担。 更何况,楚知意对于恣睢来说也只是恩师与徒弟的关系,在楚九歌进昆仑的那几年里,楚知意在朝中身居高位,得到南王的信任,因此也任用他做了太傅,可他却没有选择备受宠爱的大公子何子佩,只愿教授二公子何良锦,并且在公子锦最迷茫的时候,派年幼的楚九歌解了他的命名之惑,定下了二人的羁绊,日后也用性命将他推上了王位。 对于恣睢来说,楚知意对他的确有知遇之恩,可楚知意离开的时候他还年少,对他的记忆可能并不是十分深刻,到了现在,或许也不会为了一个看似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做过多纠缠,而楚九歌也不希望因此坏了他的江山社稷,多日来只自己默默的愁着,不愿将心声对恣睢吐露。 事实上,恣睢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心中的苦,虽然不知是为何所累,可那几分愁苦却是真切的,恣睢没有问的原因很简单,有时候让楚九歌说出什么,才是真正的折磨,他比一般人背负的更多,也就要保守更多的秘密,若是问了,只会让他左右为难罢了。 恣睢不堪楚九歌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路上便和他一起欣赏着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观。楚九歌的腿已经好了很多,恣睢便把他抱到马背上,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再用披风将他裹住,谨防寒风吹病了他。 “真冷啊,不过空气也很清新,或许夏天的时候我们该来这边避暑。”楚九歌笑着呵出一口气,看着那雾气在空中消散,这也是江南很难看到的场景,不过在昆仑,却已是司空见惯了。 “或许等不到夏天,我就可以一统天下了,到那时,定要把皇都迁到长安,唐朝时那里就是皇都,有着深厚的基础,适合统一管理地方行省。” 楚九歌喃喃道:“长安,长安,长治久安。若能进驻大明宫,或许天下就真的会回归安宁吧。” 多么羡慕大唐盛世之景,百姓和乐,国泰民安,只要再现盛世,他也算是了却了心愿。 想到这里,楚九歌不由得嘲笑自己,不正是因为相信身后这个男人能够重现盛世,才为此不懈努力的吗? 人有野心无可厚非,但要像始皇帝一般,想得到做得到。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积在地上,足有七寸厚,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松软而洁白的雪地上便留下一串脚印。楚九歌很欣赏这样的风景,尤其是搭配周遭枯木上的雪挂,鲜明的颜色对比,使得人不至于被白雪折射出的光线晃瞎了眼,走在这路上,就似走在用水墨丹青描绘在黄绢之上的画作上一般。 “看到这景色,是不是心情会好点?”恣睢这样问道,楚九歌就缩在他的怀里,用安逸的神情回答了他,忽觉背后有点硬硬的触感,便回头去看,恣睢见他回头,便从颈上取下了一个玉佩。 “还记得吗,这是你为我解了命名之惑后送给我的,你说这是你父亲给予你的,除了孤独和恐惧以外唯一的物件,你待着它度过了在昆仑之下最难熬的年月,希望它也能给我战胜孤独的勇气。就如你所说,我做到了,现在把它还给你,希望我的气息能够留在上面,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陪着你。” 一个雕着龙飞凤舞的玉佩,被二人转送来转送去,到最后又回到了楚九歌的脖颈上,只不过现在它的寓意又深了几重——楚知意对养子的歉意,和恣睢对楚九歌的爱意。 那块温润的羊脂玉就悬挂在楚九歌胸前,还带着恣睢的体温,楚九歌隔着衣服轻抚着,意识到这块玉承载了这世上最关心他的两个人对他的爱,若是常凌歌还在世,看到他这副样子,应该也能彻底放心了吧。 楚九歌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乌云死死地遮蔽着,不让一丝阳光透过。恍然间,仿佛就看到了常凌歌那张憔悴的脸。 而今我已成独当一面的丞相,你便放心去吧……你所留下的遗愿,我定会替你完成…… 然而不仅是这几次,此后再遇到与那日相同的阴天,楚九歌都不可避免的会想起常凌歌,想起他生前最后的嘱托,与独自离开的孤独背影。 也就是从这天起,楚九歌每晚都要忍受常凌歌离去的噩梦,无论他怎样伸出手竭力去挽回,都无法触及已经逝去的常凌歌。 “别想了,斯人已逝,多年后,我们也都会化作泥土之下的一捧尘埃,时光荏苒,唯有真爱熠熠闪耀在历史的长河中。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他们的名字留在史册上,仅此而已。” 恣睢无法切身的感受到楚九歌的绝望,他只知道自己可以试图让他摆脱困境,永远沉浸在挚亲离开的悲伤之中,依楚九歌的身体状况,他肯定也活不久。 “我对不起兄长,事到如今才后知后觉。我每晚都能看到他悲伤的神色,却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 恣睢命莫怀春调了几味安神的药,使楚九歌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看他那眼底的乌青,恣睢知道,如果再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恐怕就要暴毙了,而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用药物来维持他的身体机能了,他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派人传我命令回临安,命花将军立刻着手安排修建长乐陵之事,既然是忠臣,我就必须给他个交代。” 依照古代的规矩,王侯继位后第二年便可以开始修建陵墓,恣睢也不例外,只不过修建长乐陵的时候,战争还没有全面爆发,中原这几个国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后来富饶的燕国被其他国家组成的杂牌军灭了国,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各国用去充斥了国库发军饷,至于土地便归给了声望最大的南国,也没人敢和南王抢。再后来恣睢继位,卫国也归入了南国名下,能够用来修建王陵的工匠便越来越多。 算起来,恣睢修建长乐陵的时间也已经有十余年之久,直到准备对严国开战之时,工程才停止。谁想后来因为楚九歌的努力,不论是严国还是齐国,都不费一兵一卒的成为了恣睢的囊中之物,为了稳定民心,长乐陵的工程也没有继续。 “可是王上,现在修建,是不是太急了点?” 恣睢望着楚九歌所处的车厢方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修建王陵的话,生前得到重用的忠臣也可以一并葬在外围的陪葬室,我这么做,也是希望常凌歌能有个归宿,了却九歌最迫切的心愿。”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漠漠轻寒上小楼 几日的路程,众人看看风景,谈天说地便到达了严国王宫,免去了建造行宫的麻烦,而严国恰好处于楚国与珂国之间,恰好是观望楚国人与魔教动向的好地方。 关于后者的实力,先前楚九歌与俞景年已经探查过,除了楚知意和几名亲信以外,那里还驻扎着很多士兵,虽然没亲眼看到过,但他们必须往最棘手的方向去想,毕竟魔教不会养着一群只会吃饭的无用之人。 珂国本就面积不大,四面环山更使其易守难攻,若强行收复失地,恣睢定然是吃亏的,必须要有万全之策。不过楚九歌想,或许楚知意早就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路。 “你先去休息,我和几位将军研究一下对策。” 恣睢交代了几句,便急着去和先头部队和驻守部队的大将回合,作为左翼的统帅,俞景年也不得不参与会议,楚九歌记得,他们一行人刚刚来到南国的时候,恣睢曾对俞景年和薛无华威逼利诱,好说歹说是说服他们做了左翼和右翼部队的统帅,而恣睢亲自带领首军,至于沈化风,就主管后方军饷的补充。 事实上,他们三人的工作早已不止职位上的这些,由于倾言病重,恣睢特别允许了薛无华长期告假,俞景年又一直在宫中忙些杂事,大多时间是跟在楚九歌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故此御林军全军的训练活动,一般都是由沈化风负责。 在此之前,姬国在先王与公子衍死后曾被纳入南国的归属,作为早年逃出王室的公子寒,沈化风不得不回到故国处理大小事宜,也被恣睢封为了“嘉誉王”,一是因为他是姬王之子,有着显赫的身世,二则是嘉奖他作为沈将军时在朝中立下的赫赫战功。 恣睢作为王君最明智的一点,就是在楚九歌的辅佐下,将立的这几位王爷全部留在了自己身边。说白了,不论是许长情,齐寰宇,还是沈化风,他们都曾身为各国的公子,在举步维艰的王室凶残斗争下走到现在,全然依靠自己的过人之处,而善于集结他们的力量,并且为自己所用的恣睢,在政治与战争上也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远见。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王上真的一统天下,做了皇帝,你会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呢?”莫怀春这样问道,不由得让楚九歌吃了一惊。 他从未想过此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先前他认为恣睢的性子暴戾,难当一国之君,甚至曾经想过让其他人来替代他的位置,而现在的他依然不敢想,因为他有预感,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 “在外人面前,我们始终以君臣相称,此后怕是也不会有变化,若有幸得见他君临天下,以我现在的地位,定是以百官之首的身份拜在他座下,高呼万岁吧。” 楚九歌微微笑着,他的愿望仅此而已,卑微的不值一提。可他也在憧憬那时的场景,烈日高悬,晴空万里,身着一袭龙袍的恣睢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登上万民敬仰的太和殿,祭告天地,天授人归,承继大统,成为名垂青史的明君。 见楚九歌神色安然,莫怀春也不想打断他,蹲伏在楚九歌身前,继续替他按摩双腿。 “莫大夫,这几天我感觉好多了,好像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知觉,但是起身自己走路还是不行。” “那是当然了,你足有一个月没下地,腿部的肌肉都萎缩了,要恢复好一段时间才能独立行走。”莫怀春起身拍了拍身上衣服的皱褶,朝楚九歌伸出了手臂,借着他的力气,后者慢慢起身,迈开了步子,尝试自己走路。 “还在那瞪着眼睛看,木头啊。”莫怀春叫了旁边的侍卫帮忙,一左一右架起了楚九歌。 楚九歌并不重,可单靠莫怀春也不能将他扶的很稳,必须有人帮忙。 事实上侍卫不是不干,是真的不想干,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种折磨,军中一直有“王上特别爱吃醋”这种传言,而谁人不知楚九歌就是恣睢的爱人,他可真怕碰这几下,王上就要治他的罪。 “怎么样,腿使得上力吗?” 楚九歌尴尬的笑笑,没有回答。这让莫怀春不由得深叹一口气,看来他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上知道你的状况吗?” 莫怀春这么一问,问愣了楚九歌,“他知道我不能下地啊。” “我说的是这里。”说着,莫怀春指了指楚九歌的腹部,后者才明白他究竟所指何事。 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楚九歌便支走了身边的侍卫,望着逐渐消失在大山身后的夕阳,半晌才开口:“怎么可能会对他说呢……” “你也清楚?” “人对于自己的病情,了解的要比大夫更甚。”楚九歌轻抚自己腹部的伤口,那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是身体深处,却还在叫嚣着不愿让他安生。“我的兄长就是死于胃疾,或许这是家族病也说不定。” “病到了这种程度,你难道不会痛吗?他每晚在你身侧,就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吗?” 说到这里,楚九歌指了指自己头上层层缠绕的绷带,朝莫怀春爽朗一笑,“我总是叫着这里痛,莫大夫你就会熬些止痛的药给我喝,只要掐准时间,在见到他之前喝下止痛的药,就能瞒过他的眼睛。” 这笑容的确不似重病之人能够表现出的。 莫怀春是大夫,家里世代从医,他自然清楚楚九歌的病情,也惊讶于他完全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病态的虚弱,若不是摸到他的脉象有异,或许连他都被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 “你身中巫蛊之毒的时候,因为蛊虫的原因使我没有探出你身体的异常,王上才没有得知你的病情。可你瞒不久的,总有一天你会病倒在榻上,等到他后知后觉的时候你已经……” 莫怀春实在说不下去了,在他眼里,楚九歌就是个傻子,即使这病无力回天,也应该适当去缓解,他这样费尽心力的瞒着恣睢,到底有什么意义? “到那时候,他会追悔莫及,甚至可能随你而去,你真的忍心吗?” “他是天之骄子,而我只是他一统天下的棋子罢了,不能让他为我费太多心思,否则我就成了他的拖累。” 莫怀春不懂,也不想懂得他的心情,只是身为一名医生,医者仁心,他无法放任他这样作贱自己的身体罢了。 “你怕死吗?”终于,莫怀春对楚九歌问出了他对所有患者都曾说的一句话。 这问题的答案便是人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 穷人们不怕死,因为他们这辈子受尽了苦难,希望下辈子能够托生在好人家里;富人们总是怕死的,怕生前享受的荣华富贵在来生化为乌有。 可楚九歌对于这个问题却是报之一笑,“曾经,我求之不得,因为那是我解脱的唯一途径。而今,我不怕死,却也不想死,我眷恋他的温柔,留恋他的怀抱,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在我死前,没能看到他君临天下。” 这场对话并不是十分沉重,但却牵绊着莫怀春的心,身为医者,他的确该拯救楚九歌的性命,这是他的天职,可作为魔教的一员,他似乎应该盼着楚九歌早日死去。 没人知道,那日在临安城贩卖给楚九歌那柄乌木梳子的人,就是莫怀春。也没人知道,为何他煞费苦心的对他下了巫蛊之毒,到头来却尽自己所能的救了他。 是感觉魔教大势已去,还是无法摆脱身为医者的责任心?连莫怀春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楚知意对他有恩。 给楚九歌下毒是魔教的命令,莫怀春不得不从,到头来,他还是看在他是楚知意儿子的份上救了他,报了楚知意的恩。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 即使是楚九歌本人的意愿,他也不会去医治他的胃疾,毕竟他的任务就是杀了楚九歌。可就算他不出手,楚九歌也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借此还了楚知意的人情,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太阳最后一丝光辉也消弭在黑暗之中,感受到周身的冷意,楚九歌才终于想回房休息。严国的宫殿比南宫多了一道设施,就是隐藏在地下的地龙,到了冬天,司房便烧煤取暖,将暖意输送到各个宫殿,配上宫殿里的暖炉,即使是怕冷的楚九歌也能感觉很舒服。 晚些时候,有宫女送来了晚膳,菜色丰富,并不油腻,楚九歌便吩咐他们拿回御膳房温着,等恣睢散了会再送来,借着这会儿工夫,合上双眼小憩了一会儿。 望着楚九歌憔悴的睡颜,莫怀春真有种冲动,想伸出双手掐死这个苦命的男子,这样一来,他也能提早完成使命,不必在这深宫之中过多纠缠了。 可是他做不到。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时机未到。 “他是先知,将自己比做戏子,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该何时退场……”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尊前拟把归期说 雪后的清晨格外宁静,楚九歌在恣睢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院落之中,俯下身子,掬起了一捧白雪,柔软,冰冷的触感使他切实的感受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周遭的建筑皆被白雪覆盖了屋顶,美不胜收,恍若进入遥不可及的仙境。 “良锦,每当有你陪在身边,可以欣赏美景的时候,我就特别庆幸自己能够活在世上。”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细腻的猫叫打断了二人,楚九歌立刻朝周围看去,发现一只黑白花的小猫正窝在宫殿的窗下瑟瑟发抖。 “啊,哪里跑来的小猫,怕是冻坏了,快带他进屋里暖暖。” 恣睢便听了他的,先将那猫儿抱在怀里,转身再扶他进屋。 楚九歌走路很困难,可还是不忘拿了架子上的厚巾,待得恣睢将他扶到摇椅上,便将猫儿裹了起来,试图用体温去暖这小生命。 恣睢前一日已将军中的事务交代完,今天没有事需要忙,便留在楚九歌身边,看着他柔情似水的望着怀中的猫儿,几缕额发垂落的样子,一笑倾城。 楚九歌抬头正好对上恣睢那双沉静的眸子,见他看的呆了,“唰”的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慌忙将眼神移往别处,心里还是小鹿乱撞。真奇怪,明明已经似老夫老妻那般相敬如宾,竟还有这样的悸动。 见他这副样子,恣睢也忍不住笑意,嘴角上扬着,心里庆幸着自己找到了这样的伴侣。 一声猫叫打断了气氛的尴尬,猫儿缓过了身上的冷意,便开始活泼起来,伸出爪子想去摸楚九歌的脸,表示亲昵,却苦于胳膊不够长,只能蹬着两条后腿,用爪子勾着楚九歌的衣衫,一副欲求不得的样子。 恣睢和楚九歌全都被猫儿的样子逗笑了,后者轻抚着猫儿毛茸茸的头,对恣睢说道:“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就叫歌儿,如何?” “你把我当成猫了!”楚九歌抿着嘴唇佯怒,圆瞪着两只眼睛,和怀中的猫儿一模一样,恣睢忍不住的笑,上前一把把楚九歌揽进怀里,欺身坐上摇椅,将楚九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食指点着他的额头,轻轻说道:“你可不就是只磨人的猫儿,总是喜欢登高,却又不知所措,总要喵喵叫着,让我去抱你下来,生气了,也要跳起来数落我的不是。” “我哪有……”楚九歌自然要否认的,可看到恣睢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寸远,楚九歌的脸顿时又红的像个苹果,犹豫着要不要往后退。 “跑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虽然……在这摇椅上似乎是很不错的体验。”说着,便用力摇了摇椅子,让楚九歌感受坐在他膝上带来的幅度。 后者并不喜欢交欢,虽然那是爱的表现形式,但却不是唯一的形势,而恣睢也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从不勉强他,多年来,在一起欢合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望着楚九歌羞红的脸,恣睢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趁着楚九歌不注意的当前,偷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待他反应过来,挣扎着不知该怎样措辞的时候,找准时机又偷一吻。 楚九歌咬着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淫贼!” “哦?说我淫贼,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 名正言顺…… 这个词戳到了楚九歌的神经。是啊,正因为他是王君,所以一切不合理的无理取闹,都会成为名正言顺,他自己也是这样,若非如此,或者侍奉的是一位昏君,那么他现在也只能被冠上“男宠”的名讳吧。 “有你在,真好……” 再华丽的辞藻都不能表述楚九歌此时的心情,简单而朴实的话有时更能打动人心。 恣睢用行动做了回答,将楚九歌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让他去听自己沉稳的心跳,感受自己的血液流动与真情实意。他已将楚九歌深深刻在心房之中,今生,今世,只此一人。 额头上落下的温热的吻,让楚九歌不由得闭上眼睛去感受,他给予他的安全感是前所未有的,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楚九歌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曾把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称作“人间”,只因人们当他是住在蓬莱仙境,远离熙攘的人烟。当置身其中的时候,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只有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到真正的良人之时,才算是真的了却此生。 ……“公子锦之惑,乃命名之惑,此惑时至今日,终不解矣。然,何姓,虽为国姓,却是疑词,何良锦,即为何处觅良锦,无恨,无怨,无悔。” 如今,他们都成了彼此的良人,当年的困惑也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不知何时,那只捡来的猫儿竟顺着二人的身体爬到了恣睢的肩上,还好这猫儿不大,也不是很重,不然恣睢都撑不住它。 “嘘……别吵醒了他,不如以后就叫你小九吧。以前我也曾这样叫过他,现在想想,还是愿意直呼他的乳名……” 猫儿似乎很开心,在恣睢耳边十分细腻的“喵”了一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示好。这猫儿简直和楚九歌一模一样。 恣睢就这样抱着楚九歌,生怕他着了凉,便命人取来一张毯子盖在身上。窗外的北风呼啸着,似是要将屋檐上的瓦片吹刮下来,屋内的温情却能融化一切冰冷。 楚九歌庆幸着,这一刻,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宫女送来了饭菜,楚九歌惺忪着睡眼,让恣睢去把其他人叫来一起吃饭。 “算着时间,我们是不是都忘了,今天可是年三十啊!” 楚九歌这么一说,终于点醒了梦中人,就连许长情都没想起来。 “我说么,外面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忙着开战的人,哪儿有心思去顾及那一片喜庆是为何呢?楚九歌笑了笑,指着那盘端上桌的饺子说道:“要不是它,我也想不起来的。” 不知为何,知道了今夜是除夕,众人都不再发声,许是羁旅多时的游子有对故乡的怀念,许是漂泊了这么久,回忆自己的人生并不十分圆满吧。 “留守临安的人们会是怎样过年呢?我想花亦怜一定是忙着吃东西,而齐寰宇则是假装喝醉了调戏小姐姐吧。”楚九歌适时的缓解了压抑的气氛,众人也开始活络起来,一壶淡酒被端上了桌,每人面前都有一杯。 恣睢站起身,握着杯盏,伸出了手臂。“今日不醉,祭祖先,告天地,为中原早日归一,干杯!” “干!”众人应和着,觥筹交错,在一片喧闹的爆竹声中饮尽了杯中之物。 算不上与家人们的团圆饭,可事到如今,他们早就没有了可以一起团圆的家人,。因为身为王族,就要背负那份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沉重荣耀,因为身为王族,即使心里有再多的苦,也不被允许流露于神色。 这一顿饭吃的众人终于放下的心里的隔阂,就连恣睢也没了往日身为王君的架子,如此亲民的恣睢,沈化风还是第一次见,于是也大起了胆子,聊些平常不敢说出口的家常。 “都身为公子,总有一些经历大同小异,想来我和淮南王是相同的,从小就不受宠,若是没有相爷鼎力相助,恐怕现在早已被王兄害死,做了阴间的孤魂野鬼。” 楚九歌听恣睢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动声色的在后者手背上掐了一把,瞪视着的眼神仿佛在说:“不要胡说!” 见他这副样子,恣睢心底的宠溺也被激发出来,忙答几句:“不乱说,不乱说。”来讨他开心。 众人不醉,却假借醉意诉说了很多常日不敢说的话,夜深了,众人散去,恣睢便把楚九歌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带他到院子里,看空中绚丽的烟花。 “你看那烟花,美极一时,凋谢在自己最艳丽的一刻,比昙花都要短命,却活的比任何事物都要美丽,不顾一切的登上了夜空,凋零,最后落地无声……” 恣睢知道,他的悲伤来源于痛苦的经历,这世上没人读的懂他,也只有通过这样寄托在事物上的方式,才能排解他的压力。 “放心吧,你这颗烟花,比任何人都要绚丽,比任何人驻足在夜空的时间都要长。余生短暂,岁月静好,你怎舍得离开我呢?” 楚九歌听了这话,欣慰的笑笑,庆幸自己终于天命所归。点缀夜空的一颗颗烟花叫嚣着腾起,炸裂,映明了二人的脸,恣睢看着楚九歌被烟花晃得红彤彤的脸,忍不住在上面小啄一口。 这样惬意的时光不会太多了,楚国之后,他们还需要面临新的挑战,就是魔教,以及背后的乌兰势力。依楚九歌的身体状况,真的能陪着他南征北战吗? 随着最后一颗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空中炸裂,夜晚也终于回归宁静,鼻息间充斥着喧嚣过后的火药味,良久,楚九歌终于回过头来,朝恣睢微微一笑:“良锦,新年快乐。”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天边金掌露成霜 安逸的除夕夜一过,等待着众人的便是紧迫的战事,恣睢安插在楚国内部的细作回报,楚王柯被几位造反的武将废黜,禁足昭阳宫,而身为三军统帅的将军韩千秋即将黄袍加身,登上王位。 历史再次重演,这可不就是宋□□赵匡胤的经历么。在此之前,楚九歌对这位韩将军并没有太多了解,或许说他对楚国不了解更为恰当,毕竟楚国的国力与南国相差无多,他游说各国也只能从周遭的小国开始。 可相对于俞景年来说,这个人可并不陌生。 “卫国被灭国后,我和无华便在楚国隐姓埋名,依靠仙姿坊的营生度日,这位将军在楚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在奸佞垂帘听政的时候,实力被大大削减。” “不是奸佞,他是我的兄长。” 俞景年立刻发现自己的措辞不当,慌忙改口,还好楚九歌并不是十分在意,毕竟在恣睢未昭告天下之前,常凌歌是不会被正名的,在众人心中也依旧是个游走于各国,效忠魔教的细作。 “以前在战场上与他碰过面,对待战俘十分残忍,从用兵的方法上也看得出,是个性情粗暴之人,喜欢用人海战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楚国人口多,他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亏的他如此鲁莽,才能给我们可乘之机。” 有这么个粗线条的将军做楚王,即使国内有什么小异动也不会被放在心上。恣睢决定,先派一小队人马进入楚国外域打探情况,等时机成熟,再大举进攻。 “王上,先前您委派我与俞将军在武林募集有志之士,如今已组成‘殷衡司’,可为战争出力,不如就将他们派入楚国内部获取信息。” 考虑到武林人士皆是身怀绝技,沈化风募集的也仅是些胸有报国大志的年轻人,临场发挥的能力自然要比御林军这种正牌军队,和武林里的老代表要好很多,恣睢思虑再三,终于决定让殷衡司担当此任。 因为战争集结起的这群有志之士,常常能做到士兵与细作想都不敢想的事,楚九歌实在是佩服恣睢的先见之明,同时也对这支特种部队抱有很大的期望。 “战事若真的爆发,你必须待在后方安全的地方,不要让我分心,好吗?” 楚九歌当然清楚自己就算在他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他累赘的道理,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忧着他的安危。其实,他真的很想在他身边,亲眼确定他是否安好。 南国的每一场战事,恣睢都是亲自参加的,自幼时便是。那时南王只是想将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培养成一名武将罢了,从未想过把他推上王位。可这习惯倒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君王亲征,自然会大大的鼓舞士气,可同时也有人认为,将朝廷置之不理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因此恣睢也饱受争议。 不过据他本人所说,每一寸土地,都是自己拼着血汗打来的,这样的江山,才坐得稳。 想来一定是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害怕会有人像宋□□和韩千秋那样黄袍加身,威胁到他的地位吧。 幼时的恣睢从来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登上王位,如今却不论如何都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为什么呢? 恣睢自己想,或许只是想让那人的不懈努力得到完美的结果,或者用自己的双手,亲自保护他吧。 自殷衡司被派入楚国内部,已经过去了一周之久,得到的消息,均是些韩千秋的登基大典在有条不紊的准备,楚国人民也很是拥戴这位武君的回禀。看来楚国人在柯的统治下的确很不满,久而久之已经变得麻木,如今韩千秋即位,他们又唤起了新的希望。 “若朝中大臣都支持韩千秋登基的话,那么上下一定是一条心的,等韩千秋登基后就会整治朝政,在没有机会给我们趁虚而入。也只能选在他登基之前筹备的这段混乱日子了。” 楚九歌所言极是。 在此之前,依照恣睢和楚九歌商量出的计谋,驻守严国边界的守军已经趁乱打劫,不动声色的将兵线推到了楚国境内,也就是说现在楚国王都距离边境并不远,打到王都也并不是件难事,若是进展的顺利,三两天就能攻进都城。 于是恣睢便在距离王都最近的严国边界,集结了首军与左右翼。 时间紧迫,没有太多的闲暇让恣睢交代什么,在此之前,该说的,沈化风与俞景年已经对御林军说完了,如今已在战事即将开始的当前,恣睢只有一句话:“保住你们的性命,让孤给你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楚九歌曾猜测过在开战之前,恣睢会给御林军怎样的训话,许是让他们不要退缩,鼓起勇气来面对敌人,许是往日的训练终于得到的施展之时。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恣睢会让他的士兵们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并不是对战斗没有信心,也不是刻意给士兵压力,只是希望按照那人所希望的,尽量将伤亡降低到最低。 站在高台之上的恣睢回头朝楚九歌一笑,似乎在问他:“满意吗?” 这一刻,楚九歌就知道,君临天下之人,非他莫属,真正得民心之人,非他莫属! 自高台而下的恣睢飞身跃上马背,这马的眼睛十分有神,似乎能通人意,通身漆黑,只有额间一点白。听沈化风说,这匹马的祖辈曾随着南成王南征北战,如今到了这一代,也依旧是血统优良的宝马。正如恣睢一般,血管里留着武林侠士的侠义之血,所表现出的王者之气也无人能与之匹敌。 就在发愣的当前,低沉的号角已经吹响,楚九歌立即追上去,目光找寻着那人的身影,果真如此出众,即使身披甲胄,在万人之中,他也能第一眼看到他。 恣睢回头再次望了楚九歌一眼,看到后者的笑容后,终于心满意足,挺直了腰身,将七尺长剑拔出刀鞘,将士们士气十足的喝了一声,朝着恣睢剑尖所指方向进发,步子整齐,声音嘹亮。 “会胜利的。”也不知是说给莫怀春听得,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得,楚九歌转身回到房中,将猫儿安置好,便披了狐裘跟着莫怀春一起走了。 “说起来,恣睢还真是召集了一群能人志士,他自己善使长剑与□□,许长情喜欢□□,至于俞景年就是龙虎爪,武器不同,却都武艺高强。” 莫怀春听了,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何止这三人,齐寰宇使双刃,花亦怜使长鞭,也不知道他们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不过南成王本人就是武林中人,遇到这些武艺高强之人,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即使是他那么强势的人,身边还有那么多士兵保护,你也还是会担心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他是一国之君,觊觎他地位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我当然怕有人会害他。”不过更害怕的,还是他离开自己。 “现在要去哪里?” “鹤聍山,去拜访一位故人。只不过这次离开临安很仓促,没有带着古琴,不知他是否愿意见我啊。” 楚九歌朝冰冷的手指呵了一口热气,这天简直冷到了骨子里,踏着积雪走在路上,感觉腿都要冻得麻木了。 鹤聍山的竹林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大抵是被附近的樵夫砍去卖了,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颗桃树守着这被积雪覆盖的高山,看起来很是凄凉。 很久没见清虚道长,不知他可还好,楚九歌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仙风道骨,几缕白发掺杂在发髻之中,面容却是不似老者那般苍老,看起来,就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一样。 这或许就是真正得道者的模样吧。 叩开山门,几个道童便带他攀上清理的没有一丝积雪的石阶,莫怀春很识相的留在道观中休息,没有陪他一起去见那闭关的高人,生怕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楚九歌刚刚能够下地不久,走不了几步,便开始乏力,道童见了,便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借力一路走上了山顶。 这里和当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巨大的石门挡着石室的入口,上书“寒冰洞”三字,清虚道长就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的光阴。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和楚九歌是一样的,只不过后者没有他的道行罢了。 “师尊还在这里,前些日子你来过,应该知道的,可他还是没出来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你。”道童好心的提醒之后,便下了山,留了楚九歌一人在山顶,面对着石门发呆。 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明明心中对感情的困惑已经消失,却还是执意来见见那不可能见他的故人,就在犹豫的当前,突然有着沉重的摩擦声,石门应声而开,出现在楚九歌面前的,是一条悠长的甬道。 “进来吧,也是时候了。”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槛菊愁烟兰泣露 楚九歌犹豫着,半晌才决定走入那悠长的甬道。他或许该怀疑一下,毕竟清虚道长从未接见过他,他也只能从道童的描述中一星半点的了结清虚道长这个人,那么他口中的“是时候了”是什么意思……楚九歌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答案。 扶着冰冷的石壁举步维艰,楚九歌蹭了很久,才终于看到一点光亮,慑人的寒光是使他心里极其不安,这场景与再熟悉不过的记忆遥相呼应,他怕,真的怕即将迎来的真相是他所无法接受的。 “我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清虚道长的声音并不苍老,见楚九歌走进,便抬眼去望他,那一双眸子如同沉静的碧波,未起一丝波澜,薄唇轻启,谈吐不凡。而楚九歌看到的,却是一张和常凌歌极其相似的脸。 “你……” “当你来到这里,我就知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死的一定很痛苦吧……” 楚九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么说来,清虚道长就是常凌歌的父亲,也就是楚知意的那位常姓恋人? 相比之下,回答清虚道长的问题才是楚九歌当前犹豫不下的事,他该怎么说?是为了让他放心,昧着良心说常凌歌走的很安逸,还是实话实说,让他痛苦? 思虑良久,楚九歌决定保持沉默。既然决定了见他,那么清虚道长也就一定做好了对他和盘托出的准备。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我该等你自己说出口。” 清虚道长闻言一笑,站起身,走到楚九歌身边,轻抚着他的头,仔细端详着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心中也很是凄凉,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说。 “知道为什么你哥哥姓常,你却姓楚吗?” 楚九歌低着头,眼神黯淡的摇了摇头。 “听人说,南君恣睢立了两位公子,大公子叫楚落音,小公子叫何闻歌。现在你该明白,为何你和你兄长是异姓了吧。” “这么说来,兄长是你的亲生儿子,而我……” “你是知意的养子,二十年前,在临安城外捡到的弃婴。他一直视你为己出,疼爱的不得了,常在我面前夸奖你,最后,却还是不得不忍痛将你送到了昆仑避难。” “避难?”楚九歌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本是却之不得,现在心底却有种逃避的冲动。知道了一切,他就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安稳的活着,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承受这一切,他该怎么办…… 似是看透了楚九歌的心思,清虚道长也不再往下说,俯下身坐在楚九歌身边,掀起了他的额发,轻轻的抚着被绷带缠绕住的伤口。“这么多年来,你也受苦了,知意知道的话,一定心疼的不得了。” 楚九歌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或许这就是父爱的感觉。事到如今,他享受到了,常凌歌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父亲了。 “为什么你选择在这里漠视着一切,像是凌驾在人们头上的神祗一样,为什么不去救他,他是你亲生儿子啊!”说着,泪便再也控制不住,不听话的夺出眼眶,最后一丝冷静被打破,多年来积攒的压力在这一刻释放,楚九歌痛哭着,跪倒在清虚道长身前,泪水打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石室之中,久久未散去。 “他那么敬仰你,最后却还是没见上你一面,你知道他有多绝望吗……” 事到如今,再沉浸在逝去之人的悲伤中也是毫无用处,楚九歌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整理好的自己的心情,擦干脸上的泪水,冷静下来,听清虚道长讲述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往事。 清虚道长曾是南国的王族,南成王何君颜是他的祖父,算起来,恣睢也算是他的侄儿。只可惜,他是第二代南王生在烟花之地的庶子,始终没得到名分,甚至不允许他使用国姓,只能顶着母亲的姓氏游走各地,到最后,还是落得被继位的兄长流放的结局。 束发之年,他遇到了大雁塔下的楚知意,那只是一个巧合,却在无意之中定下了二人的羁绊。 楚知意承袭了父亲的职责,世代在大雁塔下看守着‘凤囚凰’,只可惜,这任务到了他这一代变了质,乌兰势力潜入中原后,魔教派人盗走了‘凤囚凰’,却又觊觎着楚知意的才学,舍不得杀他,便将他囚禁在大雁塔下,时常向他请教问题,苦于严刑拷打,楚知意只能屈服。 后来,清虚想尽办法救出了楚知意,他想和楚知意一起远走高飞,去做一对快活鸳鸯,可后者却不想他如此悲戚的了结此生,希望他能够拥有站在朝堂上的资格,并且为此不懈努力,甚至靠着世交的关系,做了当朝丞相的养子,直到养父去世,他子承父业之时,也依旧没有放弃。 此时正值第二代南王去世,第三代南王,也就是恣睢的父亲登基之时,后者一直垂青着楚知意,便下令放逐了庶弟,无奈之下,二人只能被迫分开。 在朝中,楚知意一直为恋人求情,南王见他心如磐石,便不再劝他,对此也一直保持两耳不闻的态度。楚知意对南王心灰意冷,本想辞了官去追清虚的脚步,就在这时,传来了魔教的消息。为了追回凤囚凰,楚知意执意扶持了恣睢,并将他推上王位,安排好了一切,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回到魔教做了内应,等待着楚九歌出山担当重任。 “时至今日,我也没能再见他一面。他所背负的使命,就是守护‘凤囚凰’,即使再怎么痛苦,也不能回到我身边。恐怕到了魔教之后,他才懂得守护‘凤囚凰’的真谛,不是看守那一柄凶器,而是守着这分裂各据的中原,不受外敌所欺吧……” “既然如此,你又怎会又常凌歌这个儿子呢?” “王兄为了让知意死心,最初是安排了一桩婚事给我,不想他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更想救我离开这世俗的牢笼。后来我被流放,凌歌就归给了知意抚养,到最后,都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他对你们一定感到很愧疚,不要怨他……” 楚九歌没有答话。 他对楚知意当然不会有半点怨恨,他只对面前这个男人十分不满。“明知道他在魔教受苦,你却一个人在这里独享清闲,你对得起他吗!” 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如果能够离开的话,这个人肯定不会在这里停留半刻的,言语间透露出的对楚知意的关心与爱意,是装不出来的。 ……那么为什么…… 清虚掀起了衣袂,露出了伤痕累累的右腿,可见他曾被束缚,并且禁锢了很多年。 “难道把你关在这里的,就是他?” 这么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楚知意那么爱他,又怎会让他自投罗网坠入险境呢? 楚九歌不由得再次垂下头,任由泪水打湿衣襟。 “惟愿来世无外敌,待得繁华褪去,铅华散尽,黄泉碧落,与你隐世相守……” 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楚知意才说出这样的话呢?他一定已经预示到,在他的人生中已经不会再与挚爱之人重逢,索性便永远将他禁锢在安全的地方,怀着他安好的可悲心情,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走到今天。 “爹……爹……” 楚九歌悲伤,清虚又何尝不痛苦,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每一天都祈祷着战争结束,那人能够回到他身边,却始终都是可悲的愿望。如今,他也只能将所有的期望寄托在楚九歌身上,“一定要救他,他为南国殚心竭力,搭进去了一辈子,甚至葬送了凌歌的未来。不管世人对他的评说如何,我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 正是因为清楚常凌歌与恣睢有着血缘关系,所以楚知意才牺牲了他,成全了楚九歌。 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清虚道长抱住了痛哭的楚九歌,一如多年前,从楚知意怀中接过那个嗷嗷大哭的婴儿。如今,那时的婴儿已成了独当一面的国师,并且继承了楚知意的相爷之位,那么楚知意又身处何方呢…… 楚知意早年的经历与楚九歌惊人的相似,或许正是不希望养子也步上他的后尘,导致一声都无法与至爱之人圆满,他才步步为营,努力至今的吧。 清虚不知该如何安慰楚九歌,或许尽情的哭出心底的痛苦,对他才是最好的。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身处乱世,能够大胆的去爱一个人已是十分不易,能够拥有完美的爱情,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楚知意又何尝不羡慕楚九歌,至少在受尽了磨难之后,苦尽甘来,迎来了最终的繁花,而他自己,却始终挣扎在无边的苦海之中,连一根供他停歇的稻草都没有。 “惟愿来世无外敌,待得繁华褪去,铅华散尽,黄泉碧落,隐世相守……” 这便是他今生的夙愿。 第71章 ·第七十章·小雨初晴回晚照 自鹤聍山归来后,楚九歌便一言不发,独自一人在宫中享着久违的清静。莫怀春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清楚那清虚道长的身份,既不想让他悲伤下去,又想得到有关楚知意的消息,便不顾他“要一个人静静”的命令,去探望了楚九歌。 离老远,莫怀春就听到了宫里传来的琴声,曲调哀怨婉转,悠长不绝,像是指尖纠缠着琴弦拨弄一般,不难想象弹琴之人此刻的心情。 莫怀春走近了去看,只见楚九歌伏在琴上,后背弯的像一株提不起精神的稻草,指尖颤抖着,几乎拨不动那紧绷的琴弦。 “怎么了!快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莫怀春慌忙几步上前扶住楚九歌,使他向后仰倒在自己怀里,轻轻的唤着他,怕他没了意识。 不想楚九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两眼无神,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连莫怀春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楚九歌会心力交瘁,导致病情恶化的如此之快,立刻扶起了楚九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吐出淤血,生怕这血卡在喉咙里,一口气喘不上来,窒息而死。 “喂!清醒点,别死啊!” 一时间,莫怀春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叫人帮忙把楚九歌抬上榻,按压他的胸口,逼出了他体内的淤血,让人去熬了热米汤,顺着口灌了进去,再按压腹部洗净楚九歌胃中残留的血。 莫怀春不想救他,即使救了,也不过是把痛苦的时间延长罢了,他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比起痛苦的太久,还不如让他早点解脱。 楚九歌是有意识的,冷汗早已浸湿身下的锦被,手指紧紧的扣着,像是垂死挣扎一般。 “莫大夫,好疼啊……” 楚九歌按着腹部,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以减轻痛苦,现在他终于能够体会到常凌歌临死前的恐惧与无助,他们虽无血缘关系,可到底还是积劳成疾,患了相同的病,遭受相同的痛苦。莫怀春看着楚九歌那惨白的面容,无能为力。 “我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痛苦,这不是长久之计,不过你也活不到所谓长久的时候。”莫怀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丹药,放进楚九歌口中,就着温水灌了进去。 早些时候,他就炼好了这丹药以防万一。这药治不了他的病,同时也是剧毒,只不过微量,不至于顷刻间置人于死地,可以起到麻痹神经,减轻疼痛的效果。 果不其然,楚九歌服下后,神色片刻便释然,痛苦挣扎过后的他显得格外憔悴,靠在枕头上,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没有血色,脆弱不堪。 “缓过劲以后,我觉得你可以留下遗言,以你现在的状况,随时都可能死去,倒不如借你之口说出几句激励人心的话,让他多活几年,不然我看那情种也活不了几年。” 话里话外,莫怀春都在埋怨楚九歌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我虽然不知道你在鹤聍山知道了什么,可时逢乱世,不管听到什么消息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就算考虑王上的心情,你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我没想死,若是能求救,我绝不会拖到现在,没想到,那时候的我竟然一声都喊不出……” 楚九歌的声音轻若游丝,虚弱的只剩下了气音,莫怀春知道,往日给他服的药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痛苦,在药效散尽之后,他根本承受不了那病痛,粗心大意没陪在他身边的自己也有错,不能全怪他。 “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你这身子拖不了多久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的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自然不会再做些危险的事,莫大夫,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多活两天?” 莫怀春偏过头,很明确的回答:“没有。” 说着,将那瓷瓶放到了楚九歌手中,“不过这药可以减轻你的痛苦,你就装作没病一身轻的样子,在王上身边多蹦哒两天,再找个出其不意的时候死掉,就可以青史留名了。” 楚九歌笑笑,朝莫怀春伸出了手,“不如你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莫怀春沉默了片刻,将楚九歌的手臂放回了被子,望着那一滩碧波似的眸子,好似一眼便能望穿他的心思。“你自己也懂医术的,为什么不自己把脉?” 楚九歌愣了一下,似乎也在心里反问了自己一次,为什么不自己告诉自己的死期呢? 曾经在卫国王宫,他对俞景年说过自己将在天晟十八年死去,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偷得的光阴总要有尽头,难以承受的痛苦便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因为……我希望你骗我啊……” 如此简单而真诚的回答,刺痛了莫怀春的心。 正是因为他自己无法欺骗自己,所以才希望借他人之口自欺欺人。曾经光耀无比的国师,如今竟落得这样卑微,多么可悲…… 楚九歌的病的确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但莫怀春始终相信,只要病人心情愉悦,即使是绝症,也能相对延长寿命。他虽然不知延长楚九歌的痛苦是对是错,至少就这一刻而言,楚九歌本人是想活下去的。既然如此,身为医者的他就必须全力搭救。 “我从不告诉患者还能活多少时日,你就尽自己所能的活下去,直到死为止吧。” 莫怀春说话也像花亦怜一样,开始越来越不中听,并不是因为他心里讨厌楚九歌,而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激励,应是更有力度的旁敲侧击。坏话一向比好听的话更能让人记忆深刻,在楚九歌重病的当前,或许让他多感受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自这日病发以后,御膳房便每日烹些鸡汤清粥一类的饭食给楚九歌送去,希望可以借此改善他的病情,即使如此,后者还是吃不下多少,莫怀春就强迫他吃,即使饭量不多,也每天都像上刑一样,搞得楚九歌痛苦不堪。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严国王宫终于收到了恣睢即将带兵归来的消息。楚九歌知道,他们一定是败了,否则现在一定已将南国的大旗插在楚国的王宫之上,派信使骑着快马回来报信了。 “也并未出我所料,攻下楚国绝非朝夕之间的易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劝王上不要出兵?” 说到这里,楚九歌虚弱的笑笑,“恣睢这一辈子,打足了胜仗,几乎没有过败笔,不费一兵一卒吞并了严国齐国与姬国,更是让他享尽了不劳而获的乐趣,我怕日后他会因此吃亏,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一国之君,不应得意忘形。” 说完,便让莫怀春扶起他,走到铜镜之前,望着自己瘦削憔悴的面容,楚九歌终于拿起了久违的毛刷,将胭脂掸在颊上,伪造出了虚假的红润。 “我不能那副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担心的……” 莫怀春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惋惜着楚九歌这样难得的人才命不久矣,听着远方渐近的脚步声,将楚九歌扶出了房间,去迎接归来的恣睢。 果不其然,恣睢骑着黑马,走在众人之前,卸去了甲胄的他浑身是血,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楚九歌慌忙上前,询问他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 “这血不是我的,是景年的,你应该去看看他的情况。” 恣睢按着肩膀跨下马背,站上地面的那一刻竟然头晕目眩,踉跄几步才被莫怀春扶住,检查他的伤势。 “景年,你怎么样?” 楚九歌焦急的语气令俞景年心头一暖,他也不忍心让他担忧,便答道:“不碍事,皮外伤罢了。比起我,沈将军伤到了头,现在还没醒。” 听他这么说,担心的楚九歌又到马车前去看了沈化风的状况,几道血痕自额头留下,现在已经干涸,那伤似乎是重物撞击导致,与楚九歌先前因为巫蛊之毒被人控制,在金銮殿长跪叩头造成的伤势有几分相似。询问之下才知,沈化风竟是被楚军抛来的绳索纠缠住了身体,强行拉下了马,拖行了好一段距离才被人救下的。 “刚刚他醒来过,已经完全不记得受伤时的事了,真怕他会落下病根。” 楚九歌环视了一圈,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可见这场战争有多么激烈,可唯独就是少了那个人。 “景年,长情呢?” 楚九歌的声音不大,可瞬间就使众人沉默下来,这种死寂令楚九歌心里感到强烈不安,不过心中还是抱着星点的希望,又问了一次。 “许长情呢?” 恣睢坐在一边,寒冷的天气赤着上身,任由莫怀春用针线缝合他肩膀的刀伤,沉默着,一声不吭。楚九歌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俞景年身上,期待从他的口中说出:“他在后面,一会儿就跟上来。” 可是,世事永远不随人意。沉默了许久,俞景年终于开了口:“淮南王……殉国了。”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玉楼明月长相忆 “淮南王……殉国了。” 楚九歌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似乎还在脑中回想着淮南王是谁,以及殉国这个词的意思。直到几个士兵抬上了整块的木板,其上盖着的白布勾勒出了一个人形,楚九歌几步上前,颤抖这双手掀开了布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 楚九歌沉默着,不似众人猜测的那样歇斯底里的痛哭,竟像梦境一样麻木,伸手轻轻抚摸着许长情冰冷的脸颊,低语着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你说过,欠我的,要尽力偿还,为什么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开,我还没允许你从我身边消失啊……” 楚九歌固然不爱许长情,即使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心中早已有眷恋之人,不管他人付出多少,他都心如止水,并且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许长情的死对楚九歌的打击丝毫不亚于常凌歌的死,安逸的日子过了太久,他就习惯了看重的人都会陪在身边的常态,若像旧时那般来去匆匆,怕是只会感叹生命的消殒,而不会这般痛苦不堪。 回过身,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恣睢正对上他那双心如死灰的眼。 “九歌……”恣睢想了一路都不知道该怎样给他一个交代,自然不可能在这关头想出说辞,到最后,或许,还是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他是怎么死的。” 楚九歌声音沙哑的发问,神色黯然,似乎已被击的体无完肤。 “撤退的时候,几个伤兵落了后,他孤身一人去救他们,万箭穿心……” “那几个伤兵得救了吗?” “已经送去疗伤了。” 楚九歌点了点头,便朝房内走去,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泪水隐藏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忽然,一针剧烈的痛楚使得楚九歌停下脚步,莫怀春感觉情况不对,立刻冲上去扶他,可还是没赶上时机,楚九歌一口鲜血从喉咙涌出,整个人便失了力的跪倒在地,连声呻*吟都没发出,便晕死过去。 “九歌!” “殿下!殿下!”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楚九歌抬进宫中,任由莫怀春施救,可后者哪有救他的方法,楚九歌这分明是急火攻心,逼得自己再次病发,除了给他服用丹药,缓解他的痛苦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 “明明身体还很硬朗。”莫怀春打断了恣睢,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鄙夷。“你每晚睡在他身侧,就从来也没感受到过他的呼吸时常颤抖着,是因为竭力忍住疼痛?” 恣睢沉默了,而冷静下来的莫怀春也清楚了自己的立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恣睢他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一定询问过楚九歌他的状况,依后者的性子,大抵便是转移话题,或者明确的告诉他,这是他不能侵犯的禁忌领地,希望他不要多问吧。 琐事也就罢了,生死攸关之事,恣睢为何不深问几句,或找医师来诊治他的病呢? ……忙于国事。这便是答案吧。 即使恣睢不说,莫怀春也知道,大多时候,他都被朝政烦的瞻前顾后,甚至衣食起居都搬到了朝和殿,办公累了,便合上眼小气片刻,醒来后继续工作,也没什么闲暇时间能与楚九歌度过,为数不多的温情之时,还被楚九歌用药物的麻痹效果蒙混过关了。 归结到底,错都在楚九歌一人身上。可谁会去埋怨一个重病患的不是呢…… “他反复交代我,不要向你透露他的病情,我遵照约定,便不能告诉你。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旁敲侧击,他时日无多了,你还是放下你那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陪陪他吧。” 说着,莫怀春解开了恣睢胡乱系在一起的衣带,继续用针线缝合着那肩膀上足有五寸长的骇人刀伤。他的针脚很密,每一针穿透皮肤,都会带出几缕血丝,可这针比起肩膀,恣睢倒认为它像是扎在了心脏上,每收缩一次,就痛苦的像是要窒息一样。 ……这痛比起楚九歌的病痛可要轻的多了。 恣睢懊悔于往日对楚九歌的关心不足,服下歧石后,他曾立誓珍惜楚九歌,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为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错赎罪,楚九歌愿意不计前嫌的留在他身边,并且对他的爱意只增不减,可他回报给了他什么呢?只有无休止的野心带来的恶果。 楚九歌并没有昏睡太久,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才竭力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希望多看看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世间吧。 就算是微弱的光线,也能晃的楚九歌头痛不已,他缓缓睁开双眼,用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事物,目光正对上一双满溢悲伤的眸子,而那人,正是恣睢。 “感觉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 楚九歌知道,自己这一倒下,病情就要暴露,不免要被他好生盘问,心里也做好了即将说出一连串谎言的准备。不想沉默抢救,恣睢开口说出的,竟是:“能动吗,愿意的话,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这请求出乎楚九歌的意料,他也清楚这辈子也没几次这样的机会,便点了点头,任由恣睢提他穿好衣衫,裹了貂裘,像只粽子似的将他扶出了宫。 “你的伤要不要紧,如果疼的话就不要勉强了。”楚九歌的担忧的望着恣睢的肩膀,虽未亲眼见到那恐怖的伤口,但从恣睢动作受局限的程度上来看,伤势一定不轻。 “怎会有你痛呢,九歌,亏欠你的这些,我该怎么去还……” 恣睢从身后环住了楚九歌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一言不发的沉默着,连喧嚣的爆竹声听起来都变得嘲讽刺耳。 感受到了后颈的温热,楚九歌知道,他在哭。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余下的时日,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恣睢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将楚九歌揽在怀里,拥着他出了宫,正巧天暗不久,一颗烟花腾上了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夜,映明了恣睢的脸,更让他脸上的泪痕显得格外刺眼。 楚九歌伸出手,踮起脚尖使自己能够与他平视,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盯着那双满溢着悲伤的眼看了许久,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干嘛愁眉苦脸的,今天可是元宵节啊,开开心心的逛完灯会,我们还要回去吃甜甜的汤圆呢。” 原来,他也记得。 恣睢大败而归,灰头土脸的赶回严国王宫,他本可以在边界偃旗息鼓的养精蓄锐一阵子,可他回来了,只是想在这个团圆节与他团圆罢了。 “良锦,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是今天也一样很圆哦。” 楚九歌指了指高悬在夜空之上,被烟花映的五彩缤纷的那一轮圆月浅浅的笑着。有些话,本想一辈子压在心底,如今却也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明年,陪着你一起看烟花的人会是谁呢……我不知道,我只希望站在你身边的,是一个和我一样爱你的人。” 恣睢怀抱着楚九歌的手臂更紧了紧,似是害怕他会逃掉一般,声音颤抖着,仿佛是带着哭腔。“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做错的我会改,求你不要走……” 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恣睢就默默的流着泪,乞求上苍不要带走心爱之人。 楚九歌抬起了恣睢的面孔,将自己冰凉的唇附在上面,将所有苦涩的液体都咽了下去,正如幼时的约定一般。“孤独恐惧都留给我,你只要坐在王座之上,享受着属于你的王者待遇就足够了。” 也就像楚九歌所期待的那样,他希望可以死在恣睢之后,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以明君之名永垂青史,让他享尽欢乐的日子,最后将孤独与寂寞都留给自己。 不过这辈子是做不到了……楚九歌轻抚恣睢下巴上长出的青茬,唇角的笑是带着由内而外的欣慰的。“我已经很庆幸自己这一生能够遇到你了,人们常说帝王无情,又说帝王多情,我没有像后宫的那些妃嫔一样争宠,便得到了你的垂怜。遇上一位专情的帝王,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怎会过多的奢求恩典呢?”说到这里,楚九歌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轻轻晃了晃恣睢的身体,继续道:“一定要答应我,即使我不在了,也要尽你所能去做一位明君,开疆扩土,开明政治,使得百姓和乐,国力昌盛。” 这便是我最后的遗愿。 “你已立了落音和闻歌做公子,我便不在担忧你未来继承人的问题。我很自私,拥有你的时候,便只想一个人拥有你,如今我的生命终于快走到尽头,也确实想找个人来接替自己好好照顾你。可是,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和别人一起分享你的爱,所以我希望你答应我……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照顾好自己……”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一点残红欲尽时 许长情的尸身在严国王宫之中停了一夜,便着手安排下葬的事宜,一是长痛不如短痛,拖的越久,只会让活着的人越伤心罢了,其二便是要为他举行隆重的丧礼,以君王的待遇下葬,因护国有功,追封“靖颜王”,并赐谥号“良贤”。他的死讯被传回临安城,举国上下行三日悼礼,追忆这位文韬武略的难得人才。 依照楚九歌的意愿,许长情被安葬在了严国王宫之下的地宫旧址,这地宫本是许长情为了自己的父亲建造的,不想到了最后,竟然埋葬了他自己。 “你生前所有的抱负都在招降的那一刻,被封入了庞大的地宫之中,随之一起葬送的,还有你身为王族的荣耀。长情,如今,我便把这一切归还给你,生前你拥有的,死后也永远不会被掠夺。你是公子卿,世上独一无二的公子卿,相信即使到了阴间,你也一定能够手执□□,打碎阴霾,迎来自己的繁花……长情,来世,莫要再生于帝王家……” 楚九歌一身丧服,跪在许长情的灵堂之中,一张张的将纸钱放入火盆中烧成灰烬。 他此生,不跪天,不跪地,只跪高堂,只跪君王。如今他选择为许长情披麻戴孝,便是认可了他生而为王的地位。 他是严国公子卿,也是严国最后一位王君,即使在位不过□□之后的短短数天时间,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为百姓免去了战乱之灾,成为了严国人心中最有功绩的王君,那么家家户户年后张灯结彩贴着的大红春联,被立即换成了凄凉的白绫,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许长情下葬的时候,楚九歌没有在场,宫人们搬空了王宫之中的大小物件为他陪葬,楚九歌依然没有去看。直到恣睢来对他说:“地宫是在王宫之下的,封住了地宫,势必要在地宫之上累起封土堆,才算是入土为安。只能一把火烧了这王宫了。” 许长情死了,他的遗体被安置在精美的雕花棺椁中,世人再无机会见到他的容颜,他生前使用过的物件都一同被埋在黄土之下做了陪葬,或许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如今,就连唯一可以让他睹物思人的王宫也要被焚毁,一直压抑着悲伤的楚九歌终于哭了出来。 病痛折磨的他无法再哀嚎着痛哭流涕,此时的他,只能任由恣睢抱着他,将头埋在恣睢的胸口,小声呜咽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只被恣睢取名为“小九”的黑白花猫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痛楚,几步踱到楚九歌身前,两只后腿用力站了起来,用爪子勾着楚九歌的衣衫,似是在安慰他,想为他拭去眼泪。 “宫里的人说,这猫儿的母亲,便是公子卿幼时养的那只宠物,后来公子卿为王族所害,不得不退至地宫,没多久,猫儿便生下了这只小猫,只可惜他回到地上来的时间并不多,这小猫也一直由宫人们当做野猫来养。如今公子卿不在了,严国王宫即将付之一炬,宫人们也都被遣散,你便将这猫儿带回临安养着吧,算是许长情能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许长情的丧礼全权由俞景年负责,较比其他几名将军,他受的伤还算轻,最后割断绳子将地宫石门永远封住的人,也是俞景年。 他和许长情的交情并不深,可一提到这个人,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初遇之时,在地宫之中,屈膝蹲在竹竿之上,那个扛着□□,身披甲胄,语气玩味的问着:“看够了吗?”的那个年轻人。 如今许长情已死,地宫也被封闭,是不是关于他的记忆就可以全部抹去,当做生命中从未出现这么一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这的确是很好的逃避方式。 只可惜,他做不到。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楚九歌一个人坐在王宫的大殿之前,燃起火堆,给许长情烧了一夜的纸钱。他并不相信人死后去往阴间真的能够用上这些纸钱,这只不过是他寄托哀思的方式罢了。 恣睢未出言制止,反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那么看了一晚,待得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拉住楚九歌冰凉的手,将他带离了王宫。 “这一夜,你说了很多话,嗓子都哑了。” 楚九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觉得十分干涸,不过他也只是报之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是啊,自言自语了好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我能知道你对他说了些什么吗?”恣睢将猫儿放进了楚九歌的怀里,扶着他进了马车,后者便伸出手指,让猫儿舔着,感受着猫儿舌尖刺刺的触感。 “我问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说完,楚九歌扯着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实话,我很害怕……” 恣睢不忍去看他这样的表情,那会痛的他生不如死,索性闭上了双眼,将人揽进怀里拥着,不肯撒手。 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拥有着彼此…… 点燃王宫的时候,楚九歌与恣睢就在车厢中看着,各个宫殿已经被侍卫浇满了灯油,只需要星点的火苗,朝夕间便可化为尘土。 俞景年手执火把,背对着众人,没人知道那时的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只知他手起落间,严国王宫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说的可不就是现在的场景吗……” 后来,严国王宫化为一片灰烬,人们便在它的旧址上起了靖颜王陵的封土堆,植了树木,多年后,许长情便安睡在一片翠绿的生机之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临安城后,众人便开始调养,恣睢借着受伤的理由,暂时将朝政推给了逄三娘代为负责,甚至请出了多年来只负责带孩子的公子音,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陪着楚九歌度过最后这段安逸的日子罢了。 受了重伤的沈化风被安排在距离未央宫很近的慈宁宫疗养,是为了方便莫怀春看望这几个病人,到现在为止,沈化风还是时而晕眩恶心,也迟迟想不起受伤时的情形,这是典型的脑震荡。不过别人也没勉强他一定想起,毕竟受伤的经历总是不好的,没多少人想一遍又一遍的在脑子里重演那场景。 至于俞景年,由于善用龙虎爪远程攻击,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左臂的一道刀伤看起来比较骇人,被莫怀春缝合后,敷了几天的药,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仗着他也是立了大功的伤员,恣睢便给他告了假,在宫中做些轻巧的杂事。 “既然决定了好好休个假,不如我们就到民间去住几天,好好放松下心情。总是住在王宫里,繁文缛节束缚的人都透不过气来。” 恣睢自然什么事都依着楚九歌,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他到临安城去了。 宫里自然只有少数人知道恣睢偷偷带着楚九歌出游的事,考虑到恣睢从不这样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和楚九歌即将命不久矣的关系,知道的几个人便压下的心中的不满,取而代之的,便是对重病的楚九歌的同情。 他受苦受难了一辈子,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恣睢在临安城郊买了一间不大的宅子,只有三个房间,却足以让他们二人在此偷得一段安生日子。既然来到了临安城外,又怎能不去看看常凌歌呢?于是二人便提了一篮子的纸钱去了郊外的林中。 “这个地方我记下了,等长乐陵再完善一点,我便把他的棺椁移入陪葬区,待回了宫,我便追封他的爵位。” 能够入葬王陵的臣子一定是生前得到重用的贤臣,常凌歌生前与恣睢的交往不多,可还是获此殊荣,于楚九歌来说,他已经十分感谢恣睢的大恩大德了。 “良锦,此刻开始,我便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没了那些忧虑,想来也能过的轻松一点,说不定可以多活些时日。答应我,一定要救我爹,还有,一定要成为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曾经,楚九歌有那么多的愿望,比如脱离孤寂的苦海,比如令恣睢恢复理智……他的愿望大多已经实现,时至今日,也只剩下这两点,而他本人也清楚,或许这些结果,都需要他人在他的墓碑前告诉他了…… 楚九歌并非突然之间病发,在此之前,他已经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也在竭力安排着自己身后之事。若没有去见清虚道长,或许此刻他依旧沉溺在莫怀春的止痛药效中,可以苟延残喘更多时日。 可是他从清虚道长口中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甚至父亲楚知意的感情故事。他曾作为国师游走各国,为恣睢一统天下不屑努力着,如今真相已经了然于心,也清楚了自己这一生在为什么奔波,这样的结局,便是圆满了,正如绚丽的烟花,美极一时,凋零在自己最美丽的一刻。 夜晚,他躺在恣睢的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便知何为幸福。 何谓幸福? 此为幸福。 为何诠释爱? 因为,全是爱…… 第74章 ·终章·小楼连月寒已去 楚九歌近来有个习惯,每天一早,趁着恣睢还没起床的时候抱着猫儿出门,到东街的包子铺买两只香喷喷的包子,再到烧鸡铺点一只烤尽了油脂的鸡,切成两半,一半在外面吃过了,另一半带给恣睢。 后者身上有伤,恢复身体不是件易事,而他的做法便是倒头大睡,每次醒来,伤口的疼痛都会减少几分。 这一日,俞景年闲来无事,便想去探望一下住在临安城郊的二位,正巧路过东街的时候,遇到了买烧鸡的楚九歌。 后者在老板把鸡一分为二之后,将其中一半掰成碎肉,放在盘中,递给了早就在一旁垂涎已久的野狗,俞景年很是不解,便上前问他:“这鸡买了为何不吃?” 楚九歌先是惊讶于俞景年的突然到访,随后虚弱的笑笑,让出一个位置,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给俞景年看。 “我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就连喝水都要吐出来,里面还夹杂着血丝。我怕他担心,便说谎是在外面吃过了。” “真的没有办法缓解了吗?” 望着俞景年那双满溢着担忧的眸子,楚九歌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已是回天乏术,纵是华佗在世,怕是也救不了我了。” 俞景年沉默着,轻抚着楚九歌那骨节分明的手,只剩下了皮包骨,脸颊更是瘦削的突出了颧骨。 “在你身边守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依旧初心未改。看你幸福,我很开心,只有一事相求。” “何必说客气话,有事说来便是,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俞景年的神色凝重,犹豫了半晌,似是在挣扎到底要不要说。终于,楚九歌怀中的猫儿不听话的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转而在心中自嘲自己的懦弱,于是开了口:“以后,可以让我继续守着你吗?” 楚九歌闻言一怔,没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辜负你的爱意,已经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又怎敢继续耽搁你的余生呢……” 俞景年摇了摇头,轻轻扳过楚九歌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真挚的眼神。 “墓穴又暗又冷,有人陪着你,你就不会怕了。” 两行清泪不动声色的从楚九歌眼角滑落,路过脸颊,打湿了衣衫。 楚九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难遇知己,三生有幸,造化若及,来世再依。 楚九歌的身体在日渐衰弱,而恣睢也没忘记他的夙愿,便是亲眼看着自己登上帝位。如今他已卧病在床,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真怕哪一天他就这样睡过去了,再也无法醒来。 “九歌,我不想让你抱憾而终。” 于是恣睢便带着楚九歌回了宫,命人迅速筹备着登基大典。 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始皇帝,也是在彻底统一六国后称皇称帝,而恣睢面临着这种前有楚国遗军,后有乌兰势力的情况,竟然执意称帝,的确饱受非议。 朝中官员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此举不妥,是不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里,是大逆不道,而另一派认为恣睢早已拥有称帝的资格,吞并楚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在这个当口登基,不仅能挑衅楚国的韩千秋,更能扬中原的威风,向乌兰昭示中原一统的大局,逼他们将魔教势力撤出中原。 支持后者的人数居多,于是恣睢登基称帝也成了定局,考虑到楚九歌的身体状况,负责筹备的人也很赶进度。 “九歌,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你激动吗?” 楚九歌躺在榻上,双眼清明,声音轻若游丝,恣睢便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去听。即使如此,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从眼神上看出,他很满足。 这一夜,楚九歌没有入睡,恣睢陪在他身边,一件一件数算着往事,甚至说出了自己五岁的时候还尿床的糗事,逗得楚九歌直咳嗽。眼看着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恣睢也被人请去准备,楚九歌就在未央宫中等着俞景年来接他。 辰时,文武百官皆着了朝服,整齐的跪在金銮殿外的空地,等待那位即将登基的帝君走到众人面前。而楚九歌以丞相之名,得以坐在离恣睢最近的殿前。 吉时已到,号角被吹响,低沉的鼓音的衬托着气氛的庄严肃穆,恣睢一袭金色的龙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出,登于极高之地,俯视着自己打下的江山。 这时,俞景年呈上了象征王权的纯金冠冕,这一工作本应由身为丞相的楚九歌来做,可惜他已经没有抬起王冠的力气,只能由俞景年代为执行,而他本人则是竭力挺直脊背,坐在轮椅之中,睁大了眼睛,想将这一幕永远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戴上金冠的恣睢从宫女手中接过了五谷,告天地,祭祖先,向天下昭示自己是唯一的天子,并改国号为“南”,随即礼官高声喊道:“礼成——”。 这一刻,恣睢已经成为真龙天子,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质疑他的身份。 恣睢从俞景年手中接过象征皇帝权柄的玉玺与虎符,所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替常凌歌正了名,赐他入葬长乐陵近臣墓室的资格,鲜红的朱砂扣在金色的圣旨上,颜色鲜明,成为楚九歌生命中最后一道光亮的颜色。 莫怀春望着呼吸急促的楚九歌,从怀中取出了一颗丹药,放在楚九歌面前,对他轻轻说道:“你是无所不知的先知,曾经把自己比作戏子,那么,你就应该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退场了……” 楚九歌闻言笑笑,微微张开了口,任由莫怀春将那丹药喂进去,随后便满足的合上了双眼,头轻轻歪向一边,随着丹药一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此后的五年里,恣睢率兵攻打楚国,凯旋而归,一统天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帝,随即除尽中原地区的魔教残党,也使乌兰忌惮于南国的实力,与中原缔结了和平条约,成为继始皇之后又一开国明君,史称“南羡帝”。 俞景年曾在《告天下书》中写道:“羡帝尽诛宵小,自此中原一统,政治开明,百姓和乐,神明不违,天下乃静。” 楚九歌的遗体被安置在未央宫,在棺椁中封存了三年后,终于入葬竣工的长乐陵。遵照本人的意愿,恣睢准许了俞景年辞官守陵的请求,后者在长乐陵度过了余生三十年的光阴,并留下了悼诗三百余首,存于长乐陵前的无字碑下。 关于南羡帝立无字碑的意义,有人说是效仿秦始皇嬴政登泰山封台立无字碑,认为自己的功绩之大,文字难以形容,便以无字为铭。也有人认为南羡帝在天下尚未统一之时登基,自己感觉愧对祖先,愧对天地,功过难书,索性便立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自己的功绩。 然而只有俞景年知道,恣睢立这无字碑,是给楚九歌的。 皇帝的碑文本应由臣子撰写,但恣睢认为身边无人清楚他的心意,真正能读懂他的人,早已长眠于地下,被黄土掩埋了光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守陵的俞景年时常会看到恣睢来悼念楚九歌,用沾了水的狼毫在无字碑上书写着自己近来所遇之事,想和楚九歌说的话来寄托哀思。风一吹过,水便干涸,连印记都不会留下,恣睢便会自我安慰,那是九歌看到了。 南羡帝立的这块无字碑事实上暗藏玄机,有一天,太子闻歌前来拜祭,正巧赶上天降大雨,为了表达孝心,便只身一人跪在无字碑前,将清酒洒在碑前,正巧看到了先前画师临摹,现在正挂在朝和殿的那幅《凤求凰图》,阴刻在碑上。 何闻歌曾问过父亲,为何要请画师临摹一幅当代人的画作,并挂在朝和殿呢? 恣睢沉默了半晌,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指着那竖幅画作说道:“凤求凰之景,本应凰上凤下,意即凤追求凰。而这构图却是凤上凰下,说明这凤是浴火涅槃,已经翱翔于九天之际,并想将凰拉到自己身边。只可惜未经烈火的洗礼,凰在尚未突破九天之时,便羽翼凋落,化为尘土。” 何闻歌便知道,那画作描绘的是恣睢和养父楚九歌的事,也清楚那《凤求凰图》的真迹,大抵早已随着楚九歌一起下葬了。 天祺二十三年,在位三十六年,时年六十八岁的南羡帝驾崩,遵照遗旨,太子闻歌继位,楚落音作为殷亲王镇守淮南,遗体入葬长乐陵。 在这其中,已经登基的何闻歌偷偷做了一件被认为大逆不道之事,就是打开了楚九歌的棺椁,将父王一并殓入其中,随即封闭了棺椁,并在其外镀金嵌玉。当时殷亲王曾在纸上写下了他的疑问:“养父已入土为安多年,为何要惊扰他的安宁呢?” 何闻歌笑了笑,望着已经封闭了墓门的长乐陵淡淡回答:“若不是想死后与他同寝,父王又怎会打造一口双人合葬棺呢……” 第75章 ·番外·楚九歌最后的一天 我叫楚九歌,我已经死了。 ·未央宫· 我看到俞景年将我的身体抬回未央宫,准备替我换上被任命为丞相时,朝廷颁发给我的朝服。这时,一个宫女走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并送来另一套衣服,由景年为我穿戴整齐,仔细一看,是随良锦去严国时,他命人替我做的那套暗绣凰图腾的玄色衣衫。 景年在榻边坐了很久,握着我已经冰凉的手,默默的落泪,泪水打在绸缎的被子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死寂的宫中非常刺耳。 我站在景年身后,回忆这个男人为我付出的一切,似乎只能以“后悔没爱他”来作为结局。或许他和良锦一样爱我,和长情一样无法修成正果,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有勇气,在背后守护了我多年,敢于表达他的爱,并且甘于奉献他的爱。 想起在严国地宫中,他曾抱着失聪的我痛哭,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的疼。他说过,我死后,他依然想留在身边陪着我,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这样的爱……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是我此生最亏欠的人。 ·别院· 游荡到别院,我记得,这里是病重的倾言住的宫殿,走到里面,刺鼻的药味让我有些头痛,我看到了日夜守着倾言的薛无华正靠在床头上休息,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显然长时间照顾病人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 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去,竟然是倾言! 可是,他不是在榻上躺着么? ……原来,他和我一样。 “为什么你会死?” 我仿佛听到倾言这样问我,可我该怎么回答呢?只能报以尴尬的一笑吧…… “你也已经……” “不,我还没死。”说着,倾言的灵魂走到榻边坐下,轻抚着薛无华的脸,只可惜那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我也醒不过来了。之前有个会看风水的宫人看到我,对我说,我的灵魂再也回不到身体中了,可是身体还活着,我的灵魂还不会消散。真遗憾,我再也不能让他看到我笑的样子了……他说过,他最喜欢看我笑了。” 多么悲情,明明还活着,却还是阴阳两隔。可如果是薛无华的话,就算再也看不到倾言醒过来,也会一直守下去的吧…… 我呢…… ·偏殿· 这里是公子音住的地方,带着两个孩子,艰难的过了那么多年,想起这是我给他留下的拖累,我就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看到公子音起了火堆,在烧纸钱,落音在旁边看着,神情悲伤,两只有神的大眼睛十分晶莹,似乎有泪水充斥着。 公子音见了,便摸着他的头,小声说道:“别哭,你父亲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说着说着,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咬着唇,将楚落音搂进怀里,哽咽着,痛哭着,“他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就这样,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哭的像是婴儿一样,而屋内的婴儿呢…… 我走进房,看到了正在榻上玩手指的小闻歌。我走上前,伸出手拨弄他的小鼻子,闻歌就发出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他是齐寰宇的儿子,也是未来接替良锦,成为下一代皇帝的人,不论是谁,对他都抱有很大的期望。 “闻歌,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以后,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好皇帝啊……”我轻轻说道。 ·慈宁宫· 这里本应是太后的寝宫,可是良锦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先王的妃嫔在良锦继位后先后死去,这里便空了下来,现在沈化风住在这里疗伤。 我看到化风静静的躺在榻上休息,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莫大夫换了新熬的药膏,替他清洗伤口上的血迹。 齐寰宇就坐在他们身后不久的位置,沉默着,聆听着金銮殿传来莺歌燕舞,觥筹交错的声音。 天下人都在庆贺良锦登基,而他们却在这里,相顾无言。 莫大夫起身走到齐寰宇面前,注视他良久,终于开口:“杀他的人是我。” 齐寰宇沉默着。 “杀了我,能否消去几分你心头的悲伤?” 说到这里,齐寰宇终于站了起来,抓起莫大夫的领子,将他顶在墙上,薄刃已经出窍,在莫大夫面前停滞了片刻,便狠狠刺入了旁边的墙壁。 “杀你又有何用,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莫大夫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滑动,表现出了内心的恐惧,“我是魔教的人,当诛。” “日后魔教会滚回歧水以北的,留你一人在宫中,也掀不起什么大浪。”说着,齐寰宇终于放开了手,落魄的几步走回桌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消沉着。 “我知道你那药不是杀他的,大抵是保尸身不腐的。既然你医术这么高明,不如告诉我,我的心痛该如何医治……” ·霜云殿· 在霜云殿中,我看到了久违的花亦怜,他破天荒的坐在殿中,面对着巨大的佛像,自斟自饮。 “佛祖,我那么恨他,他死了,我该开心才是,为何我却感觉有一丝伤心?” 他身为公子,因为我的几句谗言,丢掉了应有的自由,即使良锦没有束缚他,可丢掉了被封亲王的资格也是事实。 他该恨我。 我也亏欠于他。 可此时他却以悲伤之态面对我的死,我便知道,他是个好人,日后也一定会成为良锦的左膀右臂,即使我不在了,也会有人替我辅佐他,照顾他…… ·朝和殿· 我来到了我最不忍踏入的地方。 良锦就在这里,他现在会是怎样呢…… 听宫人们说,登基大典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这里,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事,甚至宴请百官都没有在场,虽然知道他这么做是错的,可想到他是为了我才犯错,心里也是有点开心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躲在这里,他不敢去看我的遗体,否则一定会难受的吐血。不过见不到我死后的惨状,我是开心的。 我进了房间,带进一股阴风,吹动了门上挂着的风铃,良锦就坐在正对门的檀木桌前,望着满地乱跑的小九出神。 想来这猫儿也是知道有灵魂来了,不安的到处跑动吧…… 我看到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之后,呆坐良久的良锦终于哭了出来,手中握着曾佩戴在我胸前,雕刻着“凤凰于飞”的那只玉佩,哽咽着,像个失去了珍爱玩具的孩子。 “九歌……你还要看我成为一代明君,你回来啊……回来啊……” 一声声呼唤,无法唤回已死之人,可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他痛哭流涕,却无能为力。 我现在后悔生前没有交代他,我死后千万不要哭成个梨花带雨的大姑娘,不然我会放不下心离开的。若是现在看到他毫无悲伤之意的埋首于奏折中,或许我还能舍得离开。 想想他征战四方,一统天下,成为真正皇帝的前景,我真的很开心,如今他为了我,成为饱受争议的王君,真的是我太自私了。我开始后悔,如果没有答应他登基的要求,而是在临安城郊那间小宅子咽气,或许他就真的会成为如秦皇汉武一般的明君吧。 这时,我看到门外有人朝我招手,仔细一看,竟是生死未卜的楚知意。这下我终于放下了心,真好,他还活着,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走了。 我走到良锦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我不在了,也依旧要做个好皇帝啊,不然,可不许你下来见我。” 说完,便注视着他怅然若失的神情,退出了朝和殿。 ·长乐陵· 我坐在用来建造墓室的巨石之上,望着身边的父亲,想问些什么,却统统咽回了肚子里。我已经死了,世间的事,已经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的死牵绊了那么多人的心,为了平息他们的悲伤,你便安心去吧。” 我点了点头,朝父亲笑笑:“这样你也可以和清虚道长在一起了,真好。” 父亲满脸歉意的望着我,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因为我,你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若没有你的话,我也不会遇到他,还拥有这么幸福的时光。你痛苦了一辈子,现在也该轮到你享福了。我只是……对不起兄长罢了。” 这时,建造陵墓的工匠们便运来了原本葬在城郊的兄长的棺木,我望着那棺木,似乎就看到了兄长离去的背影。 “成全你和良锦,是凌歌的意愿,不必感到抱歉,毕竟他是你的兄长,不会怪你的。” 我笑笑,“这样,我就安心了。” 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黎明的晨光,父亲最后望了我一眼,对我说道:“到了那边,记得代我对凌歌说声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便从巨石上跳下,落入土地,化作白雪,落地无声…… 第76章 ·后记·作者有话说 楚九歌的死是仓促的,使得整部文章戛然而止,事实上本来的构思应是灭了楚国,除尽魔教余党,并且与乌兰缔结了和平条约之后,楚九歌才死的,不过这样一来,他的人生就太完美了。 我的古代文学史老师曾说过,悲剧更能使人刻骨铭心,至于喜剧,人们一看一过,到最后甚至连其中一个梗都想不起来。因此,我对BE有一种执念。 或许有人会抱怨小攻出场太晚,小受死的太早,但是对我来说,《九辞》不是一部描写轰轰烈烈感情的小说,正如晋江的编辑们将它分入的类别是“传奇人生”一样。为何取名《九辞》,这九,便是楚九歌,所要讲述的,不过是楚九歌的这一辈子罢了。 至于恣睢,他灭六国,一统天下,立无字碑,膝下有两位公子,建庞大的帝王陵,相信你们已经猜出了他的原型,就是秦始皇嬴政。 我是个喜欢在看腻了文字之后用打游戏来消遣的人,相信很多人玩过某农药,知道里面的法师嬴政是个很6的团控,看到他的海报图,身着皇袍,张开双臂,万箭齐发的样子,我便知道,即使与历史有出入,但这便是我心目中嬴政的样子。 秦始皇饱受非议,有些人认为他□□,焚书坑儒,是一大罪人,不过我却支持另一种观点,他定下严苛的刑律,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国内犯罪率,若人们因忌惮刑律而不去犯罪,那么这刑律只是用来约束人的教条罢了,而非刑罚,而且他制订了世界上最早的保护人犯权利的法律。 2006年,考古学家发现阿房宫只有地基,并未建成,出土秦简显示迟到的处罚为罚款,那么何来“覆压三百余里”,又何来陈涉因迟到要被处决而造反呢?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被广为流传,使得世人对秦始皇唾骂不已,可万里长城,是经过汉明两代的续建,才达万里的。 秦始皇统一六国,兴修水利工程,统一度量衡与文字货币,制订严密的法律,这在当时的社会绝对称得上的明君,不过是以法治国与儒家的以德治国冲突,就被不断丑化,试问真的焚书坑儒,又怎会有大量儒家经典流传到现在?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看她美便美,看她丑便丑,在我心中,这便是秦始皇。 决定写下的故事,本应是秦始皇的故事,可想到自己才疏学浅,不配提笔描绘他,于是便成了架空文。 我生来便有一种虐受的情结,不想看一成不变的宠溺,于是便有了楚九歌受尽磨难,最终迎来繁花的情节。 至于恣睢,他真真切切的爱着楚九歌,因为忘川水使得他多重人格,不听使唤的去伤害楚九歌,事实上,他的内心是十分痛苦的,在这一点上,与许长情相同。 那么楚九歌到底爱不爱除恣睢意外的人呢?关于他和俞景年,我曾写过“后悔没爱他”,也就是说,楚九歌心有所属,心如止水,但俞景年若早于恣睢出现在他的生命中,那么攻1号就要换人了。 在整部文章中,我最欣赏的人,其实是俞景年。他敢爱敢恨,并且忠于感情,即使楚九歌这辈子都没有爱过他,他还是执着的坚持自己的爱意,甚至在楚九歌死后,替他守了半辈子的陵,全是因为害怕楚九歌会感到孤独幽冷,才选择用余生陪他,这样的攻2号,九歌不要我要!!! 仓促完结或许是本文的一大硬伤,但是对于楚九歌来说,他已经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包括为什么他会在昆仑山被幽禁十几年,包括父亲楚知意做这一切的目的,他帮助恣睢打天下,一手将他推上王位,最后也收获了美好的爱情,作为主线人物,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人生也走到了尽头。 或许很多人会吐槽感情戏不够啊,简直像烂尾文啊之类的,不过《九辞》确实已经完结了,后续将会在一部现代文中得到很好的诠释,讲述了他们的转世考古挖到了长乐陵,通过出土的文献古物诠释了他们的爱情,并且收获真爱的故事,皆大欢喜! 那么这部现代文叫什么呢! ……我还没想好,暂定《挖坟有瘾》,听名字就很欢脱,那么我们就等到封面和文案出了再搞事搞事搞事!!!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